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气进锤子之后,林烨琢磨出了新问题。
锤子里的灵气,不够用了。
她抡了一上午锤,感觉锤子里那点灵气,越用越薄。
"不行。"她放下锤子,"得喂它。"
"喂啥?"阿贵问。
"灵气。"林烨说,"锤子里的灵气,用一点,少一点。我得往锤子里,再灌。"
"咋灌?"
"从我身体里赶。"林烨说,"我身体里的灵气,还多着呢。"
她说着,把锤子放到砧子上,自己坐了下来。
闭眼,开始"赶"灵气。
她赶了半个时辰。
灵气,从经脉里,一点点挪到手腕。
然后——卡住了。
"咦?"林烨睁开眼,"咋不动了?"
她又赶了一次。
灵气,在手腕那儿,纹丝不动。
"嘿。"林烨皱眉,"你咋不走了?"
她站起来,抡起锤子,照着经脉里那团灵气,砸了一锤。
"当!"
"嘶——!"
这一锤下去,一阵剧痛,从手腕,窜到心口。
林烨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"林姨!"阿贵冲过来,"你咋了?!"
"没事……"林烨扶着砧子,冷汗直冒,"就是……锤到经脉了……"
疼得厉害吗?!"
"还行。"林烨喘着气,"比我小时候,被她爹拿火钳烫,轻多了。"
她说着,抬起手腕。
手腕上,一道红痕,正在慢慢肿起来。
"你看,"她把手腕亮给阿贵看,"跟火钳烫的一个样。"
"这就是经脉挨锤的印子。"
"多挨几回,就习惯了。"
"就像手心的老茧——长出来之前,也疼。"
"长出来之后,"她攥了攥拳,"就什么也不怕了。" "
"……林姨,你小时候还挨过火钳?"
"打铁的,哪个没挨过。"林烨说,"我爹说了,火钳烫手,是让你记住——铁是烫的。"
"记住了,就再也不怕烫了。"
"所以啊,"她看着自己的手腕,"这经脉疼,是让我记住——"
"灵气,也是会咬人的。"
杨天福听到动静,从屋里跑出来。
"你怎么了?!"
"锤到经脉了。"林烨说,"灵气卡在手腕,我砸了一锤,它就咬我。"
"你拿锤子砸经脉?!"杨天福倒吸一口凉气,"你疯了?!经脉是能砸的吗?!"
"我砸的是灵气。"林烨说,"灵气躲在我的经脉里,我不砸它,它不出来。"
"那也不能砸啊!经脉断了,人就废了!"
"废不了。"林烨说,"我心里有数。"
"你有数?!你刚才脸都白了!"
"白一下,又不会死。"林烨说,"铁要出炉,还不得过火?"
"这不一样!"
"咋不一样?"林烨看着他,"你爹的笔记里,引气入体,是不是要'温养'经脉?"
"是。"
"温养,就是拿灵气养经脉。"林烨说,"我没灵气养它,我只有锤子。"
"那我就拿锤子,把经脉里的灵气,锤服。"
"这叫——以锤代温。"
"以锤代温……"杨天福念叨着这四个字,忽然觉得头皮发麻,"你这是在……自创功法?!"
"啥功法。"林烨摆手,"我就是打铁。"
"铁匠打铁,炉子热了,才出好铁。"
"我的经脉就是炉子。锤子就是我的火。"
"炉子热不热,我自己知道。"
杨天福站在原地,看着林烨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爹的笔记里,把经脉当成"容器"。
修仙的人,把经脉当成"管道"。
可这个女人——她把经脉,当成"炉子"。
"你……"他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,"你小心点。"
"放心。"林烨说,"炉子炸不了。"
"我烧了四十年的炉子了。"
下午,林烨继续练。
她把锤子架在砧子上,自己站在炉子边,把两只手,按在炉膛边上。
阿贵蹲在廊下,一边剥豆子,一边心惊胆战地看着。
"书生,"他小声说,"你说林姨,会不会把自己练坏了?"
书生坐在旁边,翻着一本破书,头也不抬:"练不坏。"
"为啥?"
"她不是修仙。"书生说,"她是烧炉子。"
"烧炉子,只要火候拿得准,就不会炸。"
"她烧了四十年炉子。"
"这世上,比她更懂火候的人,没几个。"
"……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。"
"道理一直在那儿。"书生说,"只是有人愿意听,有人不愿意听。"
"林姨属于哪种?"
"她属于——自己把道理打出来的那种。"
炉膛里的火,烧得通红。
她闭上眼睛,把经脉里的灵气,一点一点,往炉火的方向赶。
"呼——"
灵气,到了手腕。
又卡住了。
"嘶!"
疼。
她咬着牙,没有停。
"别躲。"她心里对那团灵气说,"你今天,必须过这个坎。"
她深吸一口气,把锤子拎起来,对着手腕的位置,轻轻一敲。
"当。"
"嘶——!"
剧痛,像针扎一样,从手腕窜到心口。
她整个人,抖了一下。
"林姨!"阿贵喊,"别练了!"
"闭嘴。"林烨咬着牙,"我练我的。"
她又一锤。
"当!"
疼。
又一锤。
"当!"
更疼。
她额头的汗,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可她没有停。
"当!当!当!"
锤声,一声比一声重。
她感觉,经脉里那团灵气,被她一锤一锤地,砸得往下走。
一点,一点。
像一块铁,被砸进炉膛。
"快了……"林烨喘着气,"快了……"
"再有一锤……"
她抡起锤子,用尽全身力气,砸了下去。
"当——!!"
"轰!"
林烨感觉,自己的经脉,像被烧红的铁水,烫了一下。
一股热流,从手腕,顺着经脉,涌遍全身。
那团灵气——被她砸进了"炉子"里。
炉膛里的火,猛地蹿高了一截。
"呼"的一声。
火苗,蹿起来,烧到了她的头发梢。
"林姨!!"
林烨后退一步,摸了摸被燎焦的头发,看着炉膛里蹿高的火苗。
她愣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"成了。"她说,"我的经脉,是炉子了。"
"炉子热了。"
"可以打铁了。"
傍晚,断臂老人的屋里,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"咳咳……"
林烨放下锤子,走进屋。
断臂老人靠在床头,脸色还是白的,可眼睛,比前几天亮了一些。
"老前辈,你醒了?"林烨说,"我给你熬点粥——"
"不用。"断臂老人看着她,忽然说,"你过来。"
林烨走过去。
断臂老人抬起那只独臂,忽然,一掌,朝她拍了过来。
"前辈?!"
林烨本能地,抡起锤子,横在身前。
"当!"
那一掌,拍在锤面上。
一股大力,顺着锤柄,传到林烨手臂。
她退了一步,可——站住了。
她握着锤子,站在原地,愣愣地看着断臂老人。
"你……"
"挡住了。"断臂老人收回手,看着她,"三天前,你接不住这一掌。"
"现在,你接住了。"
"你这锤子,养出灵气了。"
林烨低头,看了看手里的锤子。
锤面上,一层淡光,正在缓缓散去。
"我……我没觉得多用力……"
"你没用力,是锤子替你用了。"断臂老人说,"你的经脉,开始当炉子了。"
"炉子里的火,会自己烧。"
"以后,你打铁,就是练功。练功,就是打铁。"
"你走对了路。"
林烨握着锤子,站了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。
"那……老前辈,我算是……出师了?"
"早着呢。"断臂老人说,"你连炉门,还没摸到。"
"可你至少——"
"不再是个凡人了。"
夜里,林烨又练了一回。
这回,她没在院子里练。
她进了屋,把门关上,盘腿坐在床上。
闭眼,赶灵气。
灵气顺着经脉,走到手腕,又卡住了。
这回,她没有用锤子。
她只是,把手按在膝盖上,默默地等着。
"炉子热了。"她心里说,"热铁,不能急。"
"得让它自己化。"
她等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那股卡在手腕的灵气,忽然自己动了。
它像一块烧软了的铁,顺着经脉,缓缓地,流进了"炉子"。
"成了……"林烨睁开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她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
手腕上,有一道淡淡的红痕,像被火燎过。
她摸了摸那道红痕,没觉得疼。
"这就是炉子的印子。"她嘀咕,"跟手上的老茧一样。"
"老茧是打铁打的。这道印子,是练气练的。"
"都值。"
她站起来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她看着满天的星子,忽然说:
"镖叔,你看着。"
"你教我磨刀,我学会了。"
"现在,我在学磨自己。"
"等我磨好了——"
"我去给你讨公道。"
窗外的院子,静悄悄的。
杨天福站在自己的屋门口,看着林烨屋里的灯,看了很久。
他手里,攥着他爹的笔记。
笔记里有一页,他今晚反复看了十几遍。
那页上写着:
"经脉者,容器也。修仙者,以气养之,以神御之。"
"然,天地间有一类人——不以气养脉,以锤锻脉。"
"此类人,千年一出。"
"其法无名,其道无宗。只知行于水火之间,锻己身如锻铁。"
"成,则铁身。败,则灰飞。"
杨天福合上笔记,看着那盏灯,喃喃地说:
"你爹没写错。"
"你这辈子,就是在锻自己。"
"锻成一块好铁。"
第二天一早,杨天福推开林烨的屋门。
林烨已经起来了,正站在窗边,活动手腕。
"林烨。"他说。
"嗯?"
"你昨晚……又练了?"
"练了。"林烨说,"半夜那会儿,又过了一道坎。"
"过了一道坎?"
"灵气,能自己进炉子了。"林烨说,"不用我赶了。"
"它认路了。"
杨天福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说:
"你这是在拿命练。"
"命?"林烨活动着手腕,"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捡来的。"
"镖叔捡的。"
"我不拿它练,它也就那么回事。"
"拿它练了——"她握了握拳,"说不定,还能练出一块好铁。"
"练出一块,能讨债的铁。"
杨天福没有再说话。
他转身,走回自己屋里。
坐下,翻开笔记,提笔,在空白处,添了一行字:
"林烨,以锤锻脉,经脉为炉。此法可行——但非常人能行。"
"唯打铁四十年者,可为之。"
他合上笔记,看着窗外。
天,已经大亮了。
可他知道,那个女人的炉子,才刚热起来。
真正的火,还在后头。
早晚要烧到天阙山去。
(第169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