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气满了。
林烨坐在炉子边,闭着眼,能感觉到经脉里的灵气,像一条涨了水的河。
满了。
涨到了堤沿。
再多一滴,就要漫出来。
"林烨。"断臂老人坐在廊下,看着她的脸色,"你感觉怎么样?"
"胀。"林烨说,"像吃撑了。"
"灵气满了,是要突破了。"断臂老人说,"你打算怎么办?"
"打铁。"林烨说,"打铁,能把灵气用出去。"
"你打了一整天了。"断臂老人说,"用出去了吗?"
林烨睁开眼,沉默了一会儿。
"没有。"她说,"它涨得,比我用得快。"
"那就别用了。"断臂老人说。
"别用?"
"灵气满了,就像水满了。"断臂老人说,"你堵是堵不住的。"
"你得让它,流到该去的地方。"
"哪儿是它该去的地方?"
断臂老人看了她很久。
"你问我?"他说,"我要是知道,我就不会断了一条胳膊,躲在这里四十年了。"
林烨愣了愣。
"你也不知道?"
"我不知道。"断臂老人说,"可我知道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你打铁的时候,灵气是顺着锤子走的。"断臂老人说,"它听你的话。"
"它要是满了,你就让它,在你身体里,也打个铁。"
"打铁?"
"你身体里,也该有一块铁。"断臂老人说,"把它找出来。"
"把它,打成你想要的样子。"
林烨沉默了很久。
"我身体里……有一块铁?"
"每个人都有。"断臂老人说,"有人的是石头,有人的是木头。"
"你的,是铁。"
"铁,会认人。"
"它认得你,就听你的话。"
林烨又沉默了很久。
"那……我怎么找它?"
"不用找。"断臂老人说,"你打铁的时候,它自己会出来。"
"你只管,继续打。"
林烨站起来,走到砧子前。
她拿起锤子,开始打铁。
"当!"
"当!"
"当!"
这一次,她打的不一样。
她没有夹铁。
她对着空砧子,一锤一锤地砸。
"当!当!当!"
阿贵蹲在廊下,看得莫名其妙:"林姨……她在打啥?"
"打空气。"书生说。
"打空气?"
"你仔细看。"书生说。
阿贵仔细看了看。
他看见——林烨每砸一锤,锤子落下去的地方,空气,就荡开一圈淡淡的波纹。
像水。
"那……那是啥?"
"灵气。"书生说,"她在拿锤子,捶自己的灵气。"
"捶灵气?"
"灵气满了,堵在经脉里。"书生说,"她拿锤子捶它——"
"把灵气,捶进骨头里。"
阿贵听得头皮发麻。
"把灵气……捶进骨头里?!那得多疼?!"
"疼不疼,你看她脸就知道了。"书生说。
林烨的脸上,全是汗。
可她的眼睛,亮得吓人。
"当!"
"当!"
"当!"
锤声,从白天,响到夜里。
从夜里,响到天亮。
夜里,杨天福守在门口。
他不让任何人进去。
"林烨在突破,"他说,"谁都不许打扰。"
阿贵蹲在门边:"杨叔,林姨她……没事吧?"
"没事。"杨天福说,"她在打铁。"
"打铁,就是她的突破方式。"
"可这都一天一夜了……"
"一天一夜算什么。"杨天福说,"她打铁,打了四十年。"
"四十年,都过来了。"
"这一夜,也能过来。"
门里,锤声没停。
"当!"
"当!"
"当!"
杨天福听着那锤声,忽然想起他爹笔记里的一句话:
"凡人之躯,亦可通灵。"
"以锤为引,以铁为桥。"
他蹲在门口,把那句话,默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"爹……"他轻声说,"你说的那个凡人……"
"她真的要通了。"
门里的锤声,忽然,停了一下。
杨天福的心,跟着提了起来。
然后——
"当!"
锤声,又响了。
比刚才,更沉。
杨天福松了口气。
"好。"他喃喃地说,"还在打。"
"还在打,就还没事。"
屋里,林烨握着锤子,停了下来。
她喘着气,看着自己的手。
经脉里,那股涨满的灵气,被她一锤一锤地捶,捶进了骨头里。
骨头,发烫。
像炉膛里烧红的铁。
"骨头……"她轻声说,"我的骨头……"
"要化了……"
她握着锤子,又抡了起来。
"当!"
"当!"
"当!"
锤声,一夜未停。
闭关次日,断臂老人搬了把椅子,坐在院门口。
他闭着眼,听着屋里的锤声。
"当……当……当……"
听着听着,他眉头,皱了起来。
"不对。"他忽然说。
"什么不对?"阿贵问。
"节奏不对。"断臂老人说,"她打铁四十年,锤子的节奏,比她的心跳还稳。"
"可今天的锤声——"
"慢了半拍。"
"慢了半拍?"阿贵紧张起来,"那是好事还是坏事?"
断臂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睁开眼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看了很久。
"她在犹豫。"他说。
"犹豫?"
"她不知道该把灵气捶到哪儿去。"断臂老人说,"她在找那块铁。"
"哪块铁?"
"她身体里的铁。"断臂老人说,"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块铁——那是命。"
"她找了四十年,今天才摸到它的边。"
"她在害怕。"
"怕啥?"
"怕它不听话。"断臂老人说,"怕自己,打不动它。"
"打铁的,也有怕的时候?"阿贵问。
"有。"断臂老人说,"怕得越多,打得越准。"
阿贵蹲在门口,急得直搓手。
"那……那咋办?"
"不咋办。"断臂老人说,"等。"
"等啥?"
"等她想起——"断臂老人说,"她是谁。"
"她是打铁的。"
"打铁的,不怕铁。"
他话音刚落,屋里的锤声,变了。
变沉了。
沉得像,砸进了什么东西里。
"当——!"
断臂老人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
"找到了。"他说。
"她找到那块铁了。"
屋里,林烨握着锤子,感觉锤子底下,抵着一块硬邦邦的东西。
不是铁砧。
是她的骨头。
"就是你……"她喘着气,看着自己,"藏在骨头里的……"
"这块铁……"
她抡起锤子,朝着那块"骨头里的铁",狠狠砸了下去。
"当——!"
"嗡——"
她的身体,猛地一震。
一股热流,从骨头深处,涌上来。
像铁水,漫过了炉膛。
"成了……"她喃喃地说,"炉子……烧起来了……"
"我的骨头,是炉膛……"
"我的血,是铁水……"
"我这个人——"
"就是一块,等着成型的铁。"
她举起锤子,又砸了下去。
"当!"
"当!"
"当!"
这一次,每一锤,都落在骨头上。
每一锤,骨头就烫一分。
烫到后来,她分不清,那是疼,还是热。
她只知道——那块铁,在动。
在她骨头里,像一条,被唤醒的龙。
次日的锤声,还在响。
又过一日,还在响。
围镇的弟子,在镇口,听着那锤声,面面相觑。
"她打了三天了……"一个弟子说,"她不用睡觉吗?"
"修仙的人,闭关突破,有的要几个月。"另一个弟子说,"她这才三天。"
"可她是凡人啊!"
"凡人?"那弟子看了看偏院的方向,"你见过,凡人的锤声,能把灵气捶得满地跑的?"
"……没见过。"
"那就闭嘴。"
"长老说了,盯紧她。她一出镇,就放信号。"
"可她一直不打出来……"
"那就等着。"那弟子说,"等三天,等三十天,等三百天。"
"咱们是修士。修士,最会等。"
他话音刚落,偏院那边,锤声,忽然停了。
不是停一下。
是彻底,停了。
镇口,安静了一瞬。
围镇的弟子们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"停了?"
"停了!"
"她……她出关了?!"
"快去禀报长老!"
偏院里,杨天福冲到门口。
他刚要去推门——
门缝里,漏出一线金光。
金色的光。
像炉膛里,铁水烧到极致时的那种颜色。
"林烨……"杨天福站在门口,手悬在半空,不敢推门,"你……"
门里,没有声音。
只有那一线金光,从门缝里,静静地漏出来。
照在他脸上。
暖的。
像冬天的太阳。
锤声,停了的那天黄昏,镇上的人,也发现了。
"偏院那边,咋没动静了?"有人在井边问。
"是啊……"有人接话,"这三天,锤声没断过。这突然停了,怪不习惯的。"
"会不会出事了?"
"呸呸呸!"一个老婆婆瞪了他一眼,"林家嫂那是本事大,肯定在练什么大本事!"
"就是!"有人帮腔,"那锤声,三天三夜没停,换成咱们,早累趴下了!"
"她没事的。"
"她肯定没事。"
大家嘴上说着没事,可回家的路上,都忍不住,往偏院的方向,多看几眼。
那天夜里,镇上的灯,灭得比平时晚。
镇口的老槐树上,几只乌鸦,也难得地,安静了一整夜。
它们在等。
全镇的人,都在等。
等那扇门,重新打开。
等那锤声,重新响起。
(第175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