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阙仙宗,议事大殿。
殿里,坐着六位长老。没人说话。
宗主坐在上首,脸色,说不上好。
"信,你们都看了。"宗主说,"说说吧。"
长老甲先开口。
他刚从青石镇前线回来,脸色铁青:
"禀宗主——那个妇人,确实在吸收灵气。"
"你亲眼见了?"长老乙问。
"探子亲眼见的。"长老甲说,"她打铁的时候,锤子上有光。"
"有光?"长老乙嗤笑,"光算什么?萤火虫也有光。"
"那不是萤火虫的光。"长老甲沉声说,"是灵气。"
"凡人打铁,打出灵气?"长老乙摇头,"我活了三百岁,没听过这种事。"
"你没听过,不代表没有。"长老甲说,"四十年前的事,你也没听过——可它发生了。"
大殿里,安静了一瞬。
四十年前——那是天阙仙宗最忌讳的话题。
长老丙敲了敲桌子:"四十年前的事,不要再提了。"
"那妇人,是四十年前那个人的余孽。这是定论。"
"既然是余孽,"长老乙说,"那就按余孽处理。"
"怎么处理?"
"派一队精锐,平了那个镇子。"长老乙说,"一个打铁的,能翻出什么浪来?"
长老甲冷冷地说:"上次,也是这么说的。"
"结果呢?"他顿了顿,"两名元婴,被那个断臂老头,一掌拍飞。"
"那是意外。"长老乙说,"那老头,油尽灯枯了。"
"油尽灯枯,还能拍飞元婴?"长老甲说,"那他要是不枯呢?"
"你——"
"够了。"宗主开口,"吵什么。"
两人都闭了嘴。
宗主看向长老甲:"你继续说。"
"回宗主,"长老甲说,"那妇人的情况,比那个断臂老头,更麻烦。"
"怎么说?"
"断臂老头,是残躯。那妇人——是新生。"
"她四十岁,才开始接触灵气。可她的速度……"
"速度如何?"
"探子回报,"长老甲深吸一口气,"她四天,摸到了练气境的门。"
大殿里,静了一下。
"四天?"长老乙皱眉,"你确定?"
"确定。"
"练气境的门,我当年摸了三年。"长老乙说,"她四天?"
"所以我说,她比断臂老头,更麻烦。"长老甲说,"那个老头,是复仇。这个妇人——是成长。"
"复仇,有尽头。成长,没有。"
宗主没有说话。
他看向窗外,目光深远。
"她叫什么?"宗主问。
"林烨。"长老甲说,"青石镇人,打铁为生。"
"打铁的……"宗主重复了一遍,"四十年前,也是一个打铁的。"
"宗主,"长老乙说,"我请命,亲自下山,取了她的首级。"
"不急。"宗主说,"她刚摸到练气境的门,还成不了气候。"
"再等等。"
"等她练出点名堂,再动手。"宗主说,"我们天阙仙宗,不怕老虎。"
"怕的是——不知道虎在哪儿。"
"现在,虎在明处。我们在暗处。"
"等。看看她能练出什么来。"
"是。"长老们齐声应道。
白发男子忽然开口:"甲长老,留步。"
大殿里,静了一下。
宗主?不——他开口,众人才想起,宗主本人,一直坐在上首,一言未发。
他缓缓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,看着凡间的方向:
"四十年前,也有一个人,打铁打出灵气来。"
"那个人,姓铁。"
"他用了十年,摸到练气境的门。"
"可这个妇人——四天。"
"四天,走了别人十年的路。"
长老甲低头:"是。师叔。"
"你知道吗?修仙,是有规矩的。"白发男子说,"引气,有引气的规矩。结丹,有结丹的规矩。"
"规矩,是天道定的。谁也改不了。"
"可那个妇人——她不在规矩里。"
"她不是在修仙。"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很冷:
"她是在……重写规则。"
大殿里,落针可闻。
"围剿令,即刻传下去。"白发男子说,"把镇子围起来。不许进,也不许出。"
"困她三个月。三个月不修仙,她总得出来买米。"
"她出镇之日——就是她入阵之时。"
长老乙笑了:"还是宗主高明。她不修炼,就成不了气候。她出来买米,就撞进我们怀里。"
长老们纷纷起身,往外走。
只有长老甲,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看了一眼宗主,又看了一眼窗外。
他心里,总觉得,有什么不对。
他说不上来。
可他总觉得——那个打铁的妇人,不是他们等得起的。
"甲长老。"
白发男子没有离开。
他站在殿门口,背对着众人,缓缓开口。
"四十年前,你也在青石镇。"
"是。"长老甲低头。
"当年那个打铁的,死的时候,你亲眼看着的。"
"是。"
"他死的时候,说过什么?"
长老甲沉默了一会儿,说:
"他说——'铁,还会回来的。'"
大殿里,安静了。
白发男子没有回头。
"铁,回来了。"他说,"这一次,我不会再给它四十年。"
"三个月。"
"三个月之内,我要看到那个妇人,跪在天阙山下。"
"是。"
长老甲躬身,退了出去。
殿外的风,吹进来。
白发男子站在原地,望着凡间的方向,很久很久。
"重写规则……"他低声说,"四十年了,还没人成功过。"
"当年姓铁的,没成功。她一个打铁的妇人,更不会。"
他说给长老们听,也说给自己听。
他需要这句话。
他更需要——它成真。
可他活了几百年,太清楚一件事:
越怕什么,就越来什么。
他压下那个念头,转身,走回殿内。
殿门,在他身后,缓缓合上。
大殿里,重新安静下来。
"她也不会。"
风,卷着云,从殿顶掠过。
天阙山,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与此同时,青石镇。
林烨正在打铁。
"当!当!当!"
锤声,一如既往。
杨天福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
"林烨,镇上来了好多生面孔。"
"生面孔?"林烨收了锤,"天阙仙宗的人?"
"像。"杨天福说,"他们把镇子围起来了。"
"围起来?"
"只许进,不许出。"杨天福说,"我出去买盐,被盘问了半天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他们放我回来了。"杨天福说,"他们说——镇里的人,暂时不许离开。"
"哦。"林烨说。
"你就'哦'?"杨天福急了,"他们把我们围起来了!"
"围起来,正好。"林烨说。
"正好?"
"围起来,说明他们怕了。"林烨说,"怕我跑。"
"我不跑,他们不是白围了?"
"再说了,他们围镇,咱们买不了粮。"杨天福说,"米缸快见底了。"
"米缸见底,就去井边种。"林烨说,"井边那块地,种两茬菜,够吃仨月。"
"仨月?"
"他们围镇,总不会围一年。"林烨说,"要真围一年——"
"那正好。"她说,"我打一年的铁,出来就是金丹了。"
"……你这话,听着跟过年似的。"
"过年?"林烨笑了,"对。就当是给我攒年货了。"
"他们围一天,我攒一天。"
"攒够了一锅铁,我就出镇,给他们开个炉。" "
"你就不担心,他们冲进来?"
"冲进来?"林烨说,"他们要是敢冲进来,早冲了。"
"他们不冲,就是还在等什么。"
"等啥?"
"等他们的阵。"林烨说,"等他们的援兵,等他们的——胆子。"
"等他们胆子壮了,再来。"
"那时候,"她掂了掂锤子,"我的胆子,也比现在壮了。"
"看谁壮得过谁。" "
"再说了——"她拿起锤子,"他们围他们的镇,我打我的铁。"
"他们围一天,我打一天。围一年,我打一年。"
"我倒要看看——是他们先撤,还是我的灵气先满。"
她抡起锤子,继续打。
"当!当!当!"
锤声,穿过院墙,穿过巷子,传到镇口。
传到围镇弟子的耳朵里。
他们面面相觑,谁也没有说话。
其中一个年轻的,握着剑的手,紧了紧。
没人愿意先开口问,那锤声里,到底藏着什么。
天阙山的人,头一回觉得,凡间的锤声,有点刺耳。
"当!当!当!"
锤声,从早响到晚。
从晚,响到天亮。
围镇的弟子,换了两班岗。
锤声,没停过。
"她不用睡觉的吗?"一个弟子低声说。
"打铁的,都这样。"旁边的弟子说,"我听人说,她打了四十年铁,天天如此。"
"四十年……"
那弟子没有再说话。
他看着偏院方向升起的炉火,忽然觉得,自己守着的这个镇子,不像一座困兽的笼子。
倒像一座,正在烧红的炉子。
杨天福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打铁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,像是真的什么都不怕。
不是不怕。
是顾不上怕。
她心里,只有一块铁。
烧红了的铁。
烫手的铁。
(第172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