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发男子站在山门前,看着林烨走远,看了很久。
决战之夜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
那道细纹,还在。
"铁家的气……"他低声说,"四十年前,你爹打碎我半边道基。"
"四十年后,他闺女,又裂了我一道。"
"铁家……"
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可他的心里,有一团火,在烧。
不是怒火。
是不甘。
"我压了四十年。"他喃喃地说,"四十年,我没敢用全力。"
"我怕天。"
"我怕天谴。"
"我怕的,不是铁家。"
"是天。"
"可今天,一个打铁的妇人,当着我的面——"
"把我逼到了,要动用全力的地步。"
"凭什么?"
"凭什么她一个打铁的,敢跟天叫板?"
"凭什么她打了九万锤,就能裂我的道基?"
"凭什么——"
"我压了四十年,她四十年,就追上了?"
他不甘心。
他活了四百年,从来没像今天这样,不甘心过。
"我不信。"他说,"我不信,天,只罚我,不罚她。"
"我不信,铁家的气,能比我四百年的修为,还硬。"
"我不信——"
"三天后?"他忽然笑了,"我等不了三天。"
"天要劈我,那就让它,今晚劈。"
他缓缓抬起手。
他体内的修为,一层一层,解封。
元婴。
元婴巅峰。
化神。
他不顾一切,突破了自己压了四十年的那道线,元婴境的全力,在他身上,彻底苏醒。
元婴境的巅峰之力,第一次,毫无保留地,倾泻而出。
那是他压了四十年、攒了四百年的全力。
风,停了。
云,凝了。
空气,像凝固的铁。
山门前,所有弟子,都跪了下去。
不是想跪。
是那股威压,压得他们,跪了下去。
"轰!!!"
一股气息,从他身上,冲天而起。
山门前的石阶,齐齐崩裂。
守门的弟子,被气浪掀飞,撞在墙上,吐血昏死。
整座天阙山,都震了一下。
天上的云,被冲开一个大洞。
山下,林烨停住了脚步。
她感觉到了。
身后,那股气息,比刚才,重了十倍。
"他解封了……"她握紧锤子,转身,看向天阙山的方向。
"化神……"
"他要用全力了。"
她的心,猛地一沉。
可就在这一沉之间——
天上,变了。
刚才被冲开的云洞,眨眼间,又聚拢了。
聚得比刚才,更厚,更黑。
黑云,像铅一样,压在天阙山山顶。
云层里,雷光,在疯狂翻滚。
一道,两道,三道。
"轰隆隆!!!"
一声炸雷,从天而降。
劈在天阙山的主峰上。
山峰,裂开一道巨大的缝。
"天谴……"林烨仰头,看着那漫天劫云,"天,要劈他了……"
天阙山上。
白发男子,站在劫云正下方,仰头,看着那片黑云。
他感觉到了,天,锁定了自己。
那是一种,比死还冷的感觉。
"你终于,还是来了。"他看着劫云,声音很轻,"我等了你四百年。"
"你劈了我四百年,没敢劈下来。"
"今天,为了一个打铁的,你要劈我了?"
"哈……"
他忽然,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"好。"他说,"好一个铁家。"
"铁家的气,打不垮我。"
"天,却要劈我。"
"再打下去,天谴,会先劈了我。"
"我压了四十年,换来的——"
"是被天,逼着,收手。"
他缓缓,收回了手。
劫云,在他头顶,翻滚着,压低了半寸。
像在说:算你识相。
化神的气息,一层一层,重新压回元婴。
劫云,慢慢,散了一些。
雷光,缓缓,退了。
天,放过了他。
——只要他,不越线。
白发男子站在山门前,抬头,看着退去的劫云,看了很久。
他的拳头,握紧,又松开。
"打铁的,"他说,"我记着你了。"
"下一次——"
"我不跟你,比气。"
"我跟你,比阵。"
"天阙仙宗,立宗大阵,落星阵。"
"我会用它,把整个青石镇,连根拔起。"
他说完,转身,走回山门。
消失在夜色里。
那一夜,整个中州,都看见了天阙山的劫云。
黑云,压顶。
雷光,翻滚。
方圆百里的人,半夜被雷声惊醒,跑到院子里,看见天阙山的方向,像烧着一锅黑水。
"天阙山……怎么了?"有人问。
"是不是……天谴?"
"天阙仙宗,也有人犯天条?!"
青石镇,偏院。
断臂老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阙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"来了。"他说,"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"
"老前辈,"阿贵蹲在旁边,"那是啥?"
"劫云。"断臂老人说,"有人,越线了。"
"越线?"
"修仙的人,有规矩。"断臂老人说,"境界越高,天,管得越严。"
"化神境,是不能在凡间出手的。"
"一出手——"
"天,就劈。"
"那……"阿贵紧张地说,"林姨她——"
"她没事。"断臂老人说,"你林姨,是凡人修的仙。"
"她的线,在铁里。"
"不在天上。"
"天上那场雷——"他看着劫云,"是给天阙山那位,准备的。"
"他压了四十年修为。"
"这四十年,他活得跟个缩头乌龟似的。"
"今天,他露了爪子。"
"天,就教他,怎么做人。"
阿贵似懂非懂。
可他看见,老前辈说话的时候,眼睛,亮得像两盏灯。
那是他四十年里,头一回,看见老前辈,笑得这么痛快。
"四十年前,"断臂老人低声说,"师兄,你看见了吗?"
"天,替铁家,出了口气。"
"天,替咱,看着那个畜生呢。"
劫云,在天阙山方向,翻涌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才慢慢散去。
断臂老人站在院子里,直到劫云散尽,才收回目光。
"天,饶了他一次。"他说,"可他要是再越线——"
"天,就不会再饶他了。"
"他怕天,怕了一辈子。"
"今天,他更怕了。"
"因为——"他顿了顿,"他发现,天,是会替打铁的,撑腰的。"
林烨站在原地,看着劫云散尽的天阙山。
"他退了。"她喃喃地说,"天,把他逼回去了。"
她忽然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"噗——"
一口血,喷出来。
刚才那一战,她把自己当炉子烧。
铁疙瘩,烧得发烫。
经脉,烧得发疼。
她撑着地面,喘了很久。
"力竭了……"她低头,看着自己发抖的手,"差点,就站不起来了……"
"他要是再来一掌……"
"我可能,真的接不住了。"
她苦笑了一下。
"爹,"她说,"你闺女,今天,差点把命填进去。"
"可值。"
"天,都帮咱。"
她扶着路边的树,慢慢站起来。
一步一步,往山下走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天,已经蒙蒙亮了。
她看见,山下,站着一个人。
杨天福。
他背着包袱,站在路口,一夜没睡。
看见她,他先是一愣,然后,眼圈红了。
"你……你回来了……"他冲过来,"你活着回来了!"
"嗯。"林烨说,"活着。"
"你赢了?!"
"没赢。"林烨说,"也没输。"
"那……那白发人呢?!"
"被天,吓回去了。"林烨说,"他解封化神,天,要劈他。"
"他怕天谴——"
"收手了。"
"他临走说,下次,用大阵。"林烨说,"落星阵,夷平青石镇。"
杨天福的脸色,一下子白了。
"落星阵?!夷平青石镇?!"
"嗯。"林烨说,"他说,下次。"
"下次……"杨天福声音发颤,"那咱们……"
"咱们,不跑。"林烨说,"他怕天。"
"天,站咱们这边。"
"他不敢用化神。他只能用元婴。"
"元婴——"她握紧锤子,"我能打。"
"可那是镇宗大阵……"杨天福说,"我爹笔记里写过,落星阵,能引动星辰之力……"
"星辰之力?"林烨说,"正好。"
"嗯?"
"我打铁,烧的是炉火。"林烨说,"星辰之力——"
"也是火。"
"是火,就能炼。"
"是铁,就能打。"
"他来什么——"
"我接什么。"
她说着,转身,看向天阙山的方向。
晨光,打在她脸上。
她握着半截断剑,站在原地。
身后,杨天福背起包袱,跟了上来。
走到镇口的时候,天,已经大亮了。
镇口,站着好多人。
阿贵、书生、小伍、米铺老板、老大夫、街坊们——
一个镇子的人,都站在镇口,等着。
看见林烨,没有人欢呼。
没有人喊。
大家只是,看着她,一步一步,走回来。
然后,不知道是谁,先开的口:
"回来了……"
"回来了!"
"林家嫂回来了!!"
人群,一下子炸开了。
阿贵冲上来,抱着她的腿,嚎啕大哭。
"林姨!!我以为你回不来了!!"
"哭啥。"林烨拍了拍他的脑袋,"我不是说了——"
"我去去就回。"
"炉子,还热着吧?"
"热着!"米铺老板抢着说,"我一早,就给你把炉子烧上了!"
"那——"林烨笑了,"先打一炉铁,压压惊。"
"走吧。"她说,"回家。"
"嗯。"林烨说,"回家。"
"铁匠铺,还开着吗?"
"开着。"杨天福说,"炉子,我替你看着,没熄。"
"好。"林烨说,"炉子没熄——"
"我就还有地方,打铁。"
那天夜里,林烨一个人,去了镇外的老坟地。
她爹的坟,在坟地最里头。
没有碑。
只有一块,她爹自己打的铁牌,插在坟头。
铁牌上,刻着一把锤子。
"爹,"她跪在坟前,把半截断剑,放在铁牌旁边,"我回来了。"
"今天,我跟那个白发人,打了一架。"
"我没赢。"
"可我,也没输。"
"他的道基,裂了一道缝。"她说,"你的剑,也断了。"
"一换一。"她笑了笑,"不亏。"
"天,还替他管着呢。"她抬起头,看着满天的星,"他不敢用化神了。"
"他怕天。"
"可他不知道——"她摸了摸坟头的土,"我爹,从来不怕天。"
"你打了四十年铁。"
"铁,不怕天。"
"我也不怕。"
"爹,"她站起来,"你的账,我讨回来一半了。"
"剩下那一半——"
"我拿命,慢慢讨。"
"下次,他带着落星阵来。"
"我就在镇口,支起炉子,等他。"
"他来,我打。"
"他退,我还打。"
"打到——"
"天,真的替他做主那天。"
"下次。"她说,"我还在。"
"青石镇,还在。"
"铁家——"
"永远都在。"
(第185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