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烨蹲在院子里的炉子前,把灵铁矿的碎块,一块一块,夹进炉膛。
天快亮了。东边,刚泛白。
她一夜没睡。
杨天福站在门口,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她背上,还背着那把断刀。
"林烨……"杨天福终于开口,"你歇会儿吧。"
"不用。"林烨说,"我打会儿铁。"
"你打了一夜了。"
"打铁的人,不打铁,还能干什么?"
杨天福沉默了一会儿。
"镖叔的事……不是你的错。"
林烨没有回答。
她夹起一块烧红的铁,放在砧子上,抡起小锤。
"当!"
"当!"
"当!"
锤声,在清晨的院子里,一下一下地响。
杨天福忽然觉得,那锤声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,她打铁,锤声是稳的。
现在,她的锤声,是乱的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她心里,乱撞。
"当!"
又一锤。
这一锤落下去,砧子上那块铁,忽然,不烫了。
林烨愣了一下。
她伸手,碰了碰那块铁。
凉的。
烧得通红的一块铁,在她锤子底下,变成了一块冰凉的铁。
"怎么会……"林烨喃喃地说。
她抡起锤,又一锤。
"当!"
这一次,锤子落下去,她感觉到,一股凉意,从锤柄,窜进她的手臂。
那股凉意,顺着经脉,往上走。
走到肩膀,走到心口。
"林烨!"杨天福看出不对,"你怎么了?"
"我……"林烨握着锤,站在原地,"我没事……"
她说着没事,可她手里的锤子,忽然抖了起来。
锤子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"当啷"一声,锤子,从她手里,掉在了地上。
林烨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,在发抖。
不是气的,也不是怕的。
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有什么东西,在她身体里,醒了。
"林烨!"杨天福冲过来,"你脸色好白!"
"我……"林烨扶着砧子,喘着气,"我有点……冷……"
她真的很冷。
大夏天的清晨,她冷得发抖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脚下——青石板,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"这……"杨天福看着地上的霜,愣住了,"大夏天的,怎么结霜了……"
"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"林烨看着自己的手,"我的手,不听使唤了……"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"别过来!"她冲杨天福喊,"你别过来!"
"林烨!"
"我说了别过来!"林烨后退着,"我……我感觉我控制不住……"
"什么控制不住?"
"我身体里……"林烨喘着气,"有一团东西……"
"它醒了。"
"它……它在生气。"
杨天福站在原地,不敢动了。
他看见,林烨脚下的霜,正在向外蔓延。
一层,一层,像水波一样,扩散开来。
霜爬过的地方,青石板,裂开了细小的纹路。
"林烨……"杨天福咽了口唾沫,"你冷静一点……"
"我冷静不了!"林烨喊,"我感觉……有什么东西,要冲出来了……"
她的声音,忽然变了。
变得又冷,又沉。
像一个打铁的人,在对着铁说话:
"铁生气了。"
杨天福瞳孔一缩。
"铁生气了……"林烨重复了一遍,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,变了。
不是红,也不是白。
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淬过火的铁一样的颜色。
"它替你生气。"她说,"它替镖叔生气。"
"嗡——"
院子里的铁器,忽然一起响了起来。
锄头,铁锹,菜刀,门栓——所有铁做的东西,都在震。
像在回应她。
"当啷!"
墙角的锄头,自己倒了下来。
"哐当!"
灶房里的菜刀,自己跳了起来。
杨天福看着满院子乱跳的铁器,头皮发麻。
"林烨!你——"
"不是我!"林烨喊,"是它们……它们在动……"
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没有动。
可地上的铁器,在她周围,一圈一圈地,转了起来。
像有看不见的手,在拨弄它们。
屋里,阿贵被惊醒了。
他跑出来,看见满院子乱飞的铁器,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"林……林姨?!"
"别过来!"杨天福喊,"离她远点!"
书生扶着门框,脸色苍白地看着院子里。
他忽然说:"她的灵气……乱了……"
"灵气?"杨天福回头,"她一个凡人,哪来的灵气?!"
"她不是凡人了。"书生盯着林烨,声音发颤,"从她打那块石头开始,她……就不全是凡人了。"
"那天降的灵铁矿,认主了。"
"认主?!"
"灵铁矿认主,就会把主人的力量,放大十倍、百倍。"书生说,"可主人自己,不知道。"
"就像一把锤子,忽然有了一千斤的分量——握锤的人,还是那个打铁的人。"
"可她的手腕,还没长出来。"
杨天福看着林烨,瞳孔紧缩。
"那……她会怎样?"
"两个下场。"书生说,"要么,她学会握这把锤子。"
"要么,锤子把她压垮。"
"林烨!"杨天福大喊,"你看你的影子!"
林烨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
晨光里,她的影子,比平时,长出了一大截。
影子的形状,也不像一个人。
像一把锤子。
一把巨大的、举起来的锤子。
林烨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"原来……"她喃喃地说,"我打了一辈子铁。"
"原来,是铁在打我。"
镇口,元婴长老甲正带着弟子,准备撤离。
他刚从偏院回来,脸色不好看。
"长老,那偏院……"一个弟子问。
"先撤。"长老甲说,"那个断臂老头,有点古怪。等宗门的援兵到了再说。"
"是。"
弟子们收拾东西。
就在这时,长老甲忽然停住了。
他感觉到,一股气息,从偏院方向,冲天而起。
那股气息,说不上是灵气,也说不上是杀意。
像是一把锤子,抡到了最高处,正要落下来。
长老甲的脸色,变了。
"这是……"他喃喃地说,"不可能……"
"长老?"
"那个打铁的妇人……"长老甲死死盯着偏院的方向,"她……"
他感觉到,那气息越来越强。
像铁,被烧到了极处。
他活了四百年,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气息。
"先撤!"长老甲忽然厉声说,"立刻撤!"
"撤出镇子!"
"长老,那我们追捕……"
"我说撤!"长老甲吼,"立刻!马上!"
弟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,朝镇外跑去。
长老甲走在最后,忍不住,又回头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。
他的嘴唇,动了动。
"她是在重写规则……"他喃喃地说,"那个妇人,她是在重写规则……"
"中州……要变天了……"
偏院里,林烨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她只知道,周围的霜,越来越厚。
铁器,在她头顶,一圈一圈地转。
她感觉,那股"生气"的东西,越来越大。
大到她快装不下了。
"林烨!"杨天福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你醒醒!"
"我醒着……"林烨说,"我一直醒着……"
"那你控制住它!"
"我控制不住……"林烨的声音,带着哭腔,"我……我控制不住……"
她忽然,抡起锤子,朝地上,砸了下去。
不是她想砸。
是她的手,自己动的。
"轰——!!"
一声巨响。
青石板,裂开了。
从她脚下,一直裂到院墙根。
裂痕,足有半指宽。
碎石子,蹦起来,又落下去。
院子里的空气,像被锤子砸过一样,闷闷地一震。
屋里的碗,全碎了。
裂痕,像蜘蛛网一样,蔓延开来。
院墙,晃了晃。
屋顶的瓦,哗啦啦掉下来几片。
整个偏院,都在震。
灰尘,弥漫了整个院子。
杨天福被震得跌坐在地上。
他抬起头,看见林烨站在原地,手里的锤子,还举着。
她缓缓放下锤子。
然后,她跪了下去。
"噗!"
一口血,喷了出来。
"林烨!!"杨天福冲过去。
林烨跪在地上,口鼻都在流血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在抖。
抖得厉害。
"我……"她喃喃地说,"我控制不住……"
"我控制不住它……"
杨天福冲到她面前,一把抱住她。
"你控制得住!"他喊,"你是打铁的!"
"铁,听你的话!"
林烨靠在他怀里,浑身发抖。
"镖叔的刀,还在我背上……"她哭着说,"我连自己的手,都控制不住……我怎么替镖叔讨债……"
"你控制得住。"杨天福抱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"你打了一辈子铁。铁,从没有不听你的话。"
"今天,它只是……跟你一起难过。"
林烨趴在他怀里,哭了出来。
她哭得很凶。
像要把这辈子的委屈,都哭出来。
院子里,霜,慢慢退了。
铁器,一件一件,落回原地。
晨光,照进院子。
照在她背上那把断刀上。
断刀上,有一层薄薄的光。
像在回应她,又像在等她。
等着她,重新握起它,走下去。
就像她爹说的——锤子拿起来,就别放下。
她还有一把锤子。
那就够了。
(第165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