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阴着,院子里的炉火,烧得通红。
林烨站在砧子前,抡了一早上锤,把经脉里那团灵气,锤得服服帖帖。
然后她停下来,把锤子举到眼前,看了看。
"锤子,"她说,"我给你灌点东西。"
"你别怕。"
"怕啥?"阿贵蹲在廊下,"锤子还会怕?"
"它现在是我家伙什了。"林烨说,"得喂饱。"
她握着锤柄,闭眼,感觉经脉里那团灵气。
那团灵气,现在老实了。
像一块被敲服了的铁,安安静静地蜷在她经脉里。
林烨试着,把那团灵气,往锤子里赶。
灵气不动。
她皱着眉,又赶了一次。
还是不动。
"嘿。"林烨睁开眼,"你不走是吧?"
"不走也行。"她抡起锤子,"我再敲你一顿。"
"当!"
一锤下去,灵气猛地一缩。
"当!"
又一锤。
灵气缩成一团,像被吓着了。
"走不走?"林烨问。
灵气不动。
"行。"林烨说,"软的不吃,吃硬的。"
她抡起锤子,冲着灵气所在的那条经脉,一锤一锤,砸了起来。
"当!当!当!"
每一锤下去,那团灵气,就往锤柄的方向,挪一点。
挪得极慢。
像一头倔驴,被人拿鞭子赶着走。
杨天福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他爹的笔记里写:引气入体,要静坐,要观想,要引导灵气沿经脉运行。
要轻柔,要耐心,要顺其自然。
从来没有人——拿锤子赶灵气的。
"她……"杨天福转头问书生,"她这是引气入体吗?"
书生想了想,说:"算吧。"
"算?"
"引气入体的目的,是让灵气进入身体。"书生说,"她这个……是让灵气进锤子。"
"那算什么?"
"算……"书生又想了想,"算赶鸭子上架。"
"她是赶铁进炉。"
"……行吧。"杨天福说,"她高兴就好。"
院子里,林烨砸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那团灵气,终于被她从经脉里,一路"赶"到了手腕。
"再走一步。"林烨咬着牙,"再走一步就到了。"
"当!"
灵气,猛地一窜——钻进了锤柄。
锤子,嗡地一声。
林烨低头,看见锤柄上,泛起一层极淡的光。
那光,像水一样,顺着锤柄,流到锤头。
锤头,亮了。
"成了。"林烨握着锤子,愣住了,"真成了。"
她握着那把锤子,掂了掂。
"咦?"
"怎么了?"杨天福问。
"锤子……轻了。"林烨说,"轻了好多。"
"轻了?"
"我抡了四十年锤,这把锤子几斤几两,我闭着眼都知道。"林烨说,"它现在,至少轻了三斤。"
"灵气进去了,锤子变轻了?"杨天福皱眉,"这不合常理啊……"
"常理?"林烨把锤子举起来,看了看,"我拿锤子赶灵气,本来就不合常理。"
"它轻了,说明它认我了。"
"认你了?"杨天福说,"锤子还会认人?"
"会。"林烨说,"铁会认锤子。锤子,也会认人。"
"我爹说过,一把锤子跟一个人跟久了,锤子就活了。"
"活了?"
"就是顺手。"林烨说,"你使着它,它也使着你。"
她握着那把锤子,又掂了掂。
"就是不知道,它活了,能有多大的劲儿。"
她说着,走到院子角落那块青石板前。
那块石板,是以前偏院压咸菜缸的,足有半人高,少说两百斤。
林烨抡起锤子,朝石板,轻轻砸了一下。
"当。"
一声轻响。
她没用多大力气。
可石板,裂了。
从中间,裂开一道缝。
缝很细,却很深,一直裂到石板底下。
林烨蹲下来,看了看那道缝。
"哟。"她说,"劲儿还不小。"
"这……"杨天福跑过来,蹲下,看着那道缝,"你刚才,用了多大力?"
"三成?"林烨想了想,"可能三成都不到。"
"三成?!"杨天福倒吸一口凉气,"这块石板,我以前用刀劈过,劈了十几刀,才劈开一道浅印子!"
"那是刀不好。"林烨说,"我这锤子,现在会认人了。"
"它认我,就帮我。"
杨天福看着那道裂缝,又看看林烨手里的锤子。
他蹲下来,伸手,摸了摸那道裂缝。
裂缝很细,可裂得极整齐,像一笔画出来的。
他眯起眼睛,看了半天。
"这不是裂痕。"他忽然说。
"嗯?"林烨低头。
"你看。"杨天福指着裂缝的边缘,"裂口是齐的。石头裂开,裂口应该毛糙。可这个裂口……"
"像什么?"林烨问。
"像刻上去的。"杨天福说,"像……阵纹。"
"阵纹?"
"我爹笔记里画过。"杨天福咽了口唾沫,"天阙仙宗镇宗大阵的阵纹,就是这种纹路。"
"你说……我一锤子,砸出了一个阵纹?"
"我不知道。"杨天福说,"可我知道,你这一锤,不是普通的锤。"
他忽然想起,他爹笔记里的一段话:
"引气入器,是炼器师的手段。凡人武夫,终其一生,也不可能引气入器。"
"因为引气入器,需要灵气。凡人没有灵气。"
"可如果……凡人的锤子,自己会引气呢?"
杨天福怔住了。
"你爹笔记里……"林烨看他发呆,问,"写啥了?"
"写……"杨天福咽了口唾沫,"写你这种事,不该存在。"
"不该存在?"林烨说,"我这不是存在得好好的?"
"你爹写的是理论。"她说,"理论这个东西,最怕的就是——有人不按理论来。"
"我从小打铁,就不按理论来。"
"我爹打我手心,我也没改。"
"后来呢?"杨天福问。
"后来我打的铁,全镇最好。"林烨说,"我爹就没再打过我手心了。"
"……你这是在讲歪理。"
"歪理也是理。"林烨说,"理,就像铁。你不打它,它不知道谁说了算。"
她收了锤,蹲下来,又摸了摸那道裂痕。
"行了。"林烨收锤,"试验完了。这锤子,以后就是我的帮手了。"
"就是不知道,它还能不能打铁。"她嘀咕,"别光会劈石头,不会打铁。"
"打个铁试试。"
她走到炉子边,生起火,夹起一块废铁,放进炉膛。
烧红了,夹出来,放在砧子上。
抡起锤子。
"当!"
一锤下去,那块铁,像面一样,瘪了。
"当!当!当!"
三锤。
一块巴掌大的废铁,被她砸成了一片薄薄的铁皮。
"好家伙。"林烨举着锤子,眼睛发亮,"不光轻了,还快了。"
"我以前砸三锤的功夫,它现在一锤就到。"
"这锤子,值了。"
夜里,杨天福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爬起来,点亮灯,翻开他爹的笔记,一页一页地找。
终于,在一页泛黄的纸角,找到了那行字:
"频率武学,以锤为引,以铁为桥。凡人之躯,亦可通灵。"
"此路,非功法,非心法,乃——手艺。"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"手艺……"他喃喃地说,"原来我爹早写了。"
"频率武学的尽头,不是功法。是手艺。"
他合上笔记,望向窗外。
偏院的炉火,还亮着。
林烨还在打铁。
锤声,一下一下,在夜色里响。
杨天福忽然明白——他爹笔记里那些话,不是写给修仙者的。
是写给一个打铁的女人的。
他揣着笔记,走到院子里。
林烨正蹲在炉子边,用她那把"认了人"的锤子,砸一块铁。
"当!当!当!"
杨天福蹲在她旁边,忽然说:
"你昨天砸石板那一下,我想了一夜。"
"想啥?"
"频率武学,是这么练的吗?"杨天福问,"拿锤子砸空气,砸石板,砸铁?"
"你爹笔记里,咋写的?"林烨头也不抬。
"笔记里写……"杨天福深吸一口气,"频率武学,以锤为引,以铁为桥。凡人之躯,亦可通灵。"
"以锤为引,以铁为桥。"林烨重复了一遍,停了锤,想了想。
"这话,说得对。"
"我引气,用的是锤。我通灵,靠的是铁。"
"你爹说的没错——频率武学,就是手艺活。"
"练它,不用背口诀。用——抡锤。"
她抡起锤子,又一锤。
"当!"
这一锤落下去,锤子表面那层淡淡的光,闪了一下。
像回应她。
"你看。"林烨说,"它应我了。"
"铁,认锤子。锤子,认人。"
"人,认铁。"
"这就是你说的手艺活。"
杨天福看着她,又看看那把锤子。
他忽然觉得,他爹笔记里那句话,应该还有后半句。
频率武学的尽头,不是功法,是手艺。
手艺的尽头,是——人。
一个打铁的人。
她收好锤子,蹲下,又看了一眼石板上的那道裂痕。
"杨天福。"她说。
"嗯?"
"你爹笔记里,还写过什么?"
杨天福想了想,说:"还写过一句——阵纹会认主。"
"认主?"
"我爹说,天阙仙宗的大阵,是靠阵纹撑着的。"杨天福说,"而阵纹,不是画出来的。"
"那是怎么来的?"
杨天福看着她,一字一句:
"是砸出来的。"
林烨低头,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锤子。
又看了看石板上的裂痕。
她忽然笑了。
"那好。"她说,"我就砸给他们看。"
(第167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