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,在镇口,停了下来。
来的是个骑马的。
围剿令传遍全镇的日子。
马是枣红色的高头大马,人是三十来岁的汉子,穿一身天阙仙宗的道袍,腰间挂着令牌。
他在镇口勒住马,看了看围镇的弟子。
"带队的是谁?
是我。"一个中年弟子迎上来,"王师兄,您怎么来了?
传令。"姓王的修士跳下马,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,"宗主口谕,即刻传遍全宗。
围剿令:目标林烨,打铁妇人,现藏身青石镇。
即日起,青石镇许进不许出。镇内粮食,只许卖与天阙仙宗指定商户。
三个月内,若目标不出镇——
天阙仙宗,将动用镇宗大阵,夷平青石镇。"
黄绫上的字,是朱砂写的。
红得像血。
围镇的弟子们,面面相觑。
镇子里,烟火气还在。
面摊上的热气,照常冒着。打更的老头,照常敲着梆子。街角的狗,照常追着猫。
围镇的人,让镇上的日子,慢了下来。
米涨价了,菜贵了,进镇的人少了。
可日子,还得过。
铁匠铺关门了,别的铺子还开着。剃头的、修伞的、卖豆腐的,都还在。
镇子像一口锅,被围在火上。
锅里的人,还在熬。
"王师兄……"中年弟子压低声音,"夷平青石镇?镇里可有几千口人呢……
宗主说了,"王师兄的声音,也很低,"镇里,没有无辜的人。
收留那个妇人,就是帮凶。
帮她的人,都是帮凶。"
中年弟子没有再说话。
他握着黄绫,手有点抖。
王师兄看了他一眼:"怎么,怕了?
不是怕……"中年弟子说,"就是……觉得这字,有点红。
朱砂写的,能不红?王师兄说,照着办吧。"
他翻身上马,又补了一句:
"对了——宗主还说了。
那个妇人,要是肯自己出镇投降,镇里的人,可以不死。
要是等到大阵起——
那就谁也怨不得谁了。"
围剿令传开的时候,林烨正在给菜地浇水。
杨天福把话,原原本本,带回了偏院。
"夷平青石镇。他说,三个月。"
林烨把水瓢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"三个月?她说,这日子,比我想的宽裕。
宽裕?!"杨天福瞪眼,"他们要把镇子夷平!
夷平就夷平。林烨说,镇子夷平了,人还在,就能再建。
再说了——"她顿了顿,"他们敢夷平青石镇,我就敢拆了天阙山。
你——
你别急。林烨说,他们给三个月,是觉得我三个月,翻不出浪来。
他们不知道,我这炉子,三天一个样。
三个月?"她笑了笑,"三个月,够我把天阙山的门槛,烧红了。"
杨天福看着她,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忽然觉得,那个"夷平青石镇"的黄绫,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。
"那……咱们怎么办?
怎么办?林烨说,吃饭,睡觉,打铁。
打铁——
打铁。林烨说,他们围他们的镇,我打我的铁。
三个月后,他们要是还围得住——
那就是我输了。
要是围不住——
那就是他们,该回去重新学学,怎么围炉子了。"
围剿令传开的那天,镇上的日子,就不好过了。
镇口的岗哨,一夜之间,多了三处。
木栅栏,架了起来。
进镇的人,要搜身。出镇的人,要验牌。
一个卖柴的老汉,挑着柴,在镇口站了小半个时辰。
守门的弟子翻了他的柴捆,又翻了他的衣兜,连鞋底都敲了一遍。
"走吧。"弟子挥挥手。
老汉没走。
他蹲在路边,把柴重新捆好,站起来,骂了一句:"狗日的。"
骂完,他挑着柴,一步一步,走回镇里。
弟子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说话。
粮食,涨价了。
米铺门口,排起了长队。
日头毒辣辣地晒着。队伍里的人,都低着头,没人说话。
一个老婆婆排在前头,数着手心里的铜板,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。
数到最后,她把手缩回去,说:"老板,给我……给我舀半斗吧。
半斗?老板说,半斗不够你吃三天的。
够的。老婆婆说,我一天,吃两顿稀的。"
队伍里,没人接话。
只有铜板碰着米缸沿儿的声音,叮的一声,又一声。
日头,一寸一寸地挪。
队伍,一点点地往前挪。
米缸见底的时候,队伍还排着大半条街。
有人开始数着空米袋,盘算着明天再来。
米铺门口,排起了长队。
"怎么又涨?!"有人骂,"前天还八十文一斗,今天一百二了!
没法子。"米铺老板搓着手,"天阙仙宗的人说了,只许卖给指定商户。我这,也是从他们手里进的。
他们——他们这是要饿死咱们啊!
嘘——"有人拉住他,"你小声点!镇口就是他们的人!"
队伍,安静了下来。
没人再骂了。
骂也没用。
阿贵拎着米袋,从人群里挤出来,回到偏院。
他把米袋往灶台上一放,蹲在地上,半天没说话。
"咋了?"林烨问。
"没事。"阿贵闷声说。
"到底咋了?
……我回来的路上,"阿贵声音闷闷的,"看见镇口的老槐树底下,蹲着两个小孩。
他们问我——铁匠铺的大娘,是不是真的干了坏事,他们为啥要围着咱们镇。
我说,不是。大娘是好人。
他们又问——那他们为啥围咱们?
我说不上来。"
阿贵说着,眼眶红了。
他抬起袖子,狠狠擦了一把脸:
"林姨,我不管他们为啥围咱们。
我就是觉得——那两个小孩,不该蹲在树底下,害怕。
炉子那边,火又旺了起来。
林烨没有接话。
她夹起一块铁,放进炉膛,看着铁在火里慢慢变红。
变红,变软,变得顺从。
她抡起锤子。
当!
当!
当!
铁花,溅起来,落在她的围裙上,又落在她的脚边。
她打得比平时慢。
可每一锤,都砸得很实。
阿贵蹲在廊下,看着她。
他忽然觉得,林姨的背影,比镇口的木栅栏,还厚实。
半月够了。林烨说,半月后,米就不涨了。
为啥?
因为他们会明白,林烨说,饿死全镇,对他们没好处。
他们要的是我。不是米。
他们要饿我,就得先饿全镇。
他们不会让全镇饿死的——饿死的镇子,叫不起棺材本。
……林姨,你这道理,都是从哪儿来的?
摆摊摆的。林烨说,镇上的日子,比修仙界,难混多了。"
夜里,林烨没打铁。
她坐在院子里,把断臂老人请了出来,坐在廊下。
"老前辈,她说,问你个事。
说。
天阙仙宗的大阵,是个什么阵?"
断臂老人看了她一眼。
"怎么想起问这个?
他们说要夷平青石镇。林烨说,我总得知道,他们拿什么夷。"
断臂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
"天阙仙宗的镇宗大阵,叫'落星阵'。
以阵纹为骨,以灵气为血。阵起之时,万星坠落,方圆百里,片甲不留。
阵纹?林烨说,就是我砸出来的那种纹路?
是。断臂老人说,落星阵的阵纹,是天阙仙宗立宗之时,从一块天外铁上拓下来的。
天外铁……"林烨喃喃地说,"我爹那块灵铁矿,也是天外来的。
所以你觉得——
我在想,林烨说,既然阵纹是砸出来的……
那我能不能,也砸一个阵?"
断臂老人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,慢慢亮了起来。
"你……
我是打铁的。林烨说,打铁的人,会砸。
他们的大阵,是拿命去守的。
我的阵,是拿锤子砸的。
我倒要看看——是他们的阵硬,还是我的锤硬。"
断臂老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"好。他说,好。你比我想的,胆子大。不过——砸阵,不是砸铁。他说,阵纹,是有讲究的。"
"阵纹不是画出来的,是心里先有了一颗星,才会落在地上。你砸石板能砸出阵纹,是因为你心里有那块石板。要砸一座阵,心里就得先有一座阵。"
林烨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小时候,"她慢慢说,"镇上发大水,我爹带着我,把炉子搬到坡上,垒了个土灶,打了三天铁。
全镇的人,都在等水退。
我爹说——只要炉子不倒,人就不怕。
后来水退了。炉子,还立在那儿。
那座炉子,林烨说,就是我心里的阵。
它倒了,我就再垒。
垒到,水淹不过来为止。"
断臂老人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你的阵,他说,不是落星阵。
你的阵,是——打铁的阵。
是。林烨说,打铁的阵,不用星辰。
用炉火。
炉火不灭,阵就不破。"
断臂老人看着她,忽然,笑了一下。
他四十年来,头一回笑。
"好。他说,那我这把老骨头,就等着看你的阵了。
对了——"他忽然问,"你现在,练到哪儿了?
练气境。林烨说,第四天摸到的门。
现在呢?
现在?"林烨想了想,"快满了。
满了就该突破了。断臂老人说,你打算怎么办?
接着打铁。林烨说,铁满则溢,溢则成钢。
成钢……"断臂老人重复了一遍,眼睛,亮了一下。"
林烨也笑了。
"老前辈,你放心。她说,我砸的阵,肯定比他们的结实。
为啥?
因为他们的大阵,是守出来的。
我的阵——"她举起锤子,"是砸出来的。
砸出来的东西,都比守出来的,硬。"
夜里,杨天福睡不着。
他翻来覆去,最终还是爬起来,披着衣服,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,铺了满院。
炉火,已经压下去了,只剩一层暗红的炭光。
风里,带着铁锈的味道。
林烨坐在炉子边,没有打铁。
她手里,攥着一块铁。
一块巴掌大的、表面光滑如镜的铁——那天灵气入锤时打出来的那块。
她借着炭光,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它。
像在盘一块玉。
"你还不睡?"杨天福问。
"打铁的人,不分白天黑夜。林烨说,你怎么不睡?
睡不着。"杨天福坐在廊下,"我怕。
怕啥?
怕他们真的夷平青石镇。杨天福说,镇上有几千口人。有老人,有孩子。有我认识的卖糖人的刘叔,有总爱骂街的豆腐西施。
他们做错了什么?
他们没做错什么。林烨说,他们只是,住在我住的镇子上。
这……这就够了吗?
够了。林烨说,天阙仙宗杀人,从来不问对错。
他们只问——方便不方便。"
杨天福沉默了很久。
"林烨,他说,你会护着他们吗?
会。林烨说,我护着这个镇子,护了四十年。
以前,是护着我的铁匠铺。
现在,是护着咱们的偏院。
以后——"她顿了顿,"护着整个镇子。
为啥?
因为我爹说过——林烨说,打铁的,心要热。
心热,铁才打得动。
心凉了,铁就硬了。
硬了的铁,打不动。
我不想,变成一块打不动的铁。
打不动的铁,也没用。"杨天福说。
"对。"林烨笑了,"所以我得趁心还热,多打几锤。"
风,从镇口的方向吹过来。
带着木栅栏新劈的木头味儿,和火把烧过的焦味。
偏院的炉火,映在她脸上,一跳,一跳。
炉膛里,那块铁,已经烧成了半透明的红。
像一块,正在醒来的炭。"
她顿了顿,忽然问:"杨天福,围剿令,今天刚到的吧?
嗯。"杨天福说。
"那他们现在,应该正以为——我被困住了,会怕。林烨说,那就让他们以为吧。
他们以为我困在镇里,我就不困。他们以为我走不了——我就趁他们以为的时候,好好打我的铁。
等他们回过神,"她抡起锤子,"我已经把镇子,打成一个铁疙瘩了。
铁疙瘩?"杨天福一愣,"什么铁疙瘩?
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"林烨笑了笑,没有多说。
"当!"
锤声,在夜色里,落了下去。
(第17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