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阙山,下了一场大雨。
白发男子站在大殿门口,看着雨,看了很久。
"宗主,"长老乙站在他身后,小心翼翼地问,"您……真要亲自下山?"
"嗯。"
"可您下山,会触发天谴……"
"所以,"白发男子说,"我把修为,压到元婴。"
"元婴境,在天道的规矩里,还不算越线。"
"可您……"长老乙咽了口唾沫,"您压到元婴,万一那个妇人——"
"万一她,能伤到您呢?"
白发男子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雨,很久,才说:
"四十年前,我杀了一个打铁的。"
"我以为,杀干净了。"
"可铁,又长出来了。"
"这一次——"他缓缓伸出手,接住一滴雨,"我亲自去,把根,拔了。"
"传令:我下山期间,宗门一切事务,由长老甲代管。"
"是。"
白发男子走下台阶。
他没有御剑。
他就那样,一步一步,走下山去。
雨,落在他身上。
没有一滴,能沾湿他的衣角。
走到山腰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他体内,那股化神境的修为,被他一层一层,压了下去。
像把一炉旺火,压成暗炭。
化神。
元婴。
金丹。
压到元婴,他停了手。
"元婴境,"他低声说,"是天道能容忍的,最高境界。"
"再往上——天,就要管了。"
他抬头,看了看天。
天上,云层很厚。
"四十年了,"他说,"我压了四十年的修为。"
"今天,为了一个打铁的妇人——"
"我再压一次。"
他继续往前走。
每一步,都走得很稳。
凡间的风,吹起他的衣角。
路边的农人,看见他,都下意识地让路。
"好俊的后生……"一个老婆婆嘀咕,"就是这头发,白得吓人。"
白发男子没有回头。
他走了三天。
三天,从州城,走到青石镇。
他不急。
"四十年前,我等了十年,才等到她爹出铁。"
"今天,我等得起。"
"只要她还活着——"
"她就跑不了。"
与此同时,青石镇。
围镇的弟子撤了之后,镇上恢复了生气。
米价,降了。
街上的摊子,又摆出来了。
铁匠铺,也重新开张了。
林烨这几天,一直在打铁。
她把灵气化锤的法子,越用越熟。
锤头的光,从淡金,变成亮金,又变成白金色。
"林姨,"阿贵蹲在门口,"你说,他们会再来吗?"
"会。"林烨头也不抬,"他们撤,不是怕我。"
"是回去搬救兵了。"
"救兵?"
"围镇的阵,是长老甲布的。"林烨说,"阵被我拆了,他回去,总得搬个更大的阵来。"
"那……咱们咋办?"
"咋办?"林烨说,"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"
"他们来啥,我接啥。"
"他们来阵,我拆阵。来剑,我接剑。"
"来长老——"她掂了掂锤子,"我招待长老。"
阿贵看着她,忽然觉得,林姨现在说话,越来越像她爹了。
不对,比爹还横。
那两天,林烨的锤声,越来越沉。
她把灵气化锤的法子,练了又练。
"当!"一声,锤头白光一闪。
"当!"两声,白光更亮。
"当!"三声——
院子里的铁器,齐齐"嗡"了一声。
像在应和。
断臂老人坐在廊下,看着,忽然说:
"他在路上了。"
"我知道。"林烨说,"我的铁,都在跟我说,有人在靠近。"
"铁能感觉到?"
"铁,比人灵。"林烨说,"铁离得远,都能听见,天上的雷。"
"那个人身上,压着雷。"她说,"他走到哪儿,雷就跟到哪儿。"
"他压着修为走路——"她收了锤,"天,一直在看着他。"
"他不敢劈,是因为他还没出格。"
"可他的雷,一直在等着他,出格。"
断臂老人看了她很久。
"你连雷都看得见?"
"看不见。"林烨说,"但我打铁的时候,能感觉到,天上那层东西,在动。"
"它像一张网。"
"网下面的人,都在规矩里走。"
"可总有那么一个人——"她握紧锤子,"想把手,伸出网外。"
"那个人,就是我。"
那天傍晚,林烨正在给一把锄头淬火。
淬到一半,她的手,忽然停了。
她抬起头,看向镇外的方向。
"林姨?"阿贵问,"咋了?"
"……没事。"林烨说,"就是,忽然觉得,有点凉。"
"凉?"阿贵看了看天,"太阳还没落呢。"
"不是天气凉。"林烨说,"是——有人来了。"
"谁?"
"不知道。"林烨说,"但来的人,不小。"
她把锄头放下,走进屋,把她爹那把剑,拿了出来。
又把她的小锤,别在腰间。
"杨天福,"她喊,"今晚,让街坊们,早点关门。"
"为啥?"
"因为——"林烨看着镇外的方向,"要变天了。"
夜里,偏院。
林烨把剑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杨天福坐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"你想说啥?"林烨问。
"……林烨,"杨天福说,"你今天,脸色不好。"
"有吗?"
"有。"杨天福说,"你打铁的时候,锤子落了三次,都没找准。"
"……"林烨停下擦剑的手,"我在想事。"
"想啥?"
"我在想,来的这个人,是谁。"林烨说,"我刚才,感觉到的那股气——"
"比我见过的,所有人都重。"
"长老甲,够重了吧?"
"重。"
"可那个人——"林烨说,"比长老甲,重十倍。"
"十倍?!"杨天福脸色变了,"那岂不是……"
"化神。"断臂老人,忽然在门口开口了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,站在了门口。
月光,照在他脸上。
"化神境。"他说,"天阙仙宗的宗主,亲自来了。"
"宗主?!"杨天福差点跳起来,"白发男子?!"
"嗯。"断臂老人说。
他走进屋,在林烨对面坐下。
"四十年前,"他说,"就是这个人,带人,灭了铁家。"
"就是这个人,亲手,杀了我师兄。"
"就是这个人——"他看着林烨,"杀了你爹。"
屋里,安静了。
断臂老人的声音,很平,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可林烨看见,他说到"灭了铁家"的时候,那只独臂,微微抖了一下。
四十年前,他也在场。
他被砍断一臂,侥幸逃了出来。
他等了四十年,等一个能替他师兄,讨回公道的人。
"老前辈,"林烨说,"你这四十年,是怎么过的?"
"熬。"断臂老人说,"白天,装瘸子。夜里,磨刀。"
"我磨了四十年刀。"
"可我知道,我磨的刀,打不过化神。"
"所以,我一直在等。"
"等一个——能打铁的。"
林烨握着剑的手,慢慢收紧。
"我爹……"她说,"是死在他手里?"
"是。"断臂老人说,"当年,铁家打出一块天外铁,惊动了天阙仙宗。"
"他们来要。你爹不给。"
"他们就来抢。"
"你爹把铁,藏进你的摇篮里,把你交给街坊,自己,提剑出去了。"
"他再也没回来。"
林烨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月亮,从窗棂外,照进来。
照在她脸上。
她忽然,笑了一下。
"好。"她说,"那我这一趟,没白等。"
"他来了,正好。"
"省得我,还要上天阙山去找他。"
"林烨——"杨天福喊,"那是化神!你把修为压到元婴的化神!"
"我知道。"林烨说,"可他也怕天谴。"
"他不敢用全力。"
"他敢用全力——"她顿了顿,"天,会先劈他。"
"而我,不怕天谴。"
"我是打铁的。"她说,"打铁的,不怕火。"
"更不怕——天。"
那一夜,林烨没有睡。
她坐在院子里,把灵气,一点一点,往锤子里灌。
她要把这把锤子,喂饱。
"当。"
锤子,亮了一下。
"当。"
更亮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锤子,在她手里,泛着一层温润的白金光。
像一块,烧透了的好铁。
她抬头,看向镇外的山坡。
山坡上,不知什么时候,站了一个人。
白衣,白发。
隔着老远,看不清脸。
可林烨知道,就是他。
"来了。"林烨说。
"来了。"断臂老人站在她身后,说。
"他不进城。"林烨说,"他在等我。"
"嗯。"断臂老人说,"他等的是,你出镇。"
"我不出。"林烨说,"他想杀我,就进镇来杀。"
"他不进——"她说,"我就当,他不知道怎么敲门。"
"打铁的,最懂规矩。"
"上门的,才是客。"
"站在门口不进的——"
"是贼。"
她拎着锤子,走到院门口,坐了下来。
坐在门槛上。
像她爹,打铁打累了,蹲在门槛上歇息那样。
她等着。
山坡上,白发男子也在等着。
晨光,越来越亮。
镇子里,炊烟,升了起来。
米铺的老板,推开板子,开始营业。
街坊们,又开始了新的一天。
没人知道,镇外山坡上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四十年前,杀过铁家人的人。
一个今天,来补刀的人。
"执法令的第九十天。"林烨坐在门槛上,数了数日子,"好日子。"
"适合——"
"了结旧账。"
镇外山坡上,白发男子站在一棵老松树下,看着镇子的方向。
他看着偏院,看着那扇院门,看着门槛上,那个坐着的妇人。
"四十年前,"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"我没杀干净。"
"铁,又长出来了。"
"今天——"
"我来补上。"
风,从山坡上吹下来。
带着松涛声,和一丝,铁锈的味儿。
镇子里,林烨坐在门槛上,握着锤子。
她抬头,看了山坡一眼。
她笑了。
"我等你很久了。"她说。
(第18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