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药味,先钻进鼻子里。
林烨睁开眼,看见床沿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,还冒着热气。
她撑着床沿坐起来,浑身像散了架一样,骨头缝里都是酸的。
"醒了?"
杨天福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"你昏了一天一夜。"他说,"断臂老人说你灵气紊乱,震伤了经脉。"
林烨接过药碗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苦得她直皱眉。
"我睡了这么久?"她问。
"不止。"杨天福说,"你昨天那一下,把偏院的地,震裂了半条街。镇口的天阙弟子,全跑了。"
林烨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还在。
还在发抖。
"我……"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"我昨天,是不是伤着谁了?"
"没有。"杨天福说,"你那一锤,砸的是地。"
"人没伤着。"
林烨松了口气。
她靠在床头,沉默了一会儿,说:
"我身体里,有东西。"
"我知道。"杨天福说。
"它不听我的话。"
"我知道。"
"它比我的力气大。"林烨说,"我抡了四十年锤,可昨天那一下,不是我的力气。"
"是我身体里那个东西,自己动的。"
杨天福没有接话。
他低头,从怀里,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放在床边。
册子很旧,边角都磨圆了,封皮上的字,已经模糊得看不清。
"这是什么?"林烨问。
"我爹的笔记。"杨天福说,"杨家的家传笔记。"
"你不是看过吗?"
"看过。"杨天福说,"可有些页,我以前没看懂。"
"我爹在里面记过一段话——杨家祖上,出过一个练武的。"
"那个祖上,不是修仙的。他练武,练到了凡人的极致。"
"可有一次,他打铁的时候,发现铁在他手里,会听话。"
"他顺着这条路,一直练下去,练出了'频率'。"
杨天福把那本册子,放在林烨手里。
"这里面,记着频率武学的心法。"他说,"我爹说,这是他这辈子,看过最值钱的东西。"
"也是他这辈子,最不敢碰的东西。"
"因为练它的人,都死了。"
林烨看着那本册子,没有接。
"我不练。"她说。
"为什么?"杨天福愣了,"你身体里那个东西,就是频率!你练了它,才能控制它!"
"我不练。"林烨又说了一遍,"我不用功法。"
"你——"
"功法是什么?"林烨说,"功法是别人走出来的路。"
"可我四十年,打铁,从没走过别人的路。"
"我爹没教过我锤法。我师父——"她顿了顿,"我也没见过什么师父。"
"我这辈子,所有本事,都是自己一锤一锤,砸出来的。"
"别人的路,我走不惯。"
杨天福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册子收起来,没再劝。
"行。"他说,"不练就不练。"
"那你打算怎么办?你身体里那个东西,你总得管住它。"
"管住它?"林烨想了想,"我不用管住它。"
"嗯?"
"铁要是不听话,我就多敲它几锤。"林烨说,"敲到它听话为止。"
"我打了一辈子铁,还没见过哪块铁,犟得过我。"
杨天福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见过修仙的,见过练武的,见过天才,也见过疯子。
可他头一回见,有人拿"驯铁"的法子,去对付自己身体里的力量。
"你……"他说,"你打算怎么敲?"
"它在我身体里。"林烨说,"那我就用身体当砧子。"
"你疯了!"杨天福猛地站起来,"灵气在你经脉里乱窜,你还要拿它当砧子?那不是打铁,那是找死!"
"那你给我个法子。"林烨看着他,"你能让它听话吗?"
杨天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"你不能。"林烨说,"断臂老人也不能。你们谁都不能。"
"只有我。只有我知道怎么跟铁打交道。"
"它在我身体里,就是我的铁。"
"我的铁,就得听我的话。"
她说着,下了床,穿上鞋,走到院子中央。
"林烨!你刚醒!你经脉还没好——"
"正好。"林烨站在院子里,弯腰,捡起她的小锤,"趁它还没缓过来,我先敲它一顿。"
"免得它以为,它说了算。"
院子里,阿贵和书生正在收拾被震坏的东西。
看见林烨出来,阿贵吓了一跳:"林姨!你咋起来了?!快躺着!"
"躺够了。"林烨说,"你们让开点。"
"干啥?"
"练功。"林烨说。
"练……练功?"阿贵看了看她手里的小锤,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,"林姨,你走路都打晃,你练啥功啊?"
"练锤。"林烨说。
她站在院子中央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她抡起小锤,朝着面前的空气,砸了一锤。
"当!"
一锤落空——砸在空气上,发出闷闷的一声响。
"林姨!"阿贵喊,"你砸空气干啥?!"
林烨没有回答。
她又抡起一锤。
"当!"
这一锤,她砸出去的时候,感觉手腕一麻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她经脉里,被这一锤,震了一下。
"有门。"林烨眼睛一亮。
她抡起锤子,一锤接一锤,朝着空气,砸了起来。
"当!当!当!"
锤声,在院子里,一下一下地响。
阿贵和书生,站在廊下,面面相觑。
"她……她这是干啥?"阿贵问。
书生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"她不是在砸空气。"
"那她在砸啥?"
"她在砸……她身体里那个东西。"书生说,"她每砸一锤,她的经脉就震一下。她是在用锤子,锤她的灵气。"
"灵气还能锤?!"
"别人不能。"书生说,"她……好像能。"
林烨砸了一下午锤。
从日头当空,砸到日头西斜。
她的手,砸麻了。她的经脉,像被火燎过一样,又烫又疼。
可她没停。
"当!当!当!"
锤声,一声比一声沉。
阿贵蹲在廊下,捂着耳朵:"林姨,你歇会儿吧!你再砸下去,邻居该来骂街了!"
"让他们骂。"林烨说,"骂完,他们也打不过我。"
"……行吧。"
林烨又砸了一锤。
这一锤落下去,她忽然觉得,经脉里那团乱窜的东西,像被什么压住了一点。
一点。
像一大块铁,被砸平了一个角。
"有门。"她擦了把汗,眼里有光,"真能锤。"
"它……它真的能被锤服?"
"铁都能。"林烨说,"它也是铁。"
"谁说的?"杨天福从屋里出来,忍不住说,"那是灵气!不是铁!"
"灵气怎么了?"林烨说,"灵气在我经脉里,就是我的铁。"
"我爹说过——铁,不认主人。铁,只认锤子。"
"谁的手稳,铁就听谁的。"
"我的手,稳了四十年。"
她抡起锤子,又一锤。
"当!"
这一锤,她感觉自己经脉里那团东西,又平了一点。
"行了,今天到这儿。"林烨收锤,喘了口气,"明天接着锤。"
"再锤几天,它就是我的铁了。"
杨天福站在廊下,看着她,忽然说不出一句话。
他爹的笔记里写过:频率武学,是天下一等一的功法。
要心法,要口诀,要观想,要引气。
要天才,要机缘,要几十年苦修。
可这个女人——她什么都不用。
她只有一把锤子。
她打算,把灵气,当成一块铁,硬生生锤服。
"疯了吧……"杨天福喃喃地说。
"可万一……万一她真锤成了呢?"
他忽然想起他爹笔记里另一句话:
"频率武学的尽头,不是功法。是手艺。"
"打铁的手艺。"
夜里,林烨没睡。
她躺在屋里,闭着眼,感觉经脉里那团东西。
白天被锤了一天,它老实多了。
不再乱窜,而是缩成一团,像一块被敲服了的铁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林烨试着,调动它。
它动了一下。
就一下,像一条被驯服的鱼,围着她的经脉,游了半圈。
"好。"林烨心里说,"明天,接着锤。"
窗外,月光照进来。
她忽然想起前镖师。
想起他握着断刀,站在院门口的样子。
"镖叔,"她对着黑暗,轻声说,"你看着。"
"我不会让那天晚上白死。"
"血债,要用血来还。"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第二天天没亮,偏院的锤声,又响了起来。
"当!"
"当!"
"当!"
这一次,锤声里,裹着一层极淡的灵光。
像铁,淬了火。
杨天福披着衣裳,站在廊下看。
他看见——林烨每砸一锤,她面前的那团空气,就凝实一分。
砸了十几锤之后,那团空气里,隐隐约约,现出一个模糊的形状。
像一块铁坯。
被她一锤一锤,砸出了雏形。
"你……你怎么做到的?!"杨天福失声。
林烨收了锤,擦了把汗,说:
"跟打铁一样。"
"铁,听锤子的话。"
"灵气,也一样。"
杨天福站在原地,说不出话。
头一回,他觉得他爹的笔记,还没一把锤子管用。
毕竟,笔记不会打铁。
铁,只会认锤子。
她的锤子。
她的铁。
谁都不许碰。
(第166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