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亮,队伍就齐了。
林烨,杨天福,书生沈青。
还有阿贵。
阿贵是半夜翻墙进来的。
昨晚,杨天福让他守镇子。他当时应了。
可到了后半夜,他躺在自己床上,翻来覆去,翻了一宿。
天蒙蒙亮,他爬起来,收拾了一个小包袱,翻过了林烨家的院墙。
"林姨。"他蹲在墙根下,仰着头,"你带上我吧。"
"我有力气。我能背东西。我还能给你们做饭。"
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放,包袱散开。
里头,锅,碗,瓢,盆。
还有半袋米,一小罐盐,一捆干柴。
"山上冷,我背了锅。"
他把身后那口铁锅,举起来,晃了晃。
锅,锃亮。
林烨看着他,看了半天。
"镇子呢?"
"镇子有周叔,有李叔。"阿贵说,"他们比我稳重。"
"我……"阿贵低下头,搓着衣角,"我就想跟着你。"
"你打铁,我递锤。你讨账,我背包。"
"林姨,我这辈子,就想干这个。"
林烨没说话。
她走到阿贵跟前,把那口锅,从他手里接过来。
掂了掂。
"锅不错。"她说,"路上,你做饭。"
阿贵的眼睛,腾地亮了。
"哎!"
出发前,断臂老人来了。
他背着一个旧布包,布包里,鼓鼓囊囊。
他走到林烨面前,站定。
然后,他把布包,解开了。
布包里,是一把锤。
锤头,乌黑,泛着暗红。
锤柄,是新的。枣木的,还带着木头本身的涩味。
可锤头,是旧的。
旧得,像一块埋了几十年的铁。
锤头上,有烧过的痕。有磕过的坑。有一道,深可见骨的裂。
林烨盯着那把锤。
她的呼吸,停了。
"这是……"
"你爹的锤。"断臂老人说。
他把锤,往前递了递。
"四十年了。"他说,"我背了它四十年。"
"我背不动你爹。"他说,"我背得动他的锤。"
林烨伸出手。
她的手,悬在锤柄上,悬了很久。
她的手,在抖。
比她伤着的那只手,抖得还厉害。
"断臂叔。"她说,"这锤,该你留着。"
"它是你师兄的念想。你背着它,等了他四十年。"
"你等着的人,"断臂老人说,"来了。"
他把锤,塞进林烨手里。
锤入手,沉。
沉得像一座山。
"这锤,"林烨掂了掂,"比我的沉。"
"沉的不是铁。"断臂老人说,"是四十年。"
"你爹的锤,"断臂老人说,"该打铁的拿。"
"你是铁家,最后一个打铁的。"
"这锤,跟了你爹,打了一辈子铁。"
"跟了我,背了四十年路。"
"现在,它该,重新打铁了。"
林烨握着那把锤。
握了很久。
锤头冰的。
可她握着握着,觉得那冰底下,有一点暖。
像一块埋了很久的炭。
炭没死。
炭在等风。
"断臂叔。"林烨抬起头,"你不上山?"
"我不去。"断臂老人说。
"为什么?"
"青石镇,不能没人。"断臂老人说,"你们上山,讨你们的账。"
"我在这儿,守你们的家。"
他顿了顿。
"还有,"他说,"我这把老骨头,上了山,是累赘。"
"你们年轻人,腿脚快,心思活。"
"我这个老东西,就会一样——"
"守。"
他看着林烨。
"守了四十年,不在乎再多守几天。"
他望着镇子。
望着镇子上,那一根一根的炊烟。
"你爹在的时候,"他忽然说,"镇上的炊烟,比现在旺。"
"那时候,家家户户,都打铁。"
"一到饭点,炊烟底下,全是炉子的火星子。"
"整个镇子,红通通的。"
"像一块,烧透了的铁。"
他闭上眼。
"后来,铁匠坊没了。"他说,"炊烟,就稀了。"
"稀了四十年。"
"我一直在等,"他说,"等这炊烟,再旺起来。"
林烨看着他。
"断臂叔。"
"嗯。"
"等我们回来,"林烨说,"镇上的炉子,我一个个,给你们重新打。"
"到时候,"她说,"炊烟底下,全是火星子。"
断臂老人睁开眼。
他看着林烨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满脸的褶子,都舒展开。
"好。"他说,"我等着。"
"你们去把账讨回来。"
"讨回来的那天,"他说,"我在这儿,给你们烧一炉火。"
"接风。"
林烨的鼻子,一酸。
她把那把锤,郑重地,别在背后。
跟那两截断剑,并排放着。
剑,是爹的账。
锤,是爹的手。
现在,都在她身上了。
镇口,来送行的人,站了一条街。
没人说话。
老周端着一锅粥。
老李抱着他的梆子。
米铺老板,捧着一包干粮。
小伍也来了。
她提着一个篮子,篮子里,是几个还热的饼子。
她把篮子,塞到阿贵手里。
"路上吃。"她说。
"小伍姐,你不跟我们走?"阿贵问。
小伍摇摇头。
"镇子,得有人守。"她说,"断臂爷爷守镇口,我守里头。"
"你们去讨账。"她说,"家里,我给你们看着。"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
"等你们回来,"她说,"我给你们,把镇子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"
连那个叫石头的娃娃,都来了。他手里,攥着一样东西。
队伍走到镇口,石头跑上来。
"林姨。"他把攥着的手,伸出来,"给你。"
林烨蹲下来。
石头的手心,躺着一颗小石子。
石子,被磨得圆圆的。
"这是啥?"林烨问。
"炉子。"石头说。
"炉子?"
"嗯。"石头认真地说,"我爹说,打铁的,走到哪儿,都得带着炉子。"
"我家没有炉子。我就捡了个石头。"
"你把它带着。"石头说,"走到哪儿,哪儿就有炉子。"
"哪儿有炉子,"他说,"哪儿就是家。"
林烨看着那颗小石子。
看了很久。
她伸出手,把石子,接过来。
攥在手心里。
"好。"她说,"姨带着。"
"等姨回来,"她说,"姨给你打一把,真的炉子。"
"铁的。"
石头咧开嘴,笑了。
队伍出了镇口。
走了半里地,林烨忽然停下。
她回过头。
青石镇,卧在晨光里。
炊烟,一根一根,直直地升起来。
像一根一根钉子,钉在地上。
镇口,送行的人还站着。
断臂老人,站在最前面。
他那只独臂,举着。
不知道在挥什么。
也可能,什么都没挥。
就是举着。
像一根,立了四十年的桩子。
林烨看着那根桩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转过身。
把背后的锤,往上颠了颠。
把腰间的剑,往紧了束了束。
"走。"她说。
"等我把账讨完。"
"回来,继续打铁。"
走了一上午,日头升到头顶。
官道上,人来人往。
赶车的,挑担的,走镖的。
没人注意到,这五个灰扑扑的人。
只有一个挑担的货郎,多看了两眼。
他看的是林烨背后的那把锤。
"哟。"货郎搭话,"大姐,你这锤,是打哪儿来的?"
林烨看了他一眼。
"家传的。"
"家传的啊。"货郎咂咂嘴,"看着,有些年头了。"
"这锤头,红里透黑。"他说,"这是,烧过血的颜色。"
林烨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
杨天福的心,提了起来。
林烨没接话。
她只是,把锤柄,往紧了握了握。
货郎自讨个没趣,挑着担子,走了。
走出去老远,他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,那个背锤的大姐,走在最前面。
走得,不快。
可每一步,都踩得,很实。
像打铁。
一锤,是一锤。
日头偏西,队伍歇脚。
歇在一棵老槐树下。
阿贵生火,架锅,煮粥。
沈青坐在树根上,就着水,啃干粮。
杨天福掏出笔记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,记今天的事。
记到一半,他停下笔。
他望着林烨的背影。
林烨没歇。
她走到路边一块石头跟前,蹲下来,把背后的锤,解下来,搁在石头上。
然后,她从怀里,摸出一块磨石。
磨石很小,就巴掌大。
她低着头,一下一下,磨那把锤的锤头。
磨得很慢,很仔细。
像在磨一件,失而复得的宝贝。
杨天福看着她,笔悬在半空,半天,没落下去。
他想记点什么。
可想了半天,只写下一行:
"执法令第一百八十五天。晴。"
"林烨,开始磨她爹的锤。"
写完,他合上笔记。
天,黑透了。
粥香,飘过来。
阿贵在远处喊:"吃饭喽——"
林烨把锤,重新背好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铁屑。
回头,望了一眼天阙山的方向。
那座山,立在暮色里,黑黢黢的。
像一块,没烧透的铁。
林烨看了它一眼。
"等着。"她轻声说。
然后,转身,走向那锅热粥。
夜里,四个人围着火堆睡。
阿贵打呼噜,打得震天响。
沈青睡不着。他坐起来,就着火光,又翻他那卷拓片。
"睡不着?"杨天福问。
"嗯。"沈青把拓片卷好,"一闭眼,就想起那盏灯。"
"十二年了。"他说,"夜夜都想起。"
杨天福没说话。
他往火堆里,添了根柴。
"那等回了山,"杨天福说,"你亲手,把那盏灯,吹了。"
沈青愣了一下。
然后,他笑了。
"好。"他说,"我吹。"
火光跳了跳。
照在四个人的脸上。
照在沈青脸上,那道淡疤上。
照在林烨背后,那把黑沉沉的锤上。
夜,很深。
可这堆火,烧得很旺。
(第19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