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发男子下山了。
他没有带人。
一个人,从山坡上,走了下来。
镇口,没有人拦他。
他也不需要人拦。
他走到偏院门口,停下脚步,看着坐在门槛上的林烨。
白发男子下山后的头一天。
"你,就是那个打铁的?"他问。
"是我。"林烨说。
"你知道我是谁?"
"知道。"林烨说,"天阙仙宗,宗主。四十年前,杀我爹的人。"
白发男子没有否认。
他点了点头,说:"是我。"
"你爹,是铁家最后一个打铁的。四十年前,在青石镇打铁。"
"他打出一块天外铁,惊动了天阙仙宗。"
"我去取铁。他不给。"
"我杀了他。"
"那块铁,落到你手里了。"他说,"我来取回去。"
"顺便——"他顿了顿,"把铁家的根,拔了。"
林烨坐在门槛上,没有动。
她看着他,像看着一段旧账。
"我爹,"她说,"临死前,说了什么?"
白发男子沉默了一下。
"他说——"他缓缓说,"铁,还会回来的。"
"你看,他说对了。"
林烨站起来。
她握着锤子,走到院子里。
"我爹的账,"她说,"我来收。"
"你要收?"白发男子看着她,忽然笑了,"你一个打铁的——"
"你爹,当年都没能收成。"
"铁家的锤法,是传后人不传外的。"白发男子说,"你爹把锤法传给你——"
"你就是铁家这一代,唯一的传人。"
"传人?"林烨说,"我爹没跟我说过这些。"
"他当然不会跟你说。"白发男子说,"他不想让你,走上他的路。"
"可你还是走上了。"
"这是命。"他说,"铁家的命,就是打铁,打到死。"
"你爹打铁,打到死。"
"你,也会打铁,打到死。"
"这就是铁家的规矩。"
"规矩?"林烨说,"我爹教我打铁,没教我认命。"
"他说,铁不打不成器。人,也一样。"
"你爹错了。"白发男子说,"铁,就该在铁匠手里。人,就该在规矩里。"
"你爹破了规矩。"
"所以,他死了。"
"你也要破规矩?"
"破。"林烨说,"我打了四十年铁,还没见过哪块铁,怕过规矩。"
"铁,只认火,只认锤,只认打铁的人。"
"不认规矩。"
白发男子看着她,没有动怒。
他只是,轻轻叹了口气。
"那就,没办法了。"
他抬起手,轻轻一压。
一股威压,像一座山,凭空压下来。
那是元婴境的全力威压。
压得地面,咔咔作响。
压得院墙,簌簌落土。
压得林烨的双腿,微微发颤。
可她,没有跪。
她握着锤子,锤头拄地,像拄着一根拐杖。
"咦?"白发男子微微挑眉,"有点意思。"
"结丹境的,能扛住元婴境全力威压——"
"你是我见过的,第一个。"
"我不是扛。"林烨说,"我是,钉在这儿。"
"锤子拄地,就是钉。"
"钉住了,就挪不动了。"
"你压你的。"她说,"我钉我的。"
"看是你先压垮我——"
"还是我先钉穿你。"
威压,还在加重。
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按在她的头顶,要把她按进土里。
院墙上的土,簌簌地往下落。
廊下的瓦片,咔咔地响。
阿贵趴在门缝后面,牙齿都在打颤。
他这辈子,没见过这种阵仗。
院里的麻雀,早就飞光了。
墙角那丛青苔,被风刮得,贴在墙上。
连炉膛里那点残火,都压得,不敢冒烟。
整个偏院,静得像一口,倒扣的锅。
阿贵的手,死死抠着门缝。
指节,都抠白了。
他不敢喊。
他怕他一喊,那股看不见的东西,就顺着声音,爬进他耳朵里。
他只能看。
看院子里那个背影,握着锤子,钉在地上。
风,从院墙外,灌进来。
吹得林烨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可她的脚,没有挪动半分。
天,还是那个天。
可天底下,像多了一座山。
林烨的膝盖,开始发酸。
她咬着牙,把锤子拄得更稳。
"当。"
锤头,轻轻磕了一下地面。
这一声,很小。
可随着这一声,她丹田里那颗铁疙瘩,猛地一跳。
一股灵气,顺着锤柄,灌进地面。
她脚底下的土,忽然,硬了。
像一块铁,从地底下,长了出来。
白发男子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"灵气入地……"他低声说,"你爹当年,也用过这一手。"
"我爹?"林烨说,"我再说一遍,我爹,就是我爹。"
"你爹,铁三,是铁家最后一个打铁的。"
"教你锤法的,也是你爹。"
"可我说的——"白发男子的目光,落在她的锤子上,"是你的锤子。"
"你这把锤子,使的,是四十年前,铁家老宅那套锤法。"
"我认得。"
"四十年前,我半边道基,就是被这套锤法,打碎的。"
"你爹,用这套锤法,跟我打了三天三夜。"
"最后,他力竭了。"
"我杀了他。"
"可我这半边道基——"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"到今天,还没补回来。"
"所以,我记了他四十年。"
"我找了四十年,铁家的传人。"
"我以为,铁家死绝了。"
"没想到——"他看着林烨,"你会自己,送上门来。"
林烨握着锤子,看着他的胸口。
"你道基碎了半边?"
"碎了。"白发男子说,"四十年了。"
"那太好了。"林烨说,"我爹碎你半边道基——"
"我今天,把剩下那半边,也碎了。"
"你爹,用命才碎了你半边。"
"你一个结丹的——"白发男子笑了,"想用命,碎我另外半边?"
"你爹的命,是命。你的命——"
"也是命。"林烨说,"打铁的,命都不值钱。"
"可铁,值钱。"
她抡起锤子,朝着白发男子,砸了过去。
第一锤。
白发男子抬手,接住。
"当!!"
一声巨响。
白发男子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林烨,被震退了三步。
"太弱了。"白发男子说,"比你爹,差远了。"
"我知道。"林烨说,"可我会长。"
"你爹,四十年前也是这么说的。"白发男子说,"他长了四十年,还是死在我手里。"
"你——"他缓缓举起手,"没有四十年了。"
"没有四十年了。"白发男子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忽然,收了威压。
像一座山,忽然移开了。
林烨的膝盖,差点一软。
她稳住身形,警惕地看着他。
"你不打了?"她问。
"今天,不打了。"白发男子说。
"为啥?"
"因为——"他看着她,"你太弱了。"
"杀一个太弱的对手,没意思。"
"我给你时间。"
"给你三个月。"他说,"三个月后,你再来天阙山找我。"
"你要是能走到天阙山——"
"我就把当年碎我道基的账,跟你,好好算算。"
"三个月?!"杨天福从屋里冲出来,"你疯了?!她结丹才三天!你给她三个月,她就能打你?!"
"她不能。"白发男子说,"可她会变强。"
"四十年前,你爹用了十年,才摸到练气境。"
"她,四天。"
"四天练气,十几天结丹。"
"这样的人——"他盯着林烨,"值得我等三个月。"
"我怕的不是她强。"
"我怕的是——"
"她变强的速度,比我杀她的速度,还快。"
"所以,你让我自己送上门?"林烨说。
"对。"白发男子说,"你是个聪明人。"
"你也知道,你杀不了我。"
"我也知道,我现在,杀不了你。"林烨说,"可三个月后,就不好说了。"
"所以——"她握紧锤子,"这三个月,我等你。"
"你等我?"白发男子笑了,"你等我什么?"
"等你——"林烨说,"等我打出一把,能碎你道基的锤子。"
白发男子看着她,目光,慢慢沉了下来。
他忽然,笑了。
"你爹当年,也是这么说的。"他说,"他说,他要打一把,能碎天阙山的锤子。"
"他打了十年,没打成。"
"铁家的锤法,他没教过你别的吗?"
林烨握着锤子,没有回答。
她确实不知道,爹还教过她别的什么。"
"他把铁,藏进了你的摇篮。"白发男子说,"那是我最后一次,见他打铁。"
"他打的那套锤法——"
"就是我手里,这一套?"
"是。"白发男子说,"你抡锤的架势,就是你爹,练了十年,没练完的锤法。"
"他死了,锤法留下来了。"
"你接了他的锤法——"
"就等于,接了他的账。"
"我全都要回来。"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,一步一步,走出院子。
走出镇口。
走上山坡。
林烨站在原地,握着那把锤子,很久,没有动。
镇口,围观的街坊们,大气都不敢出。
直到白发男子的身影,消失在坡顶,才有人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"我的天……"米铺老板腿都软了,"那就是……天阙仙宗的宗主?"
"嘘——"有人拉他,"别喊!"
"他没走远……"
人群,散得快,也散得静。
只有阿贵,蹲在门口,仰着头,看着林烨。
"林姨……"他小声说,"你刚才……真的不怕吗?"
"怕。"林烨说,"怕得要死。"
"那你……"
"怕归怕。"林烨说,"账,归账。"
"两码事。"
她低头,看着锤子。
锤子,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里。
像等了四十年,终于等到她,握起它。
它等到了。
她也等到了。
三个月,够她打一把好锤。
够她,把爹没打完的锤,打完。
也够她,把欠的账,算清。
一笔,一笔地算。
"爹……"她轻声说,"这把锤子,你打了十年?"
"你没打完的——"
"我来打完。"
"你欠他的,你拿命还了。"
"他欠你的——"
"我拿锤子,跟他要。"
账不清,锤不停。
(第18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