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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湖大妈》

第181章 · 对峙

白发男子下山了。

他没有带人。

一个人,从山坡上,走了下来。

镇口,没有人拦他。

他也不需要人拦。

他走到偏院门口,停下脚步,看着坐在门槛上的林烨。

白发男子下山后的头一天。

"你,就是那个打铁的?"他问。

"是我。"林烨说。

"你知道我是谁?"

"知道。"林烨说,"天阙仙宗,宗主。四十年前,杀我爹的人。"

白发男子没有否认。

他点了点头,说:"是我。"

"你爹,是铁家最后一个打铁的。四十年前,在青石镇打铁。"

"他打出一块天外铁,惊动了天阙仙宗。"

"我去取铁。他不给。"

"我杀了他。"

"那块铁,落到你手里了。"他说,"我来取回去。"

"顺便——"他顿了顿,"把铁家的根,拔了。"

林烨坐在门槛上,没有动。

她看着他,像看着一段旧账。

"我爹,"她说,"临死前,说了什么?"

白发男子沉默了一下。

"他说——"他缓缓说,"铁,还会回来的。"

"你看,他说对了。"

林烨站起来。

她握着锤子,走到院子里。

"我爹的账,"她说,"我来收。"

"你要收?"白发男子看着她,忽然笑了,"你一个打铁的——"

"你爹,当年都没能收成。"

"铁家的锤法,是传后人不传外的。"白发男子说,"你爹把锤法传给你——"

"你就是铁家这一代,唯一的传人。"

"传人?"林烨说,"我爹没跟我说过这些。"

"他当然不会跟你说。"白发男子说,"他不想让你,走上他的路。"

"可你还是走上了。"

"这是命。"他说,"铁家的命,就是打铁,打到死。"

"你爹打铁,打到死。"

"你,也会打铁,打到死。"

"这就是铁家的规矩。"

"规矩?"林烨说,"我爹教我打铁,没教我认命。"

"他说,铁不打不成器。人,也一样。"

"你爹错了。"白发男子说,"铁,就该在铁匠手里。人,就该在规矩里。"

"你爹破了规矩。"

"所以,他死了。"

"你也要破规矩?"

"破。"林烨说,"我打了四十年铁,还没见过哪块铁,怕过规矩。"

"铁,只认火,只认锤,只认打铁的人。"

"不认规矩。"

白发男子看着她,没有动怒。

他只是,轻轻叹了口气。

"那就,没办法了。"

他抬起手,轻轻一压。

一股威压,像一座山,凭空压下来。

那是元婴境的全力威压。

压得地面,咔咔作响。

压得院墙,簌簌落土。

压得林烨的双腿,微微发颤。

可她,没有跪。

她握着锤子,锤头拄地,像拄着一根拐杖。

"咦?"白发男子微微挑眉,"有点意思。"

"结丹境的,能扛住元婴境全力威压——"

"你是我见过的,第一个。"

"我不是扛。"林烨说,"我是,钉在这儿。"

"锤子拄地,就是钉。"

"钉住了,就挪不动了。"

"你压你的。"她说,"我钉我的。"

"看是你先压垮我——"

"还是我先钉穿你。"

威压,还在加重。

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按在她的头顶,要把她按进土里。

院墙上的土,簌簌地往下落。

廊下的瓦片,咔咔地响。

阿贵趴在门缝后面,牙齿都在打颤。

他这辈子,没见过这种阵仗。

院里的麻雀,早就飞光了。

墙角那丛青苔,被风刮得,贴在墙上。

连炉膛里那点残火,都压得,不敢冒烟。

整个偏院,静得像一口,倒扣的锅。

阿贵的手,死死抠着门缝。

指节,都抠白了。

他不敢喊。

他怕他一喊,那股看不见的东西,就顺着声音,爬进他耳朵里。

他只能看。

看院子里那个背影,握着锤子,钉在地上。

风,从院墙外,灌进来。

吹得林烨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
可她的脚,没有挪动半分。

天,还是那个天。

可天底下,像多了一座山。

林烨的膝盖,开始发酸。

她咬着牙,把锤子拄得更稳。

"当。"

锤头,轻轻磕了一下地面。

这一声,很小。

可随着这一声,她丹田里那颗铁疙瘩,猛地一跳。

一股灵气,顺着锤柄,灌进地面。

她脚底下的土,忽然,硬了。

像一块铁,从地底下,长了出来。

白发男子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
"灵气入地……"他低声说,"你爹当年,也用过这一手。"

"我爹?"林烨说,"我再说一遍,我爹,就是我爹。"

"你爹,铁三,是铁家最后一个打铁的。"

"教你锤法的,也是你爹。"

"可我说的——"白发男子的目光,落在她的锤子上,"是你的锤子。"

"你这把锤子,使的,是四十年前,铁家老宅那套锤法。"

"我认得。"

"四十年前,我半边道基,就是被这套锤法,打碎的。"

"你爹,用这套锤法,跟我打了三天三夜。"

"最后,他力竭了。"

"我杀了他。"

"可我这半边道基——"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"到今天,还没补回来。"

"所以,我记了他四十年。"

"我找了四十年,铁家的传人。"

"我以为,铁家死绝了。"

"没想到——"他看着林烨,"你会自己,送上门来。"

林烨握着锤子,看着他的胸口。

"你道基碎了半边?"

"碎了。"白发男子说,"四十年了。"

"那太好了。"林烨说,"我爹碎你半边道基——"

"我今天,把剩下那半边,也碎了。"

"你爹,用命才碎了你半边。"

"你一个结丹的——"白发男子笑了,"想用命,碎我另外半边?"

"你爹的命,是命。你的命——"

"也是命。"林烨说,"打铁的,命都不值钱。"

"可铁,值钱。"

她抡起锤子,朝着白发男子,砸了过去。

第一锤。

白发男子抬手,接住。

"当!!"

一声巨响。

白发男子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
林烨,被震退了三步。

"太弱了。"白发男子说,"比你爹,差远了。"

"我知道。"林烨说,"可我会长。"

"你爹,四十年前也是这么说的。"白发男子说,"他长了四十年,还是死在我手里。"

"你——"他缓缓举起手,"没有四十年了。"

"没有四十年了。"白发男子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忽然,收了威压。

像一座山,忽然移开了。

林烨的膝盖,差点一软。

她稳住身形,警惕地看着他。

"你不打了?"她问。

"今天,不打了。"白发男子说。

"为啥?"

"因为——"他看着她,"你太弱了。"

"杀一个太弱的对手,没意思。"

"我给你时间。"

"给你三个月。"他说,"三个月后,你再来天阙山找我。"

"你要是能走到天阙山——"

"我就把当年碎我道基的账,跟你,好好算算。"

"三个月?!"杨天福从屋里冲出来,"你疯了?!她结丹才三天!你给她三个月,她就能打你?!"

"她不能。"白发男子说,"可她会变强。"

"四十年前,你爹用了十年,才摸到练气境。"

"她,四天。"

"四天练气,十几天结丹。"

"这样的人——"他盯着林烨,"值得我等三个月。"

"我怕的不是她强。"

"我怕的是——"

"她变强的速度,比我杀她的速度,还快。"

"所以,你让我自己送上门?"林烨说。

"对。"白发男子说,"你是个聪明人。"

"你也知道,你杀不了我。"

"我也知道,我现在,杀不了你。"林烨说,"可三个月后,就不好说了。"

"所以——"她握紧锤子,"这三个月,我等你。"

"你等我?"白发男子笑了,"你等我什么?"

"等你——"林烨说,"等我打出一把,能碎你道基的锤子。"

白发男子看着她,目光,慢慢沉了下来。

他忽然,笑了。

"你爹当年,也是这么说的。"他说,"他说,他要打一把,能碎天阙山的锤子。"

"他打了十年,没打成。"

"铁家的锤法,他没教过你别的吗?"

林烨握着锤子,没有回答。

她确实不知道,爹还教过她别的什么。"

"他把铁,藏进了你的摇篮。"白发男子说,"那是我最后一次,见他打铁。"

"他打的那套锤法——"

"就是我手里,这一套?"

"是。"白发男子说,"你抡锤的架势,就是你爹,练了十年,没练完的锤法。"

"他死了,锤法留下来了。"

"你接了他的锤法——"

"就等于,接了他的账。"

"我全都要回来。"
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,一步一步,走出院子。

走出镇口。

走上山坡。

林烨站在原地,握着那把锤子,很久,没有动。

镇口,围观的街坊们,大气都不敢出。

直到白发男子的身影,消失在坡顶,才有人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"我的天……"米铺老板腿都软了,"那就是……天阙仙宗的宗主?"

"嘘——"有人拉他,"别喊!"

"他没走远……"

人群,散得快,也散得静。

只有阿贵,蹲在门口,仰着头,看着林烨。

"林姨……"他小声说,"你刚才……真的不怕吗?"

"怕。"林烨说,"怕得要死。"

"那你……"

"怕归怕。"林烨说,"账,归账。"

"两码事。"

她低头,看着锤子。

锤子,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里。

像等了四十年,终于等到她,握起它。

它等到了。

她也等到了。

三个月,够她打一把好锤。

够她,把爹没打完的锤,打完。

也够她,把欠的账,算清。

一笔,一笔地算。

"爹……"她轻声说,"这把锤子,你打了十年?"

"你没打完的——"

"我来打完。"

"你欠他的,你拿命还了。"

"他欠你的——"

"我拿锤子,跟他要。"

账不清,锤不停。

(第18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