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味是从灶房里飘出来的。
苦的,涩的,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焦气。杨天福端着碗进去的时候,那股焦气正从林烨的袖口往外渗。
她靠在床头,闭着眼。
脸色白得像纸。
不对,比纸还难看。纸是白的,她的脸是灰的。
"喝药。"杨天福把碗搁在床沿的小几上。
林烨没睁眼。
她的右手搁在被子外面,五指微微蜷着,指节上全是裂口。裂口里渗着血丝,血丝干了,结成了黑红的痂。
那双手,打了四十年铁。
杨天福从来没见过它们抖。
现在,它们在抖。
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的纹。可杨天福盯着看了三息,那纹就没停过。
"经脉烧的。"断臂老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他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罐药膏,断臂的袖管在风里晃了晃。
"她把自己当炉子烧了一夜。炉子烧过了头,伤的不是铁,是炉膛。"
他在床沿坐下,拧开药罐。
药膏是青黑色的,抹在指尖,一股凉意。
"手。"他说。
林烨这才睁开眼,把右手递过去。
断臂老人托着她的手,把药膏一点一点,揉进那些裂口里。
林烨没吭声。
可她额头上,渗出一层细汗。
"疼?"杨天福问。
"不疼。"林烨说,"是空。"
"空?"
"这手,"林烨看着自己那五根还在发抖的手指,"抓不住东西了。"
屋里静了一瞬。
灶膛里的火,噼啪响了一声。
断臂老人揉药的手,顿了一下。
他没接这句话。
他把林烨的手放回被子上,又掖了掖被角,动作很轻,轻得不像他这个粗人。
"躺着。"他说,"今天哪儿也不许去。"
"我的剑。"林烨忽然说。
断臂老人的手停住了。
"剑呢?"林烨的声音不高,"断成两截的那把。"
"在院里。"杨天福说,"我捡回来了。两截都在。"
林烨松了口气。
那口气松下去,她整个人往床里陷了陷,像卸了什么东西。
"那就好。"她说,"别的东西丢了没事。那把剑,不能丢。"
"我知道。"杨天福说。
他当然知道。
那是铁三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林烨喝了半碗药,忽然按住肚子。
"怎么了?"杨天福问。
"金丹。"林烨皱着眉,"暗了。"
"暗了?"
"平时它搁这儿,"林烨按着小腹,"烫的。像揣了块烧红的铁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……"林烨想了想,"像块凉铁。"
她抬起头,看着房梁。
"昨晚烧得太狠了。"她说,"把它烧乏了。"
杨天福不懂金丹。
可他懂铁。
铁烧过了头,会乏。乏了的铁,打不出好器。得歇,得重新养火候。
"那就歇。"杨天福说,"歇到它再烫起来。"
林烨看了他一眼。
"你这话,"她说,"倒像个打铁的。"
"跟你学的。"杨天福说。
林烨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淡得没什么力气。可杨天福看着,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,落了地。
还能笑,就死不了。
早饭是街坊们送来的。
米铺老板端了一锅粥,站在院门口,不敢进来。
"那个……"他搓着手,"林姑娘好些没有?"
"睡了。"杨天福说。
"哦,睡了就好,睡了就好。"米铺老板把粥往前递了递,"这是我婆娘熬的。加了红枣。补气的。"
他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:"昨晚那动静……我们全看见了。天上那云,那雷……"
他没敢往下说。
杨天福接过粥。
"她没事。"杨天福说。
"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"米铺老板连连点头,退了半步,又忍不住问,"那个……那位白头发的大人物,还来不来了?"
杨天福看着门口那条街。
街上,三三两两站着人。
卖菜的,打更的,卖糖豆的。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,可眼神,全往这个院子里飘。
"来。"杨天福说。
米铺老板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"不过——"杨天福把粥碗端稳,"下次来,是来赔罪的。"
"赔……赔罪?"
"他自己说的。"杨天福说,"三天后,天阙仙宗开山门,给我们烧香赔罪。"
米铺老板愣了半天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憋出一句:"那……那我到时候,去给林姑娘烧一炷香。"
他走了。
走到街角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晌午,小伍来了。
她提着一篮子鸡蛋,进门就往灶房钻。
"我炖个蛋羹。"她说,"软的,好咽。"
她手脚麻利,一会儿灶膛就红了。
火光映着她脸,她低着头,往碗里打蛋,一个一个,打得很仔细。
杨天福站在灶房门口。
"小伍。"
"嗯?"
"昨晚,吓着了吧。"
小伍打蛋的手,停了一下。
"嗯。"她说,"吓着了。"
她把蛋壳搁进灶膛,看着那点火星子。
"我长这么大,没见过那么大的雷。"她说,"我还以为,天要塌了。"
她顿了顿。
"后来我看见了。"她说,"林姨站在山门口,一个人,对着那座山。"
她把碗放进蒸笼。
"我就知道,天塌不了。"她说,"有林姨在,塌不了。"
她盖上蒸笼盖,拍了拍手。
"所以我不怕了。"她说,"我就想着,得给她炖点软的。她伤着,咬不动硬的。"
杨天福看着她。
这个姑娘,昨晚还在屋里吓得不敢出门。
今天,已经想着给林烨炖蛋羹了。
青石镇的人,都是这样。
怕,是真怕。
可护,也是真护。
杨天福端着粥进屋的时候,看见断臂老人站在廊下,望着米铺老板的背影。
"三天。"断臂老人忽然说。
"嗯。"
"你信他?"
杨天福想了想。
"不信。"他说,"但是林烨说等,那就等。"
断臂老人没说话。
他望着天阙山的方向。
天阙山很远,远得像一笔淡淡的墨。
可断臂老人盯着那笔墨,盯了很久。
他那只完好的手,慢慢握成了拳。
午后,杨天福和阿贵上了山。
去清点战场。
山门前的青石,裂了。
裂得很长,从山门一直裂到山坡上,像一条爬走的蛇。裂缝两边,石头焦黑焦黑的,一股糊味。
"这是那一掌劈的?"阿贵蹲在裂缝边上,拿手比了比。
裂缝宽得能塞进他的拳头。
"元婴境的全力。"杨天福说。
阿贵咽了口唾沫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站住了。
"杨哥。"
"怎么了?"
阿贵从石缝里,抠出个东西。
半截剑。
剑身断口参差,像撕开的铁。断口上,还留着一点暗红的锈色。
那是林烨的剑。
是断成两截里,靠前的那一截。
"还有呢?"阿贵问。
两个人沿着裂缝,一寸一寸找。
找到日头偏西,又找着三块碎片。
阿贵把碎片一块一块,揣进怀里,用衣襟裹好。
"杨哥,"他忽然问,"这剑,还能补吗?"
杨天福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阿贵怀里那堆碎铁。
"林烨说能,就能。"他最后说。
"哦。"阿贵点点头,把衣襟又裹紧了些,"那我得把这些看好。一块都不能少。"
他说着,又蹲下去,扒拉石缝。
这回,他扒出来一小撮灰。
灰是青黑色的,像炉底刮出来的灰。
"这是什么?"阿贵用指尖捻了捻。
杨天福凑过去看。
那股灰,见风就散。
散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"灵气烧尽的渣。"杨天福说,"昨晚那一战,不知道烧掉了多少。"
阿贵看着指尖那撮散尽的灰,忽然没说话。
杨天福直起身。
他望着山门。
山门的门楣,塌了半边。剩下的半边,焦黑,裂着缝,摇摇欲坠。
那是天阙仙宗的脸面。
千年宗门的脸面,塌了。
杨天福从怀里掏出笔记,记下这一笔。
他记了很久。
记完,他抬头,又看了一眼那道从山门裂到山坡的裂缝。
裂缝尽头,有一块青石,碎成了齑粉。
齑粉中央,陷着一个小坑。
坑不大,比拳头还小。
可坑的边缘,石头是往里卷的,像被什么东西,从里面顶了一下。
杨天福蹲下去,看了半天。
他认得这个。
林烨昨晚说,她一锤,砸裂了那人的道基。
道基裂了,是什么样,杨天福没见过。
可他想,大概就像这块石头。
从里面,碎了。
他把这个坑,也记进了笔记。
"杨哥,走了。"阿贵在下面喊。
杨天福合上笔记,站起来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天阙山。
那笔淡墨,立在天地之间,一动不动。
可杨天福知道。
那座山的根,裂了。
被一个打铁的,砸裂的。
他跟着林烨打了这么久铁,他知道。
铁烧过了头,就成了这种灰。
一捏就散。
救不回来。
回到镇上,天已经黑了。
林烨起了床,坐在院子里。
她面前,摆着那把断剑。
两截,并排放着。断口对着断口,中间隔了一寸。
她手里,握着那把灵铁矿小锤。
杨天福在院门口站住,没出声。
他看见林烨把小锤举起来。
举到一半,停住了。
她的手,在抖。
抖得厉害。
锤头在半空,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她咬着牙,想把锤稳住。
稳不住。
"哐当"一声,小锤砸在砧子边上,砸偏了。
火星子溅起来,烫在她手背上。
她没躲。
她盯着自己那双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把小锤,轻轻放下。
放回腰间。
杨天福看见,她的肩膀,塌下去一点。
就那么一点。
可那是杨天福认识林烨以来,第一次看见她塌下去。
院子里很静。
炉子没生火。
冷的。
夜里,断臂老人来了。
他没点灯。
就坐在廊下,背对着屋里那点月光。
林烨坐在门槛上,两个人中间,隔着三步。
谁都没说话。
风,从院墙外灌进来,吹得廊下的灯笼壳子,哗啦哗啦响。
"你的剑。"断臂老人先开的口。
"嗯。"
"断成那样,还想要回来。"
"那是我爹的剑。"
断臂老人"嗯"了一声。
又静了很久。
久到杨天福以为他要说完了。
断臂老人忽然转过头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脸上那些沟壑。
他看着林烨,看了很久。
嘴唇动了两下,又闭上。
又动了两下。
最后,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
"四十年前的事。"他说。
林烨抬起头。
"我该全告诉你了。"断臂老人说。
林烨没动。
她的手,慢慢握成了拳。
断臂老人看着她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"你爹,不是死于私仇。"
夜风又起。
院子里那两截断剑,静静躺着。断口对着断口,中间那一寸的距离,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。
林烨看着它们。
很久,她伸出手,把两截剑,往一起挪了挪。
断口,贴上了。
贴得严丝合缝。
可谁都知道,贴上了,也还是断的。
"爹。"她轻声说,"等我。"
"等我把手养好。"
"等我把你断的剑,重新打回来。"
"也等我把——"
她抬头,看向天阙山的方向。
"把欠你的,连本带利,打回来。"
(第186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