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来了个货郎。
挑着担子,走街串巷,卖针线,卖糖豆,卖头绳。
担子里的货,挺全。就是价格,比别处贵了两成。
"贵?"货郎笑呵呵的,"我这货,可是从州城进的,东西好着呢!"
他一边吆喝,一边走。
走到偏院那条巷子口,他放慢了脚步。
"针线,头绳,糖豆——"
吆喝声,在巷口打着转。
他眼睛,往偏院的方向,瞟了一眼。
院门关着。
院子里,隐隐传来,"当、当、当"的声音。
"打铁?"货郎心里嘀咕,"大白天的,打铁?"
他凑近两步,想看得更清楚。
院门,忽然"吱呀"一声,开了。
"哟,货郎!"一个妇人探出头来,笑眯眯的,"有针线吗?"
"有有有!"货郎连忙放下担子,"大娘要啥样的?"
"我要纳鞋底的粗针。"妇人说,"还有二两黑线。"
她一边挑针线,一边打量货郎。
"货郎,你面生啊。"妇人说,"以前没见过你。"
"我是新来的!"货郎说,"头回来贵镇。"
"哦,新来的。"妇人点点头,挑好了针线,付了钱,"行,你忙吧。"
她转身回了院子,院门,"吱呀"一声,又关上了。
院子里,阿贵凑过来,小声问:"林姨,那人……"
"探子。"林烨说,"鞋底露着,脚跟那块,磨得发白,走远路的人。"
"货郎走远路,不也正常?"
"正常。"林烨说,"可他的担子,太干净了。"
"担子干净?"
"走街串巷的货郎,担子底下,多少得蹭点泥。"林烨说,"他的担子,跟新的一样。"
"还有,他看院门,看了三眼。"
"三眼?"
"我数了。"林烨说,"第一眼,瞟。第二眼,盯。第三眼,想凑近。"
"正经货郎,谁管谁家院门啊。"
阿贵愣了愣:"林姨,你咋这么明白?"
"我在镇上摆摊打了二十年铁。"林烨说,"什么人没见过。"
"货郎、算命的、化缘的、卖艺的,这镇上,一年四季,什么人都来。"
"来干啥的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"
"这人是来卖针线的吗?"
"不是。"林烨说,"他是来看我们的。"
"那他……"
"他还会来的。"林烨说,"你看着吧。"
她说完,又抡起锤子,继续打铁。
"当!当!当!"
锤声,在院子里响着。
阿贵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,林姨比以前,稳了好多。
果然,过了晌午,货郎又来了。
这回,他卖的不是针线了。
他挑着两筐菜,在巷子口,大声吆喝:
"青菜,萝卜,刚摘的青菜——"
林烨没出门。
"林姨,你不去看看?"阿贵说,"他卖菜呢。"
"不看。"林烨说,"他菜筐里,菜叶子都是蔫的。"
"蔫的?"
"早上摘的菜,叶子该是挺的。"林烨说,"他那两筐,是昨天摘的。"
"昨天摘的菜,今天卖,这货郎,不地道。"
"再说了,昨天卖针线,今天卖菜。一个货郎,担子换得这么快?"
"他这是……"
"他这是在找借口,在巷子口转悠。"林烨说,"他想看我们院子里,到底在干什么。"
"那咋办?"
"不咋办。"林烨说,"让他看。"
"让他看?!"
"他看不明白的。"林烨说,"我就怕他不看。他看了,回去才好交差。"
"交差?"
"他回去,总得跟主子说,偏院的人在干啥。"林烨说,"他说'打铁',主子不信。"
"他说'练功',主子更慌。"
"让他自己猜去。猜来猜去,他就睡不着觉了。"
阿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"林姨,你这招……叫啥?"
"叫——"林烨想了想,"叫让他自己吓自己。"
"……高。"
货郎在巷子口,转了两圈,没进来。
傍晚,他又来了。
这回,他挑着个布搭子,在巷子口,支了个小摊。
摊上摆着几双布鞋,几块布头。
"卖鞋,卖布——"
林烨这次,出门了。
"哎,货郎!"她喊,"你那布鞋,咋卖?"
"二十文一双!"货郎眼睛一亮,"大娘,你要?"
"我看看。"林烨走过去,拿起一双鞋,翻来覆去地看。
"针脚还行。"她说,"就是这鞋底——"
"鞋底咋了?"
"太薄了。"林烨说,"走远路,磨脚。"
她说着,抬眼,看了货郎一眼。
"你说是吧?——走远路的人。"
货郎的笑,僵了一下。
"我……我这不是走街串巷嘛……"
"走街串巷,一天能走多少里?"林烨说,"十里?二十里?"
"那鞋底,三个月磨穿。"
"你这鞋底——"她捏了捏,"我瞅着,像是从州城一路走过来的磨法。"
"州城到这儿,少说两百里。"
"你一个货郎,两百里路,就为了卖这几双鞋?"
货郎脸上的笑,挂不住了。
"大娘,你说笑了……我这……我这不是顺路嘛……"
"顺路?"林烨说,"顺路的人,不会连着四天,都在我这条巷子口转悠。"
货郎的脸,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林烨摆摆手:"行了,我也不难为你。"
"你回去,跟你家主子说——"
"就说,偏院的人在打铁。"
"至于打的什么铁——"林烨笑眯眯的,"让他自己来看。"
货郎站在原地,愣了半晌。
他挑着担子,灰溜溜地走了。
走出巷子,他才发现,自己后背,全湿了。
院子里,阿贵扒着门缝,看着货郎走远,才松一口气。
"林姨,他……他真走了?"
"走了。"林烨说,"今晚之前,他不会再来了。"
杨天福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本笔记:"那人我认得。"
"认得?"林烨转头。
"他上个月,在州城茶楼里,跟我爹的一个旧友喝过茶。"杨天福说,"我爹的旧友说,那是天阙仙宗的外围眼线。"
"你爹的旧友,怎么会认识天阙仙宗的人?"
"我爹……"杨天福顿了顿,"我爹当年,跟天阙仙宗打过交道。"
"打过交道?"
"生意上的。"杨天福含糊地说,"后来闹翻了。"
林烨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说:"那你该早点告诉我。"" "
"走了。"林烨说,"跑回去报信了。"
"那他会不会带人来?"
"会。"林烨说,"快了。"
"啊?!那咱们——"
"怕啥?"林烨说,"我让他带话回去,就是让他主子知道——"
"我在这儿,等着他。"
"他来得越急,我越不怕。"
"为啥?"
"急的人,路就走不稳。"林烨说,"路走不稳的人,锤子就接不稳。"
"再说了——"她掂了掂手里的锤子,"我这锤子,正缺一块好铁练手呢。"
阿贵看了看那把泛着淡光的锤子,又看了看林烨,咽了口唾沫。
"林姨,你现在……还怕他们吗?"
"怕。"林烨说,"四十年的铁匠,哪能不怕事。"
"可我怕的不是他们。"
"那是啥?"
"我怕的是——"林烨低头,看着手里的锤子,"我怕我还不够快。"
"镖叔的仇,不能等太久。"
"等太久,仇人就老了。"
"仇人老了,就不好打了。"
"……林姨,你这话,听着怪吓人的。"
"吓人好。"林烨说,"吓人,说明我还能打。"
她抡起锤子,继续打铁。
"当!当!当!"
打了一会儿,她忽然停了。
她握着锤子,站在院子里,看着炉膛里的火。
炉火,烧得通红。
像那天晚上,偏院门口的灯笼。
镖叔就站在那灯笼底下,拄着刀,说:"你带着阿贵他们走。"
她那时候,跑得头也不回。
她那时候以为,镖叔会跟上来。
锤子,在她手里,微微发沉。
"当!"
她又一锤,砸了下去。
砸得很重。
火苗,跟着颤了一下。
天一黑,货郎就出了镇。
他不敢歇。
那个女人的眼睛,太毒了。
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针,扎在他后背上。
他一路跑回天阙仙宗设在州城的据点,天都快亮了。
"属下……属下回来了……"
"探到什么了?"据点主事,是个中年修士,面无表情。
"偏院……偏院的人……"
"说。"
"那个妇人……她……她每天,都在打铁。"
"打铁?"主事皱眉,"就这?"
"她打铁……打得不正常……"货郎的声音发抖,"我……我看见,她打铁的时候,锤子上有光……"
"光?"
"就是……就是一层淡淡的……像是灵气一样的东西……"
主事猛地站起来。
"你再说一遍?!"
"锤子上……有光……像灵气……"
主事在屋里,来回走了三圈。
"一个凡人……打铁打出灵气?"他喃喃地说,"不可能……"
"主事,那妇人还让我带一句话……"
"什么话?"
"她说,偏院的人在打铁。至于打的什么铁,让……让宗主自己来看。"
主事的脸色,变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"你下去吧。"他说,"今天的事,不许对任何人说。"
"属下明白。"
货郎退出去,关上门。
主事站在屋里,又站了很久。
他提起笔,写了一封信,封好,交给门外的心腹。
"连夜,送回天阙山。"他说,"走山路,别走官道。"
"就说——'目标正在以未知方式吸收灵气。请宗主定夺。'"
心腹点头,把信贴身藏好,消失在夜色里。
主事望着窗外,天边已经泛白。
他低声说:"打铁……打出灵气来……"
"这中州,怕是要出大事了。"
他想了想,又提起笔,补了一行字:
"——另,目标气色如常,无惧意。恐已有所恃。"
他吹干墨迹,把信重新封好。
窗外的天,亮了。
他提着信,走出门去。
州城的天,亮了。
那封信,已经在路上了。
像一颗种子,种进了天阙山的心里。
早晚,会长成一根刺。
扎进谁的心,就不知道了。
但一定有人,会疼。
疼到睡不着觉。
就像她一样,自打镖叔走了那天起,她也没睡过一个好觉。
(第168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