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发男子走出十步,停下了。
他站在镇口,背对着青石镇,没有回头。
同夜。
"我改主意了。"他说。
林烨站在院子里,握着锤子:"改主意了?"
"三个月,太久了。"白发男子说,"我等过十年。我知道,等得越久,变数越多。"
"所以——"
他转过身。
他的眼睛,变了。
不再是浑浊的、看透世事的眼睛。
是两团火。
"我现在,就要看看——"他说,"你能接我几成力。"
"接完,我再决定,要不要留你到三个月后。"
他说完,没有给林烨反应的时间。
他抬手,一掌,朝青石镇,拍了下来。
这一掌,没有花哨。
就是纯粹的、元婴境全力的,一掌。
掌风未到,风先到了。
镇口的老槐树,"咔嚓"一声,拦腰折断。
米铺的招牌,"哗啦"一声,碎成木屑。
院子里的铁器,齐齐"嗡"的一声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按住了。
林烨的眼睛,睁大了。
"杨天福!带人走!"她喊,"都走!!"
她喊完,没有跑。
她迎着那掌风,冲了上去。
她只有一把锤子。
"当!!!"
锤子,砸在掌风上。
一声巨响,像铁,撞上了山。
林烨的虎口,裂开了。
血,顺着锤柄,滴下来。
可她,没有退。
"当!!!"
第二锤。
她的手臂,开始发麻。
"当!!!"
第三锤。
她的膝盖,开始发软。
那一掌,太大了。
像一座山,压下来。
她的锤子,只能挡住,山的一角。
"我挡不住……"她心里清楚,"这一掌,我挡不住……"
"可我不能退……"
"我退了,镇子就没了……"
"爹,"她在心里喊,"你说过,铁不打不成器……"
"你闺女,今天,要打一架大的……"
她抡起锤子,第四锤——
掌风,到了。
"轰!!!!"
林烨整个人,像断了线的风筝,被拍飞出去。
她撞穿了院墙。
又撞穿了巷子尽头的柴房。
最后,撞在一棵老榆树上。
"咔——"
老榆树,拦腰断了。
林烨,被震退了百丈。
从镇口,一路撞穿院墙、柴房,最后,落在废墟里。
"噗——"
她吐出一口血。
血,溅在锤子上。
"林烨!!"杨天福的声音,从远处传来,"林烨!!"
"别过来……"她趴在废墟里,声音嘶哑,"别过来……"
她抬起头,看着镇口的方向。
白发男子站在镇口,收回手,看着自己的一掌。
"接住了。"他低声说,"四锤。"
"结丹境,接了我元婴境全力一掌——"
"四锤。"
他眯起眼睛,看着废墟里的林烨。
"铁家的锤法……"他说,"果然,不能留。"
"不能留——"白发男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缓缓抬起手。
第二掌,又要落下。
就在这时——
废墟里,林烨动了。
她扶着断掉的榆树,摇摇晃晃,站了起来。
她脸上,全是血。
可她的眼睛,亮得吓人。
"还没完。"她说。
她伸手,从背后,抽出一把剑。
她爹的剑。
剑身,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。
"这把剑……"白发男子看着那把剑,瞳孔,微微收缩,"你爹的那把?"
"是。"林烨说,"我爹打了一辈子铁,最后打的,就是这把剑。"
"他说,这把剑,不打铁。"
"打,仗。"
"四十年前,我爹没来得及,用它找你。"
"今天——"
她双手握剑,剑尖,指向白发男子。
"我替他,打完这一场。"
"哈——"白发男子笑了,"你爹的剑?"
"你爹用剑,都打不过我。你用他剩下的剑——"
"能翻出什么浪?"
"翻不出浪。"林烨说,"可铁,会说话。"
她举起剑,朝着白发男子,劈了下去。
这一剑,没有任何招式。
就是打铁四十年,练出来的,一记下劈。
像抡锤。
"嗡——"
剑身,亮起一层刺眼的白光。
白发男子的脸色,第一次,变了。
"这是……"他抬手,一掌迎上,"铁家人打的铁——"
"果然邪门!"
"当!!!"
剑掌相交。
一声巨响,震得整个镇子,都晃了一下。
林烨的剑,架住了白发男子的一掌。
一息。
就一息。
"咔。"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林烨低头,看见剑身上,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从剑尖,一直延伸到剑身中间。
像一道,闪电的痕迹。
"撑住……"她握紧剑柄,牙关咬得咯咯响,"爹,你打的剑……"
"撑住……"
"咔、咔——"
裂纹,又长了半寸。
白发男子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"凡铁。"他说,"你爹打的剑,是凡铁。"
"凡铁,接不住元婴。"
"可它刚才,撑住了一息。"他低头,看着剑身上的裂纹,"靠的不是剑——"
"是你把全身的灵气,都灌进去了。"
"你用一条命,把一把凡铁,撑了一息。"
"你——"他缓缓收力,"也接不住。"
"可你,还是接了。"
他收回手。
林烨的剑,失去了支撑,人,也跟着,往后倒去。
"噗——"
她又吐出一口血。
血,喷在剑身上。
剑身的青白光,晃了晃。
像一盏,快被风吹灭的灯。
"林烨!!"杨天福冲过来,扶住她,"林烨!你撑住!"
"我没事……"林烨靠在他怀里,眼睛,却一直盯着剑身上的裂纹,"就是……剑裂了……"
"剑裂了,还能打……"
"爹说的……"
"铁,裂了,回炉重打……"
"还能用……"
白发男子站在镇口,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"三个月。"他忽然说,"我说过,三个月。"
"今天这一掌,算定金。"
"三个月后——"他转身,"你带着这把剑,来天阙山。"
"剑裂了,你爹的账,就清了。"
"剑断了——"
"我放你一命。"
他说完,一步一步,走上山坡,消失在夜色里。
镇口,安静了。
只有林烨,靠在杨天福怀里,握着那把裂了纹的剑。
"爹……"她看着剑身上的裂纹,声音很轻,"你打的剑……撑住……"
"撑到三个月后……"
"撑到,我把它打完……"
"撑到,我带着它,上天阙山。"
夜风,吹过镇口。
吹过她脸上干涸的血迹。
吹过那把,裂了纹的剑。
剑身的白光,很淡了。
可它,还在亮着。
杨天福扶着她,一步一步,走回偏院。
身后,是满目疮痍的镇口。
身前,是还亮着灯的铁匠铺。
"林烨,"杨天福说,"镇子,还要重建。"
"嗯。"林烨说,"重建。"
"镇子重建,铁匠铺,也重建。"
"炉子,重新砌。砧子,重新磨。锤子——"
她握紧手里的锤子:"锤子,不用换。"
"它是铁的。铁,不怕打。"
"打碎了,回炉。回炉了,还是铁。"
"三个月后——"
她站在铁匠铺门口,看着那片废墟:
"我要让天阙山的人看看——"
"铁,是怎么重生的。"
(第182章完)
天亮的时候,镇上的损失,清点出来了。
老槐树,断了。
米铺的招牌,碎了。
三间柴房,塌了。
镇东的祠堂,屋顶被掀了一半。
还有,人。
阿贵的胳膊,被飞溅的碎石,划了一道长口子。
书生救小伍的时候,被倒塌的院墙压住了腿,动弹不得。
小伍,倒是没伤着。
他躲在书生怀里,吓得哭都哭不出声。
杨天福的手,在扶林烨的时候,被断木划伤了。
他举着两只缠满布条的手,坐在门槛上,龇牙咧嘴。
"疼……"他说,"真疼……"
"疼就对了。"林烨躺在屋里,声音哑哑的,"疼,说明还活着。"
"林烨,你说……"杨天福问,"他那一掌,要是落在镇子正中……"
"镇子就没了。"林烨说。
"……"杨天福沉默了很久,"他为什么,只拍了镇口?"
"他留了手。"林烨说,"他要是想灭镇,一掌,就够。"
"他拍镇口,是想让我知道——"
"他随时,都能灭了这个镇。"
"他在等。"林烨说,"等我求饶。"
"你会求饶吗?"杨天福问。
"不会。"林烨说,"打铁的,跪不下去。"
"膝盖,跪不下去。"她说,"这是铁匠的规矩。"
"我爹说的。"
杨天福看着她的脸。
她脸上,血还没擦干净。
可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像炉膛里的火。
"那你打算,怎么办?"他问。
"林烨。"断臂老人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,"先把这碗药喝了。"
"药苦。"林烨说。
"苦也得喝。"断臂老人说,"你受了内伤,不喝药,三个月都好不了。"
"三个月?"林烨接过碗,一口闷了,"三个月,我等不了那么久。"
"我等得了。"断臂老人说,"铁,要回炉,也得等炉火旺起来。"
"你现在的身子,就是一座凉炉子。"
"先把炉子,烧起来。"
林烨喝完药,把碗递回去,躺下。
她闭上眼睛,摸到枕边那把裂了纹的剑。
剑身,凉凉的。
像一块,等着回炉的铁。
"爹,"她在心里说,"三个月。"
"三个月后,我带着你打的剑,上天阙山。"
"这一掌的账——"
"我记下了。"
"养伤。"林烨说,"剑裂了,先养剑。"
"三个月——"
"够我,把裂的剑,打完。"
"够我,把这一掌,还回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