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烨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她躺了一会儿,摸了摸心口。
心口的位置,温温的,像揣着一块晒过的石头。
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铁。
"炉子……"她喃喃地说,"我的炉子,还在。"
她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天边,还挂着几颗星。
她爹昨晚在梦里说:"铁不打,不成器。人比铁难打——铁打坏了,回炉重来。人打坏了,没炉子。"
她记下了这句话。
她这辈子,还没打过一把好剑。
她打算,好好打一把。
她站在院子中央,深吸一口气。
晨风,凉凉的。
她忽然感觉到——经脉里那团灵气,正顺着她的呼吸,缓缓流动。
不像前几天那样乱撞了。
像一条河,在河道里,安安静静地流。
"这就是……灵气?"林烨感受着那股流动,有点恍惚,"它不咬我了?"
"它服我了。"
她握着锤子,没有抡。
她就那样站着,感觉那股灵气,从丹田,流到手腕,流到指尖。
像温水。
"哈。"林烨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,"我这辈子,头一回觉得,自己身上,暖洋洋的。"
"以前打铁,是外头烤。现在——是里头热。"
杨天福起得也早。
他推开门,看见林烨站在院子里,闭着眼,一动不动,吓了一跳。
"林烨?!你站这儿干啥?"
"练气。"林烨睁开眼,"站桩。"
"站桩?你?"
"咋了?"林烨说,"打铁的人,站桩不是基本功?"
"你站桩练气?"
"我站桩,让灵气自己跑。"林烨说,"它跑顺了,我打铁就有劲儿。"
"你……"杨天福看着她,想说"你又不按套路来"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。
这个女人,从打铁的头一天起,就没打算按套路来。
"行吧。"他说,"你站着。我去烧水。"
"嗯。"林烨又闭上眼。
她站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灵气,在经脉里,越流越顺。
像一条被疏通了的水渠。
"差不多了。"林烨睁开眼,走到炉子边,"试试,能不能打进铁里。"
她夹起一块铁,放进炉膛。
烧红了,夹出来,放在砧子上。
抡起锤子。
"当!"
一锤下去。
这一锤,跟以前不一样。
锤子落下去的时候,林烨感觉,一股热流,顺着经脉,涌进锤柄,涌进锤头,砸进铁里。
铁面上,泛过一层淡淡的红光。
"咦?"林烨停了手,低头看那块铁,"红了?"
"铁烧红了,不就是这样吗?"阿贵凑过来。
"不一样。"林烨说,"铁是炉子烧红的。可刚才那一下——"
"是它自己红的。"
"它自己红的?"阿贵一脸懵,"铁还会自己红?"
"铁不会。"林烨说,"可灵气会。"
"灵气打进铁里,铁就像被火淬过一样,自己发红。"
"这铁,算是活了。"
她说着,又抡起锤子。
"当!当!当!"
一锤接一锤。
每一锤,都带起一层淡淡的红光。
那块铁,在她手里,像一块烧透了的炭,红得发亮。
林烨打了小半个时辰。
打完,她把那块铁夹起来,放在水里。
"滋啦——"
一股白汽,腾起来。
等白汽散了,她把那块铁捞出来。
"你看。"林烨把那块铁举到阿贵眼前。
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铁板。
铁板表面,光滑得像镜子。
"以前打出来的铁,表面总有锤印。"林烨说,"这块——一个印子都没有。"
"为啥?"
"因为灵气,把锤印填平了。"林烨说,"铁自己,长齐了。"
阿贵看着那块铁板,倒吸一口凉气。
"林姨……这块铁,值多少钱?"
"打铁匠眼里,铁不分钱。"林烨说,"只分——成不成器。"
"这块,成器了。"
"这是我打的头一块,带灵气的铁。"
"从今往后,我打的铁,都要带灵气。"
她看着那块铁板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
"这块铁,我留着。"
"等讨债那天,拿它当见面礼。"
下午,林烨把灵气,打进了她爹给她的那把铁剑里。
剑,是她爹打的。
普普通通的一把剑,铁匠铺里卖五两银子的那种。
她一直贴身带着。
"爹,"她把剑平放在砧子上,轻声说,"你打的剑,我给你灌点东西。"
"你别怕。是好东西。"
她握住锤子,对着剑身,轻轻一敲。
"当。"
剑身,嗡了一声。
像水波,从剑尖,荡到剑柄。
"当。"
又一声。
剑身上,泛起一层极淡的、青白色的光。
"活了……"杨天福站在门口,看得眼睛都直了,"剑活了……"
林烨又敲了一锤。
"当。"
这一次,剑身轻轻颤了一下。
像一条鱼,在水里,摆了一下尾。
林烨放下锤子,伸手,握住剑柄。
剑柄,是温的。
"爹,"她握着剑,声音有点哑,"你打的剑,活了。"
"它认得我。"
"它……应我了。"
傍晚,断臂老人被阿贵扶到院子里,坐在廊下晒太阳。
他看见林烨手里的剑,浑浊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
"那把剑,"他说,"拿过来我看看。"
林烨把剑递过去。
断臂老人接过剑,用那只独臂,掂了掂。
"好剑。"他说,"你爹打的?"
"嗯。"
"铁是好铁。"断臂老人说,"就是太脆。"
"脆?"
"凡铁。"断臂老人说,"再好的凡铁,也是凡铁。撑不住大灵气。"
"它现在,装着你第一缕灵气,刚好。"
"可你以后,灵气越来越厚——它就撑不住了。"
"撑不住,会怎样?"
"会裂。"断臂老人说,"会断。"
林烨看着那把剑,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我也带着它。"她说,"它是我爹打的。"
"剑断了,可以再打。"
"爹,只有一个。"
断臂老人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。
他把剑还给她,说:
"你记住——你练气的事,别让外人知道。"
"天阙仙宗要是知道你四天摸到练气境的门,他们会疯的。"
"他们一疯,你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。"
林烨点头:"我知道。"
"那封信,"她说,"已经在路上了。"
"他们知道了,就来吧。"
"正好,我也想试试——我这炉子,烧出来的第一把火,够不够旺。"
她把剑举起来,在夕阳底下,看了一眼。
剑身上,那层青白色的光,缓缓流淌。
"从今往后,"林烨说,"你跟我。"
"我去哪儿,你跟我去哪儿。"
"我要讨的债,你也跟我一起讨。"
剑身,又轻轻颤了一下。
像在回答她。
杨天福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"林烨……"他说,"你知道你刚才,干了什么吗?"
"打了块铁?"林烨头也不回。
"不止。"杨天福走过来,声音有点发抖,"你刚才那一锤,把灵气打进了剑里。"
"修仙的人,把这一步,叫'注灵'。"
"注灵,是练气境修士才能做到的事。"
"练气境……"
林烨终于回过头:"练气境?那是啥境界?"
"修仙的第一重境界。"杨天福说,"凡人练武,练一辈子,也摸不到练气境的门。"
"你……你练了几天?"
"三天。"林烨想了想,"加上今天,四天。"
"四天……"杨天福喃喃地说,"别人练气,要几十年。你四天,就摸到了门。"
"因为我打铁。"林烨说,"我打铁,打了四十年。"
"四十年练的是手。这几天,手熟了,就快了。"
"就像你爹笔记里说的——频率武学的尽头,是手艺。"
"手艺,是练出来的。"
"不是悟出来的。
夜里,林烨把那块"自己会红"的铁板,和那把"活了"的剑,并排放在枕边。
她躺下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"今天,"她在黑暗里,慢慢算着,"是执法令的第七十四天。"
"镖叔走了,五天了。"
"五天,我从一个打铁的,变成了一个……会打灵气的。"
"快,还是不快?"
"我不知道。"
"可我知道,我不能慢。"
"天阙仙宗,不会等我。"
"爹,"她轻声说,"你打的剑,活了。"
"你打的铁,也活了。"
"你闺女,也活了。"
"活得像个人样了。"
"等我讨完债,"她说,"我回镇上,给你打一把更好的。"
"打一把,不会裂的剑。"
月光,照在剑身上。
剑身,泛起一层极淡的光。
像在等她。
屋外,传来阿贵压低了嗓子的声音:
"书生,你听说了吗?州城那边,来了一队天阙仙宗的人……"
"嘘——"书生说,"林姨睡了。"
"哦。"
脚步声,远了。
林烨闭着眼,没有动。
她听见了。
她全都听见了。
"来了就好。"她在黑暗里,无声地笑了,"省得我等。"
她正好,试试这炉子的火候。
烫不烫手,试了才知道。
反正,她不怕烫。
怕烫的人,打不了铁。
她不怕。
她这辈子,就没怕过火。
火,是她的朋友。
铁,是她的本行。
灵气,是她的新活计。
(第17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