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的期限,到了。
青石镇的镇口,从一早,就站满了人。
没人吆喝,没人维持。
人,是自己聚过来的。
卖菜的老周,把菜担子撂在路边,人不卖菜了,站那儿,朝山那边望。
打更的老李,抱着他的梆子,也站那儿。
连镇上那条老黄狗,都蹲在人群边上,竖着耳朵。
所有人,都在等一件事。
天阙仙宗,开山门,下来人。
下来,给林烨赔罪。
"来了没有?"
"没。"
"那山门口,有没有动静?"
"没。"
老周和老李,一问一答。
问了一遍,又一遍。
太阳,从东山头,爬到了头顶。
山那边,那笔淡墨一样的天阙山,安安静静。
没有云,没有人,没有任何动静。
杨天福站在院门口,也望着那座山。
他手里,攥着他的笔记。
笔记翻到最新的一页,上面记着一行字:
"白发男子,当众承诺:三日后,天阙仙宗开山门,烧香,赔罪。"
记这行字的时候,杨天福是想留个凭证。
现在,这行字,看着像一巴掌。
"杨哥。"阿贵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两碗面,"吃点吧。"
"不饿。"
"那也得吃。"阿贵把面塞过来,"林姨说了,人饿着,脑子就钝。脑子钝了,人家说什么,你就信什么。"
杨天福接过面。
面是热的。
他吃了一口,没什么味儿。
"阿贵。"
"嗯?"
"你说,"杨天福望着山,"他是不是,压根就没打算下来?"
阿贵吸溜了一口面。
"我觉得是。"他说。
"为什么?"
"因为他是个大人物。"阿贵说,"大人物说的话,都是说给小人物听的。"
"小人物听了,高兴。大人物自己,不用当真。"
杨天福看着他。
这个憨小子,有时候说话,比谁都明白。
"那咱们,还等吗?"阿贵问。
杨天福没答。
他看着日头,一寸一寸,往西挪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林烨出来了。
她的伤,还没好利索。
走路,还有一点飘。
可她走得很稳。
她在院门口的台阶上,坐下来。
面朝山。
街坊们,呼啦一下,围过来一圈。
谁也没说话。
大家伙儿,就陪着她,一起望那座山。
老周挤到前头,憋了半天,说了一句:"林姑娘,要不……我再给你熬锅粥?"
林烨笑了。
"周叔。"她说,"我不饿。"
"哦。"老周搓着手,"那……那我再给你烧炷香?求求菩萨,让那帮……让那帮人,说话算话?"
林烨摇摇头。
"周叔。"她说,"不用求菩萨。"
"菩萨要是管用,"她望着那座安静的山,"四十年前,我爹就不用死了。"
老周的脸,腾地红了。
他张着嘴,半天,说不出话。
人群里,静得落针可闻。
日头,又往下挪了一寸。
山,还是那座山。
安安静静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锅里,什么都没有。
镇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孩子,蹲在地上玩。
玩的是小石子。
可玩着玩着,也停了。
最大的那个孩子,叫石头。他仰着头,看那座山。
"爹。"他扯着老周的衣角,"神仙爷爷,是不是忘了?"
老周蹲下来,给儿子擦了擦脸上的土。
"没忘。"他说,"神仙爷爷,在……在挑日子。"
"挑日子?"
"对。"老周说,"挑个好日子,再下来。"
石头想了想。
"那哪天是好日子?"
老周答不上来。
他张着嘴,半天,说:"你问林姨去。"
石头真就迈着小短腿,跑到林烨跟前。
"林姨。"他仰着头,"神仙爷爷,哪天下来?"
林烨看着这个娃娃。
娃娃的脸,晒得黑红。眼睛,亮亮的。
林烨伸出手,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"石头。"她说,"你记着。"
"嗯?"
"这世上,没有神仙爷爷。"林烨说,"只有站着的人,和跪着的人。"
"他们不下来,不是忘了。"
"是他们觉得,咱们,该跪着等。"
石头似懂非懂,眨眨眼。
"那咱们跪吗?"
林烨笑了。
她笑得很淡,可那笑里,有铁。
"不跪。"她说,"打铁的,不跪。"
"打铁的,只会一样。"
"站直了,把账,讨回来。"
太阳落山了。
最后一抹红光,从天阙山的山尖上,退下去。
退了个干净。
镇口的人群里,有人长长地,吐了一口气。
像是憋了一整天。
期限到了头。
"没来。"老李说。
就俩字。
可这俩字,落在每个人耳朵里,都沉得像块铁。
"我就说嘛。"打更的老李,抱着梆子,声音抖的,"大人物,说话,就是放……放那个屁。"
没人笑。
往常,这话能逗笑半条街。
今天,没人笑。
老周蹲下来,蹲在地上,抱着头。
"我还真信了。"他声音闷闷的,"我昨儿,还真去庙里,给林姑娘烧了香。"
"我还想着,人家那么大个仙宗,说话,总得算数吧。"
"总得……算数吧。"
他的声音,越来越小。
最后,变成一声叹气。
阿贵站在杨天福边上,手里的空碗,捏得死紧。
"杨哥。"他说,"他们骗人。"
"嗯。"
"他们当着天下人说的。"
"嗯。"
"天下人都听见了。"
"嗯。"
阿贵把碗往地上一放。
"那他们,不怕天下人笑话吗?"
杨天福没说话。
他合上笔记。
他知道答案。
不怕。
说这话的人,站在天下最高的山上。
天下人的笑话,传不到那么高的地方。
院子里,灯亮了。
林烨坐在台阶上,没动。
从太阳落山,到现在,她没动过。
杨天福走过去,在她边上,站定。
"林烨。"
"嗯。"
"明天,我去州城。"杨天福说,"找几个说书先生,把这事,编成段子。让天下人,都听听,天阙仙宗是怎么说话的。"
林烨没接话。
她望着山。
山,黑透了。
黑得像一块铁。
"杨天福。"她忽然说。
"嗯?"
"你说,"林烨的声音,很平,"他们为什么,不下来?"
杨天福想了想。
"因为他们觉得,不用。"他说,"你伤着。他们觉得,你上不去。"
"他们觉得,你只能,在这儿等。"
"等他们哪天,想起来,施舍你一句'对不起'。"
林烨点了点头。
"所以,"她说,"他们把我,当成了一块铁。"
"一块,搁在那儿,不会动的铁。"
她站起来。
站得有点慢,可站稳了。
"杨天福。"
"嗯。"
"帮我收拾东西。"
杨天福的心,跳了一下。
"收拾……什么?"
林烨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,回头。
灯,从屋里照出来,照在她脸上。
"收拾上山的行李。"她说。
"他不来,"她说,"我去。"
屋里,灯亮了一夜。
杨天福收拾行李。
干粮,水,伤药,还有他那本笔记。
阿贵在边上,一会儿递这个,一会儿递那个。
"杨哥,带上这个。"
"什么?"
"林姨的锤。"阿贵把那把灵铁矿小锤,捧过来,"林姨伤着,抡不动大锤。可这把小锤,轻。"
杨天福接过来。
小锤入手,沉甸甸的。
锤头,乌黑发亮,隐隐的,透着一点暖。
像一块,还温着的铁。
"阿贵。"杨天福忽然说。
"嗯?"
"你留在镇上。"
"啊?"阿贵急了,"为什么?"
"镇上,不能没人。"杨天福说,"米铺老板,老周,老李,还有那些孩子。"
"我们上山,要是……"他顿了顿,"要是有什么万一,镇上,得有个能主事的人。"
阿贵的脸,涨得通红。
"那也不能是我啊。"他说,"我主什么事。我连个账都算不明白。"
"你能。"杨天福说,"你跟着林烨,打了这么久铁。"
"林烨说过一句话——"
"铁匠坊,最重要的,不是手艺最好的那个。"
"是炉子边上,一直守着的那个。"
阿贵愣住了。
他看着杨天福,又看看手里那把锤。
半天,他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"行。"他说,"我守炉子。"
天快亮的时候,书生来了。
他来之前,在自己屋里,坐了半宿。
屋里没点灯。
他坐在黑暗里,面前摊着旧书箱里,翻得最烂的一本书。
书的名字,叫《治论》。
是他自己写的。
滚出青石镇之前,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本书。
可今夜,他把书,翻开了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,有一行小字。
小字是他自己写的:
"山若不正,人当上山,正之。"
书生看着这行字,看了半宿。
看到天蒙蒙亮。
他合上书,放进书箱。
背起来,出了门。
他站在院门口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背着那个旧书箱。
"我跟你们,一起上山。"他说。
杨天福看着他。
"你知道我们上山,是去干什么吗?"
"知道。"书生说,"去讨一个说法。"
"讨说法,是文人的事。"他说,"我读过书。我比你们,会说话。"
杨天福没说话。
他看了书生很久。
这个书生,跟了他们这么久,胆子小,见事就躲,说话文绉绉,没一句痛快话。
可今天,他站在门口,站得直直的。
"你……"杨天福说,"为什么?"
书生沉默了一下。
"我知道天阙山的路。"他忽然说。
杨天福一愣。
"你……知道?"
"嗯。"书生的声音,有点发紧,"我知道他们的山,怎么进。我也知道,他们那座护山大阵,哪儿有死角。"
话说出口,他自己先僵住了。
像是不敢相信,这话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。
院子里,静了一瞬。
阿贵第一个反应过来:"你咋知道的?"
"你咋……"
"你咋会知道这些?"
书生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烨。
林烨也在看他。
她看得很平静。没有逼问,没有怀疑。
就是看。
看得书生心里,某个绷了很多年的东西,咯噔一声,断了一根弦。
他苦笑了一下。
"我该说说,"他说,"我从前,是什么人了。"
天边,泛起鱼肚白。
那一点白,照在书生脸上。
照出他脸上,一道旧疤。
疤很淡。
淡得,像被人,刻意忘了很多年。
院子里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书生深吸了一口气。
"明天,"他说,"上山之前,我全告诉你们。"
"今晚——"他望向天阙山的方向,"先让我,自己待一会儿。"
他朝林烨,拱了拱手。
拱得很深。
直起身,转身,走了。
青衫的背影,融进天蒙蒙亮的光里。
杨天福盯着那个背影,半天,说了一句:
"他那个拱手……"
"不像镇上读书人的礼。"
林烨点了点头。
"像山上的。"她说。
(第188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