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,说短不短,说长不长。
三个月之约,到期。
林烨打了九万锤。
不是三万。
她把"三万锤"的计划,翻了倍,又翻了倍。
她白天打铁,夜里也打铁。
炉子,烧了九十天,没熄过。
镇口的老槐树,断了,她又让人重新种了一棵。
新槐树,发芽了。
她出镇那天,是个晴天。
她背着她爹的剑,拎着她的小锤,站在镇口。
杨天福站在她身后。
阿贵站在杨天福身后。
书生、小伍、米铺老板、镇上的街坊,都来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"都回去吧。"林烨说,"我去去就回。"
"林烨——"杨天福喊住她,"你……你带句话。"
"啥话?"
"你要是赢了,"杨天福说,"回来,我给你摆酒。"
"我要输了呢?"
"输了,也摆。"杨天福说,"摆完了,接着打。"
林烨笑了。
"行。"她说,"等我。"
她转身,一步一步,走出镇口。
走向天阙山。
天阙山,山门前。
白发男子,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他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,白衣,白发,负手而立。
看见林烨,他没有意外。
"你来了。"他说。
"我来了。"林烨说,"三个月,到了。"
"你打了多少锤?"白发男子忽然问。
"九万。"林烨说。
"九万。"白发男子重复了一遍,"你爹,十年,打了不到十万。"
"你三个月,打了九万。"
"难怪——"他看着她,"你的气,比三个月前,重了一倍。"
"我不光打铁。"林烨说,"我还把铁,听懂了。"
"铁会说话?"
"会。"林烨说,"你听——"
她拔剑。
剑出鞘的一瞬间——
"嗡——"
整座天阙山,都响了一声。
像一口巨大的钟,被敲了一下。
山门前的石阶,齐齐震了一下。
守门的弟子,脸色发白。
白发男子的眼神,第一次,凝重起来。
"好剑。"他说,"你补好了?"
"没补。"林烨说,"裂纹,还在。"
"裂纹还在的剑——"
"是接缝。"林烨说,"接缝,比铁结实。"
"你爹,没教过你,剑要完好吗?"
"我爹教过我——"林烨说,"铁,不骗人。"
"裂了就是裂了。不骗人。"
"可裂了,还能打。"
"这才是铁。"
白发男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"好。"他说,"那就,打。"
白发男子先动了。
他一掌,拍向林烨。
没有留力。
元婴境的全力,像一座山,压过来。
三个月前,林烨接这一掌,被震退了百丈。
这一次——
她没有退。
她抡起剑,像抡锤一样,劈了过去。
"当!!!"
剑掌相交。
林烨的双脚,在石阶上,滑出两道深深的痕迹。
可她没有退。
她顶住了。
"咦?"白发男子微微挑眉,"你变强了。"
"强了,不止一倍。"林烨说,"三个月,九万锤——"
"每一锤,都是账。"
"每一锤,都是要跟你算的利息。"
"哈——"白发男子笑了,"好。那我就看看,你九万锤,能算清多少账。"
他第二掌,又到。
"当!!!"
第三掌。
"当!!!"
第四掌。
一掌,比一掌重。
一剑,比一剑沉。
林烨的虎口,又裂了。
血,顺着剑柄,滴在石阶上。
可她,没有退。
第五掌。
林烨的剑,被压得"咔咔"作响。
她忽然,咬牙,闷哼一声。
丹田里,那颗铁疙瘩,猛地一跳。
她把自己结的那颗铁疙瘩,当成了炉子里的一块铁。
"给我,烧起来!!"
铁疙瘩,在她丹田里,疯狂旋转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灵气,从她身体里,喷涌而出。
灌进剑柄。
灌进剑身。
剑身上的白光,暴涨。
像一条,被烧红的铁龙。
"当!!!"
这一剑,硬生生,把白发男子的掌,顶了回去。
白发男子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"铁疙瘩……"他喃喃地说,"你结的那颗丹……不是废丹……"
"是——"
"一座炉子。"
"你把自己,当炉子烧……"
"你疯了。"
"我没疯。"林烨喘着粗气,"我只是——"
"把命,填进去了。"
"咔。"
一声脆响。
林烨低头,剑身上,那道裂纹,又长了。
从剑身中间,一直长到剑尖。
"撑住……"她握紧剑柄,"爹……撑住……"
"当!!!"
第六掌。
"咔、咔——"
裂纹,蔓延到整个剑身。
像一张,爬满剑身的蛛网。
"你的剑,要断了。"白发男子说。
"我知道。"林烨说,"可它,还没断。"
"它跟你一样——"白发男子说,"死撑着。"
"不是死撑。"林烨说,"是活着撑。"
"它活着,是因为它知道——"
"它挡的每一掌,都是替青石镇挡的。"
"它多撑一掌——"
"镇子,就多安全一天。"
"你——"白发男子看着她,目光第一次,有了波动。
他活了四百年,见过无数修士。
见过为长生拼命的。
见过为权势杀人的。
没见过,为一把剑,为一个镇子,跟元婴境死磕的。
"你疯了。"他说。
"打铁的,都疯。"林烨说,"我爹疯,我也疯。"
"铁,本来就是疯的。"
"它宁可碎,也不弯。"
"当!!!"
第七掌。
"咔嚓!!!"
一声脆响,响彻山门。
铁剑,断了。
断成两截。
上半截,飞出去,插在石阶上。
下半截,还握在林烨手里。
剑身,从裂纹处,齐刷刷断开。
像一道,终于决堤的伤口。
山门前,一片寂静。
守门的弟子,大气都不敢出。
白发男子,收回了手。
他看着林烨,看着那半截断剑,目光复杂。
"剑,断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林烨说,"断了。"
"你输了。"
"我输了?"林烨低头,看着手里的半截剑,"我爹的剑,断了。"
"可人,还在。"
"我人还在——"
"账,就没清。"
她握紧半截剑,抬起头,看着白发男子。
"剑断了,人还在。"她说,"人还在——"
"我还能打。"
"你用剑的?"白发男子问。
"我用锤。"林烨说。
她把半截剑,插回背后。
把小锤,握在手里。
"剑是爹的。"她说,"锤,是我的。"
"爹的剑,替你爹的账,断了。"
"我的锤——"
"算我自己的账。"
白发男子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"你还要打?"他问。
"打。"林烨说,"我欠你的,没有。"
"你欠我爹的,欠青石镇的——"
"得还。"
"可你打不过我。"白发男子说,"剑都断了,你拿一把锤子——"
"拿锤子,怎么打?"
"铁匠打铁,用锤。"林烨说,"打人——"
"也差不多。"
她说着,抡起锤子,冲了上去。
"当!!!"
锤,砸在白发男子的掌上。
白发男子,纹丝不动。
"当!!!"
第二锤。
"当!!!"
第三锤。
每一锤,都比剑,更沉。
"你——"白发男子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他感觉到,那锤子上,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。
不是灵气。
不是蛮力。
是——"气"。
是铁匠打了一辈子铁,积在骨头里的那股气。
"铁家的……"他喃喃地说,"原来,锤才是铁家的真传……"
"剑,是幌子。"
"锤,才是要命的。"
"你爹,用剑骗了我四十年……"
"他真正的杀招——"
"是锤。"
"当!!!"
第八锤。
白发男子,第一次,后退了半步。
他活了四百年的脸,第一次,出现了,恐惧。
"你……"他看着林烨,"你爹藏了一辈子的东西……"
"你三个月,就打出来了?!"
"不是三个月。"林烨说,"是四十年。"
"我打了四十年铁。"
"锤子,就是我。"
"这一锤——"
"替我爹打的。"
"当!!!"
第九锤。
白发男子,第一次,后退了一步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,有一道细纹。
不是伤。
是道基,裂了一道缝。
"道基……"他喃喃地说,"你……"
"第一锤。"林烨说,"利息。"
"还有八万九千九百九十一锤——"
"本金。"
"你慢慢还。"
山门前,死一样的寂静。
守门的弟子,瘫在地上。
白发男子,站在原地,胸口,那道细纹,在缓缓扩大。
他抬头,看了看天。
天上,不知什么时候,聚起了一层乌云。
不是普通的乌云。
云层里,有雷光,在缓缓滚动。
"天谴……"他喃喃地说,"我要是再出手……"
"天,就要劈我了……"
他忽然,笑了。
"好。"他说,"好一个铁家。"
"好一个,打铁的。"
"今天,我不杀你。"
"不杀我?"林烨说,"你不杀我,是杀不动了?"
"不是杀不动。"白发男子说,"是我,赌不起。"
"赌不起?"
"你是铁家人。"白发男子说,"铁家人,杀不绝。"
"四十年前,我杀了你爹,以为杀绝了。"
"四十年后,你又站在这儿,打裂了我的道基。"
"我再杀你——"他指了指天上,"天,都要劈我。"
"我不杀你。"
"我,赔你。"
"赔?"
"三天后,"白发男子说,"天阙仙宗,开山门。"
"当着全州的面——"
"给你爹,给你铁家,给青石镇——"
"烧香,赔罪。"
"这是天阙仙宗,立宗以来,头一回。"
林烨站在山门前,握着锤子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好。"她说,"我等着。"
"你要是说话不算话——"
"我还有八万九千九百九十一锤,没打完。"
她转身,一步一步,走下山去。
半截断剑,在她背后。
一把小锤,在她腰间。
身后,白发男子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,眼神,慢慢沉了下去。
"铁家的气……"他低声说,"果然,是冲着天来的……"
"我压了四十年的修为……"
"今天,裂了一道缝。"
"三天后——"他抬头,看着天上的乌云,"开山门,赔罪?"
"赔罪,是假的。"
"我要等的,是三天后的,天。"
"天,会替我做决定。"
"你等着。"他说,"打铁的。"
"你等着看,这天,到底站谁。铁家的人和天,谁先服软。"
乌云,在头顶,缓缓翻涌。
雷光,在天际,一闪一闪。
像一只,睁开的眼睛。
(第18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