出发前,林烨让人烧了一壶水。
不是茶。青石镇的人,不兴喝茶。
就是白水。滚的。
她把滚水,倒进五个粗碗里。
一碗,递给断臂老人。
一碗,递给杨天福。
一碗,递给阿贵。
一碗,递给书生。
最后一碗,她自己端着。
"喝完这碗水,"她说,"就上山。"
"上山之前,有个人,得先把话说完。"
她看着书生。
书生端着碗的手,停住了。
院子里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老周,老李,还有几个来送行的街坊,也都看着他。
书生把碗,放回桌上。
他在院子中间,站着,站了很久。
久到那碗水,都不冒热气了。
傍晚。
"我叫沈青。"他终于开口。
"这名字,你们听了一年多了。"他说,"可这个名字,是我自己改的。"
"我原来的名字,不能说了。说了,他们能查到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原来,是天阙仙宗的人。"
院子里,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老周手里的旱烟杆,差点掉地上。
"天……天阙仙宗?"
"那个,要拿林姑娘问罪的天阙仙宗?"
"嗯。"书生,不,沈青,点了点头,"就是那个。"
"我是,外门弟子。入门那年,我十七。"
"我资质不好。练了八年,才摸到练气的门。"
"可我喜欢读书。"他说,"山上的藏经楼,我扫了六年的地。"
"扫地不要钱。藏经楼的书,随便看。"
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里,有点苦。
"我看了六年。把藏经楼三楼的书,看了个遍。"
"看到最后,我发现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阿贵忍不住问。
"天阙仙宗的功法,"沈青说,"缺了一块。"
杨天福的眉毛,动了一下。
"缺了一块?"
"对。"沈青说,"你们练武的,知道什么是'总纲'吗?"
"一套功法,从头到尾,该有个总纲。总纲讲,这套功法的根,是什么。"
"天阙仙宗的功法,练气,筑基,结丹,元婴,一层一层,都有。"
"唯独,最底下那一层——"
"'为什么这样练',没有。"
"我问过教习。"沈青说,"教习说,底下那层,早失传了。"
"我不信。"
"一套传了千年的功法,上面都在,偏偏根,失传了?"
"这世上,没有这样的道理。"
他顿了顿。
"失传的东西,要么,是丢了。"
"要么,是被人,藏起来了。"
"后来呢?"林烨问。
她的声音,很平。
可杨天福注意到,她端碗的手,握紧了。
"后来,我去了不该去的地方。"沈青说。
"天阙山,最底下,有一层。"
"那层,不点灯。弟子们说,那层是地牢。"
"我扫了六年地,我知道,那层不是地牢。"
"地牢的门,朝外开。那层的门,朝里开。"
"朝里开的门,关的不是犯人。"
"是东西。"
他说着,从书箱里,抽出一卷纸。
纸,很旧。黄得发脆。
他把纸,展开。
"那天夜里,我撬开了那扇门。"
"门里,没有地牢。"
"只有一块碑。"
沈青的手,有点抖。
他指着那卷纸。
"这块碑,我拓了下来。"
"就拓了四个字。"
"因为拓到第五个字的时候,灯,亮了。"
"守碑的人,来了。"
他闭上眼。
"我这辈子,都忘不了那盏灯。"
"灯亮起来的时候,我看见,那块碑上,刻满了字。"
"密密麻麻,几千个字。"
"可我只来得及,拓下四个字。"
院子里,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。
沈青睁开眼。
他看着林烨,看着杨天福,看着阿贵,看着院子里每一个人。
然后,他一字一字地说:
"频率,先于力度。"
四个字,落在院子里。
像四块铁,落在砧子上。
阿贵眨眨眼:"啥意思?"
杨天福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,盯了很久。
频率,先于力度。
他想起林烨抡锤。
想起林烨的铁,会听话。
想起林烨说,火候不在大小,在时机。
他的心,一点一点,提了起来。
"这四个字,"杨天福的声音,有点哑,"是什么意思?"
"我不知道。"沈青说,"我琢磨了十二年,没琢磨出来。"
"我只知道,"他看着林烨,"这四个字,跟你打铁,有关系。"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林烨身上。
林烨站在那儿,没动。
她看着那四个字。
看了很久,很久。
久到沈青以为,她没听懂。
林烨忽然伸出手。
她把那卷拓片,从沈青手里,接过来。
她的手指,抚过那四个字。
抚得很轻,像抚一块刚出炉的铁。
"我爹,"她忽然说,"也说过这四个字。"
沈青浑身一震。
"你爹?"
"嗯。"林烨说,"我爹不识字。他不会说这么文的话。"
"他说的,是土话。"
"他说——"
林烨抬起头。
"'抡锤,别使劲。使劲的锤,砸不准。'"
"'先听。听铁想让你往哪儿砸。'"
"'铁点头了,你再使劲。'"
院子里,静得落针可闻。
林烨站在那儿,手里端着那碗早就凉透的水。
她没喝。
她盯着那卷拓片,盯了很久。
然后,她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。
她蹲下去,把拓片,轻轻放在地上。
放平了。
她从腰间,摸出那把灵铁矿小锤。
锤头,在暮色里,泛着一点乌光。
她把锤头,轻轻搁在那四个字上。
像给一块铁,压秤。
"这四个字,"她说,"有多重?"
没人回答。
"我爹的命,是一条。"林烨说,"你十二年的日子,是一段。"
"再加上,"她抬起头,"那座山底下,还不知道藏着多少。"
"这四个字,"她说,"是拿命,压出来的。"
她把锤收起来,把拓片,卷好,递还给沈青。
沈青接过去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
他眼圈,红了。
"对。"他说,声音抖的,"就是这个。"
"'先听,再使劲。'"
"这就是,频率先于力度。"
"你爹……"他看着林烨,"你爹懂这个。"
"我爹懂打铁。"林烨说,"他不懂你们那些字。"
她把拓片,轻轻卷好,还给沈青。
"可你们那座山,"她说,"为了这四个字,把你赶了下来。"
"为了这四个字,"她的声音,冷下去,"杀了我爹。"
沈青的泪,下来了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站在院子中间,哭得像个孩子。
"我不是……"他哽咽着,"我不是故意,连累你们的。"
"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知道,那四个字,是什么意思。"
"我琢磨了十二年。"
"我没疯。"
"可他们说我疯了。说我偷看禁地,说我入了邪。"
"我被赶下山那天,"他捂着脸,"他们在我脸上,留了一道疤。"
"说是要让我记着,什么该看,什么不该看。"
他把手,慢慢放下来。
"那天,也是晚上。"他说,"执法堂,点了三十六盏灯。"
"三十六个弟子,站成两排。我跪在中间。"
"宗主没来。来的是,执法堂的长老。"
"长老问我,碑上,写了什么。"
"我说,我只拓了四个字。"
"他说,四个字,也是偷。"
"他问我,有没有,把碑上的字,告诉别人。"
"我说,没有。"
"他说,没有,也不行。"
"看过,就是脏了。"
"脏了的眼睛,要么挖掉,要么,烙上记号,赶下山。"
沈青的声音,平了下来。
平得像一口枯井。
"我选了,赶下山。"
"我没让他们挖。"他说,"我要留着这双眼睛。"
"留着它,有朝一日,再回去。"
"回去,把那块碑上,剩下的几千个字,看完。"
院子里,没人说话。
打更的老李,抱着梆子,手一直在抖。
他活了五十多年,头一回听说,看一眼字,要挖眼睛。
"这……这是仙宗干的事?"老李喃喃地说,"这比山匪,还……"
他没敢说下去。
可所有人,都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那个字。
院子里,一片死寂。
老周蹲在地上,半天,憋出一句:"作孽啊。"
阿贵攥着拳头,眼圈通红。
杨天福走上前,把一碗水,递到沈青手里。
"喝口水。"他说。
沈青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"你……不怪我?"
"怪你什么?"杨天福说。
"我连累……"
"你没连累任何人。"杨天福说,"杀人的,是那座山。不是你。"
"你只是,看了不该看的东西。"
"我爹,"林烨的声音,在旁边响起,"打了不该打的铁。"
她看着沈青。
"你被赶出来,是因为,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。"
"我爹被杀,是因为,他打了不该打的铁。"
"我们,是一路人。"
沈青看着她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可他这一次,没躲。
他站直了。
把脸上的疤,露在太阳底下。
那道疤,淡得,像一道旧铁锈。
可今天,它不旧了。
"那我们,还上山吗?"阿贵小声问。
"上。"林烨说。
"可是……"阿贵看看沈青,又看看山,"那座山,那么凶。"
"凶,也得去。"林烨说。
她把包袱,往肩上一甩。
"沈青,看了不该看的,被赶了下来。"
"我爹,打了不该打的,被杀了。"
"现在,轮到我了。"
她往院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,回头。
"我打铁的,"她说,"最擅长的,就是把不该有的东西,打成该有的。"
"那块碑,"她说,"刻着四个字,藏了不知道多少年。"
"它不该,藏在底下。"
"它该,立在天上。"
"咱们上山。"
"把它,请出来。"
(第189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