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的水井,被人下了药。
药不是什么毒药,是泻药。
一夜之间,半个镇子的人,都跑了茅房。
镇口的老大夫,从早忙到晚,脸都绿了。
"这是谁干的?!"有人骂,"缺了大德了!"
"还能是谁?"有人压低声音,"镇口那些人呗。"
"他们这是要干啥?"
"逼咱们走呗。"有人说,"把镇里的人逼走,剩下那个妇人,就成光杆了。"
偏院里,林烨听完,没有吭声。
她把炉子里的火,压了压。
"林姨,"阿贵小声说,"要不……咱们走吧?"
"走?"林烨说,"走到哪儿去?"
"镇子外面……"阿贵说,"咱们可以趁夜里,翻墙走……"
"翻墙?"林烨说,"墙外头,就是天阙仙宗的人。"
"他们围了七天,等的就是这个——等咱们自己跑出去。"
"跑出去,正好撞进他们怀里。"
"那……那咱们就干等着?"
"等?"林烨说,"等,也是一种打法。"
"他们想逼我走。我就不走。"
"他们想让镇子恨我。我就不让镇子恨我。"
"咋不让?"
"他们下药,我就给全镇的人,送水。"林烨说,"他们断粮,我就给全镇的人,送粮。"
"他们围一天,我送一天。"
"送到最后,全镇的人,都欠我的。"
"欠我的人,就不会把我交出去。"
"那……咱们有那么多粮吗?"
"没有。"林烨说,"可我会打铁。"
"镇上的铁器,该修了。我修,不收钱。"
"收的是——人心。"
天亮后,林烨在偏院门口,支了个摊子。
摊子上,摆着一块牌子:
"修铁器,不收钱。自带铁,白打。"
镇上的汉子,先是探头探脑,不敢来。
后来,一个老光棍,拎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,磨磨蹭蹭地来了。
"那个……林家的,你真不收钱?"
"不收。"林烨说,"锄头放这儿,明天来取。"
"明天?"
"今天人多,排不上。"林烨说,"你先放这儿,明天一早就好。"
老光棍将信将疑,把锄头放下,走了。
次日一早,他来了。
锄头,修好了。
豁口补得整整齐齐,刃口磨得锃亮,比他新买的还好使。
"这……这真是我那把锄头?!"老光棍瞪眼。
"是。"林烨说,"你摸一下,是不是你的手感。"
老光棍摸了摸,又掂了掂:"是!就是它!可是……你怎么修得这么好?"
"修锄头,是铁匠的本行。"林烨说,"我打了四十年铁,修一把锄头,还不容易?"
老光棍拎着锄头,站在摊子前,看了林烨半天。
"林家的,"他说,"你这人,实诚。"
"天阙仙宗那些人,说你是祸害。"
"我看——"他顿了顿,"他们才是祸害。"
他扛着锄头,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,喊了一嗓子:
"街坊们!林家修铁不收钱!都来啊!"
消息,像长了腿,一传十,十传百。
偏院门口,排起了队。
扛锄头的,拎菜刀的,抱着铁锅的,拖着犁铧的。
林烨一整天,没抬过头。
锤声,从早响到晚。
"当!当!当!"
傍晚,镇口来了一队人。
围镇第二日。
领头的,是个中年修士,一身青袍,气势沉凝。
围镇的弟子们,见了他,纷纷行礼:"长老!"
是长老甲。
他亲自来了。
他站在摊子前,看了看那块牌子,又看了看林烨。
"你就是林烨?"
"是我。"林烨擦了把汗,"你要修铁器?"
"我不修铁器。"长老甲说,"我是来传话的。"
"传什么话?"
"宗主说了——"长老甲顿了顿,"你只要肯交出那块天外铁,天阙仙宗,可以网开一面。"
"镇子上的人,也可以不死。"
"天外铁?"林烨愣了愣,"什么天外铁?"
"你心里清楚。"长老甲说,"那块让石头会动、让铁会听话的铁。"
林烨低下头,看了看手里的小锤。
"哦——你说那个。"她说,"那块铁啊,我打了。"
"打了?!"长老甲皱眉,"打成什么了?"
"打成一柄锤子。"林烨举起小锤,"就是它。"
"你——你把它打成锤子了?!"长老甲瞪眼,"那可是天外神铁!你拿它打铁?!"
"神铁?"林烨说,"在我这儿,它就是块铁。"
"铁,不拿来打铁,拿来干啥?供着?"
长老甲的脸,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死死盯着林烨,忽然,瞳孔一缩。
你……你身上……"
"有灵气?!"
他周身灵压,骤然爆发。
"你练了?!你一个凡人,什么时候——"
"练了有几天了。"林烨说,"不多。"
长老甲的灵压,压过来。
那是元婴境的威压。筑基以下的修士,站在这种威压里,腿都会软。
林烨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的额角,沁出了汗。
她只是,轻轻握了握手里的小锤。
锤面上,一层淡光,亮了一下。
一股很淡的气息,从她身上荡开。
那点气息,在元婴境的威压里,像火堆边的一粒火星。
几乎微不足道。
可那粒火星——让长老甲身后那些筑基弟子,本能地,退了一步。
他们自己都没明白,为什么退。
只有长老甲,眉头,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林烨,心里翻起一个念头:
"练气境的灵气,不该是这种感觉……"
"这感觉,像铁。"
他压下那个念头,没有深想。
"她……她不是凡人……"一个弟子颤声说。
"闭嘴!"长老甲低喝。
他盯着林烨,像盯着一头,忽然从笼子里站起来的猛兽。
"上次见你,你还是个凡人。"他说。
"上一次……这才几天,你就摸到了练气境的门?"
"我打的铁多。"林烨说,"铁,认得我。"
长老甲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缓缓说:
"你等着。"
"宗主会亲自来取。"
林烨摆摆手:"让他来。"
"正好,我也有句话,想当面问他。"
长老甲走后,林烨收了摊子。
她没回屋,而是拎着桶,去了镇东的井边。
井边,围着一圈人。
"这井水,还能喝吗?"有人问。
"我尝过了。"一个汉子说,"有一点点苦。不敢给孩子喝。"
林烨把桶放下,趴在井沿上,看了看。
"咋样?"有人问,"林家嫂,你看出啥了?"
"水是清的。"林烨说,"药量不大,下的是井口。"
"我回去,打一副药,倒进去,明早就没事了。"
"你会药?"有人不信。
"打铁的,都会点。"林烨说,"铁锈、炉灰、艾草——这些,都是药。"
"我小时候,镇上的井被人下过药,我爹就是这么治的。"
她说着,拎起桶,转身往回走。
"林家嫂!"身后有人喊,"你小心点!他们今天来找你茬了!"
"我知道。"林烨头也没回,"他们明天还会来。"
"可我不怕。"
"为啥?"
"因为我明天,还要修铁器。"林烨说,"铁器,修不完。活,就得干。"
"日子,也是一样。"
夜里,偏院的灯,亮到很晚。
林烨在熬药。
药是给井的。
炉子上,咕嘟咕嘟地响着,一股子艾草味。
杨天福坐在门槛上,看着她。
"你明天,真要把药倒井里?"
"倒。"林烨说,"井是全镇的井。"
"他们下药,是想让镇子乱。"
"我不让镇子乱。"
"他们下药,我治水。他们断粮,我打铁。"
"他们一计接一计——"
"我就一招:过日子。"
杨天福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这一招,"他说,"天阙仙宗,学不会。"
"因为他们不打铁。"林烨说,"他们不晓得——日子,是过出来的。"
"不是围出来的。"
次日,天没亮,林烨就起来了。
她把熬好的药,倒进镇东的井里。
又去了镇西的井,镇北的井。
三眼井,每眼都倒了药。
然后她回到偏院,支起摊子,继续修铁器。
"当!当!当!"
锤声,又响起来了。
上午,镇口的老大夫,托人带话来了。
"林家嫂,井水没事了!我验过了,能喝!"
"好。"林烨说,"让街坊们放心。"
"还有——"那人压低声音,"昨晚上,镇口那些人,又往井里下药了。"
"下了?"
"下了。"那人说,"我们看见了,没敢声张。"
"那你们——"
"我们把药捞出来了。"那人说,"大家伙商量好了——"
"你护着我们,我们也得护着你。"
"井,我们自己看。"
林烨握着锤子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"好。"她说,"那井,就交给你们看。"
"我,就管打铁。"
当天傍晚,偏院门口,多了一堆东西。
一袋米,半扇猪肉,两捆菜,还有一坛子酒。
都是镇上的街坊,偷偷送来的。
没人留名。
阿贵看着那堆东西,眼眶有点红。
"林姨……"
"收着。"林烨说,"这是镇子,给咱的。"
"天阙仙宗围镇,是想让镇子饿死我。"
"可镇子,把自家吃的,分给了我。"
"这一仗——"
"还没打,我就先赢了。"
她蹲下来,拍了拍那袋米,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。
"人心,我有了。"
"铁,我也有了。"
"就等着他们,出招了。"
夜里,林烨没睡。
她坐在炉子边,把锤子放在膝盖上,一下一下地擦着。
"锤子,"她说,"你说,天阙仙宗为啥非要那块铁?"
锤子当然不会说话。
可锤面上,那层淡光,亮了一下。
"你也觉得奇怪?"林烨说,"我也觉得。"
"他们说,那是他们大阵的阵眼。"
"可阵眼,为啥会从天而降,落在我的铁匠铺里?"
"为啥它认得我?"
"为啥我打的铁,会听话?"
她说着,忽然想起断臂老人的话——
"天阙仙宗的镇宗大阵,叫落星阵。以阵纹为骨,以灵气为血。"
"阵纹,是从一块天外铁上拓下来的。"
"天外铁……阵纹……会听话的铁……"
林烨忽然站起来。
她走到墙角,掀开一块油布。
油布底下,是那块灵铁矿剩下的碎料。
她爹留的。
"爹,"她看着那块铁,轻声说,"你当年,是不是知道什么?"
"你留下的这块铁,到底是啥?"
"你打的剑,为啥会'活'?"
"你闺女我——"
"到底是啥?"
月光,照在碎铁上。
铁面上,泛起一层极淡的、青白色的光。
像在回应她。
又像在等她自己,想明白。
天亮时分,林烨把那把铁剑,别在腰间。
她出了偏院,一步一步,走到镇口。
镇口的木栅栏后面,是围镇的弟子。
长老甲,也在。
他看见林烨,眼神一凝:"你来做什么?"
林烨站在栅栏前,握着那把剑。
晨光,照在剑身上。
她说:
"回去告诉你家宗主——"
"我不跑。"
"你们要来,就来。"
"我就在这儿,打我的铁。"
"等他哪天想明白了,来问我——"
"他手里的规矩,为啥打不过一把锤子。"
说完,她转身,走回镇里。
栅栏外,长老甲站在原地,半天没有动。
他忽然觉得,那句"我就在这儿,打我的铁"——
比天阙山上任何一道法令,都重。
(第17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