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镇第九日,林烨决定,不打铁了。
她走出院门,走向镇口。
她站在院子里,把锤子别在腰间,又把她爹那把剑,拿了出来。
"你要出去?"杨天福问。
"嗯。"林烨说,"他们围了我们十天。该换换,我围他们了。"
"你……你要去镇口?"
"不去镇口。"林烨说,"去他们的阵。"
"他们的阵?!"杨天福吓了一跳,"围镇的阵,有三座!外围两座,镇口一座!"
"我知道。"林烨说,"三座,正好。"
"正好啥?"
"正好,一天拆一座。"林烨说,"拆完三座,他们就该自己走了。"
"你疯了!"杨天福拉住她,"那阵,是长老甲亲自布的!元婴境的阵!"
"元婴境?"林烨说,"元婴境的阵,也是阵。"
"阵,就是拿铁搭的架子。"
"我是打铁的。"林烨说,"拆架子,我最在行。"
杨天福拦不住她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林烨背着剑,拎着锤,出了院门。
镇口,围镇的弟子们,正靠着木栅栏,晒太阳。
"听说了吗?"一个弟子说,"宗门那边,又来了一封信,催得紧。"
"催啥?"
"催咱们,赶紧把那个妇人逼出来。"
"逼?怎么逼?"
"据说——宗门要派金丹弟子下来了。"
"金丹弟子?对付一个打铁的,用得着金丹?"
"你懂啥。"那弟子压低声音,"长老说了,那妇人邪门。测灵石,都被她敲炸了。"
"敲炸了?!"
"嘘——长老不让说。"
两个弟子正嘀咕着,忽然,一个弟子,指了指镇口的方向。
"你看……那是谁?"
一个妇人,背着剑,拎着锤,从镇子里,一步一步,走了出来。
晨光,打在她身上。
"是……是她!"弟子们一下子全站了起来,"是那个打铁的!"
"她出来了!"
"她出来了!!快放信号!"
"不用放信号。"林烨说,"我来了。"
她站在木栅栏前,看着那三座阵。
第一座,在镇口。阵纹刻在木栅栏上,闪着幽蓝色的光。
第二座,在镇西。阵纹刻在土墙上,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第三座,在镇东。阵纹刻在地上,一圈一圈,像水波。
"三座阵。"林烨数了数,"一座封人,一座封气,一座封水。"
"布置得挺全。"她说,"就是——"
"搭得太松了。"
她举起锤子,对着镇口那座阵,轻轻敲了一下。
"当。"
阵纹,颤了一下。
"当。"
又一下。
"当!"
第三下。
"咔——"
一声脆响。
镇口那座幽蓝色的阵,从中间,裂开一道缝。
缝,越来越大。
像一块冻住的冰,被凿穿了。
"轰!"
第一座阵,碎了。
围镇的弟子们,站在原地,张着嘴,一动不动。
"她……她三锤……"一个弟子,声音发飘,"三锤,敲碎了一座阵……"
"那阵……是长老布的啊……"
林烨没有停。
她拎着锤子,走向镇西。
"当!当!当!"
三锤。
镇西那座暗红色的阵,也碎了。
她转身,走向镇东。
"当!当!当!"
三锤。
镇东那座水波一样的阵,也碎了。
三座阵,九锤。
九锤,三座阵。
林烨收锤,站在镇口,看着那些呆住的弟子。
"回去告诉你们长老——"
"他的阵,搭得不结实。"
"我拆完了。"
"他要是不服——"
"让他,重新搭一个,结实点的。"
弟子们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忽然,不知是谁,先扔了手里的兵器。
"当啷"一声。
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。
"当啷""当啷""当啷"——
兵器,扔了一地。
弟子们,转身就跑。
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消息,传到长老甲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镇外三里的一座土丘上,布置第四座阵。
"长老!!"一个弟子连滚带爬地跑来,"镇口……镇口的阵……碎了!"
"碎了?"长老甲皱眉,"怎么碎的?"
"那个妇人……她拿锤子……三锤……就敲碎了……"
"三锤?!"长老甲脸色一变,"那是我布的元婴阵!金丹修士都得破三天!"
"她三锤就——"
"她人呢?!"
"她……她往镇西去了……"
长老甲二话不说,御剑而起,朝镇西飞去。
他赶到的时候,第二座阵,刚碎。
阵纹,像被砸碎的瓷器,散了一地。
林烨拎着锤子,站在阵中央,抬头,看见了他。
"哟。"她说,"长老来了?"
"你——"长老甲落在阵前,看着满地的阵纹碎片,瞳孔紧缩,"你破了我的阵?"
"破了。"林烨说,"三座了。"
"你……你一个刚结丹的,怎么可能……"
"结丹的破不了,打铁的破得了。"林烨说,"你的阵,搭得跟鸟窝似的。"
"一锤下去,就散了。"
长老甲的脸,涨得通红。
他活了三百年,头一回,被人说"阵搭得像鸟窝"。
"你找死!"他怒喝一声,一掌,朝林烨拍去。
这一掌,用了五成力。
元婴境五成力,足以把一块巨石,拍成齑粉。
林烨没有躲。
她抡起锤子,迎了上去。
"当——!!"
锤掌相交。
一声闷响,像铁,撞上了钟。
林烨后退了三步。
长老甲,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赢了。
可他心里,翻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那一掌,五成力——她只退了三步。
她一个结丹境的,接了他元婴境五成力的一掌,只退了三步。
"你……"长老甲死死盯着她,"你结的丹,到底是什么丹?!"
"铁疙瘩。"林烨擦了擦嘴角,"长老要不要,也尝尝?"
"你——"
长老甲第二掌,又要拍出。
可他的掌,悬在半空,没有落下去。
他看见林烨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平静得像一口井。
井底下,烧着一炉火。
"你是个疯子。"长老甲缓缓收回手。
"疯子?"林烨说,"打铁的打疯了,就叫疯子?"
"那你们修仙的,修疯了,叫啥?"
长老甲没有再说话。
他转身,御剑而起,朝天阙山的方向,飞去。
"长老!长老!"弟子们在下面喊,"我们怎么办?!"
"撤!"长老甲的声音,从天上传来,"都撤!"
"回宗门!"
弟子们,如蒙大赦,卷起包袱,一哄而散。
围了十日的镇口,空了。
镇口,空了。
林烨站在空荡荡的木栅栏前,看着那些扔了一地的兵器,和翻倒的锅灶。
风,从镇外吹进来。
带着久违的、自由的味道。
"林姨!"阿贵从巷子里探出头,"他们……他们真跑了?!"
"跑了。"林烨说,"阵都拆了,他们留着干啥?蹲着晒太阳?"
"……林姨,你说话,越来越糙了。"
"糙了好。"林烨说,"糙话,提气。"
她转身,走回镇里。
路过米铺的时候,米铺老板探出头:"林家嫂!他们真撤了?!"
"撤了。"林烨说,"米价,该降回去了。"
"降!降!"老板喜笑颜开,"明天就降!不,今天!今天下午就降!"
"还有——"老板压低声音,"他们撤的时候,留下了一车粮。"
"一车粮?"
"在后街。他们走得急,没带走。"
"那车粮——"老板搓着手,"要不,咱们分了吧?"
"分了?"林烨说,"他们围镇十天,镇的损失,不止一车粮。"
"这车粮,就当是他们赔的。"
"分。"林烨说,"按人头分。人人有份。"
"好嘞!"
老板一溜烟,跑去通知街坊了。
林烨站在巷口,看着镇子上重新热闹起来的烟火气。
"阿贵,"她说,"你去跟街坊们说——"
"就说,铁匠铺,明天重新开张。"
"从今往后,谁家的铁器坏了,还来找我。"
"分文不取。"
"为啥分文不取?"阿贵问。
"因为——"林烨说,"这镇子,是咱们自己守下来的。"
"守下来的镇子,就不该让乡亲们,再花冤枉钱。"
阿贵看着她,忽然觉得,林姨的背,挺得比以前直了。
夜里,林烨坐在院子里。
她面前,放着她爹那把剑。
剑身上,那层青白色的光,还在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剑身。
"爹,"她说,"明天,我该去见见那个白发人了。"
"有些事,该问清楚了。"
"比如——"
"你当年,到底为啥,会被他们盯上。"
"比如——"
"这块铁,为啥会落到咱家。"
"比如——"
"我打的铁,为啥会听话。"
剑身,轻轻颤了一下。
像在说:去吧。
与此同时,天阙山。
大殿里,长老甲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"宗主……"他的声音,都在抖,"她……她一个人……"
"破了我们三座阵……"
"九锤……就九锤……"
"弟子们……全溃了……"
大殿里,安静得可怕。
白发男子坐在上首,听完,没有说话。
他缓缓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向凡间的方向。
窗外,云海翻涌。
他看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很轻:
"九锤,三座阵。"
"她结丹,才几天?"
"……三天。"长老甲的声音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白发男子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,望着凡间的方向,手指,轻轻敲着窗沿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像在数什么。
又像在等什么。
(第179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