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哐当"一声，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一个身影，立在门口。
是长老甲。
他压根就没走远。
他站在院门口，看着屋里亮着的灯，缓缓开口：
"看来，你们还挺热闹。"
林烨站在门口，握紧了小锤。
"你还要干什么？"
"交出灵铁矿。"长老甲说，"还有，那个打铁的妇人。"
"我可以不计较今晚的事。"
"不然——"
他话音未落，一个身影，从屋里，踉跄着走了出来。
前镖师。
他扶着墙，一步一步，走到院子里。
他的刀，断了。
可他手里，还握着那半截断刀。
"你还没走？"长老甲看着他，眉头微皱，"你都快死了。"
"我知道。"前镖师说，"所以我更得站在这儿。"
"你一个快死的人，还能干什么？"
"能拖你一会儿。"前镖师说，"拖到你烦为止。"
长老甲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"有意思。"他说，"你一个凡人，断刀，残血，还想拦我？"
"我不用拦你。"前镖师说，"我只要站在这儿。"
"你站在这儿，又能怎样？"
"你一个元婴长老，天阙仙宗的人。"前镖师说，"对一个快死的凡人下手，传出去，好说不好听吧？"
长老甲的脸色，沉了下去。
"你——"
"我知道你们这些人。"前镖师扶着墙，喘着气，"你们最怕的，不是死，是丢人。"
"你今晚要是杀了屋里那个残废老头，再杀了我这个凡人，明天，整个中州都会传——天阙仙宗元婴长老，连夜屠杀凡人。"
"这话，好听吗？"
院子里，只有风的声音。
林烨站在门口，握着小锤，指节发白。
屋里，断臂老人还在昏迷，呼吸很轻。
长老甲盯着他，眼神阴冷。
"你在激我？"
"我在给你递台阶。"前镖师说，"你现在走，没人知道你今晚吃了瘪。"
"你留下来，杀了我们——丢人的是你。"
夜风灌进院子，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前镖师的血，顺着裤腿，滴在青石板上。
一滴，一滴。
长老甲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"你说得对。"他说，"我不杀你。"
"可我也不走。"
"我就站在这儿，看着你们。"他缓缓说，"等到天亮。等你们的血，流干。"
"反正你们，一个也跑不了。"
前镖师的心，沉了下去。
长老甲不上当。
他说的是实话——偏院里，伤的伤，残的残。天亮之前，他们谁都走不了。
林烨从屋里出来，站在前镖师身边。
"镖叔，你回去。"她说，"我来。"
"你打不过他。"前镖师说。
"我知道。"林烨说，"可我站在这儿，他就不能动你们。"
"你——"
"镖叔。"林烨转过头，看着他，"你已经做得够多了。"
"剩下的，我来。"
前镖师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笑了。
"好。"他说，"你长大了。"
他转身，想往回走。
就在这时，长老甲动了。
就在这时，前镖师动了。
他猛地，朝长老甲冲了过去。
"镖叔！"林烨喊。
前镖师没有回头。
他握着那半截断刀，朝长老甲，劈了下去。
那一刀，是他在偏院磨了二十年的刀法。
那一刀，是他押了二十年镖，练出来的胆气。
那一刀，快。
快得像风。
长老甲抬手，一道灵气，挡住刀锋。
"当！"
断刀，劈在灵气上，震得前镖师虎口崩裂。
可他没停。
他换了个方向，又一刀。
"你疯了！"长老甲皱眉。
"我没疯。"前镖师喘着气，一刀接一刀，"我答应过她——护着她。"
"她叫我一声镖叔。"
"镖叔答应的事，就得做到。"
"不自量力！"长老甲抬手，一道灵气，击穿了他的肩膀。
"噗！"
前镖师踉跄了一下，可他没停。
他继续往前冲。
"你——！"长老甲又补了一道灵气。
"噗！"
这一道，击穿了他的胸口。
前镖师终于停住了。
他站在院子中央，低头，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洞。
"镖叔！！"林烨冲出来，一把扶住他。
前镖师张了张嘴，想说"走"，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他倒了下去。
林烨跪在院子里，抱着他。
"镖叔，你撑住！"她喊，"我带你找大夫！"
前镖师躺在她怀里，看着她。
他忽然想，他这辈子，见过的所有人里，就数眼前这个打铁的闺女，对他最好。
他刚来偏院那年，浑身是伤，没人管他。
是她，给他端了碗热饭。
是她，帮他磨了那把刀。
她说："镖叔，你就住这儿。这儿没人赶你走。"
他当时想：这闺女，心真大。
后来他想：这闺女，心真好。
"林烨……"他费力地说，"你听我说……"
"镖叔，你别说话——"
"听我说。"前镖师说，"我这一辈子……没什么本事……"
"就一双手，一把刀。"
"刀……还在……"
"以后……你拿着它……"
"别怕……"
林烨抱着他，跪在院子里。
"镖叔！镖叔！你看着我！你别睡！"
前镖师躺在她怀里，眼神已经散了。
他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。
"刀还在。"他说，"刀还在，你就拿着它。"
"以后……你拿着它……"
"别怕……"
林烨低头，看见他手里，还握着那半截断刀。
断刀上，全是血。
"在。"林烨握住他的手，"你的刀，还在。"
前镖师看着她，嘴角，似乎想扯出一个笑。
"……镖叔……欠你的……"他说，"今天……还清了……"
"镖叔！！"
前镖师的手，松开了。
那半截断刀，"当啷"一声，落在地上。
他没有再说出话。
偏院里，风，停了。
林烨抱着他，一动不动。
她跪在院子里，抱着一个再也起不来的人，很久很久。
长老甲站在院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没有动。
"凡人，"他冷冷地说，"自寻死路。"
林烨没有回答。
她跪在地上，抱着前镖师，一动不动。
"林烨……"杨天福从屋里出来，看见这一幕，脚步顿住了。
"林烨！"他冲过来，蹲下去，想拉她，"你起来！"
林烨没有动。
"起来啊！"杨天福拽她的胳膊，"你跪在这儿有什么用？！他……他已经……"
"我知道。"林烨说。
她的声音，很轻，很平。
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"我知道镖叔走了。"
"我知道。"
她慢慢松开手，把前镖师，轻轻放在地上。
然后她跪在地上，伸出手，捡起那半截断刀。
刀上，全是血。
她握着那把断刀，握了很久。
"镖叔，"她说，"你的刀，我收着。"
"你放心。"
她站起来。
她把那半截断刀，背在背上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院门口的长老甲。
她的眼睛，通红。
"血债，"她一字一句地说，"要用血来还。"
杨天福冲上来，一把拉住她："林烨！你别冲动！你现在打不过他！"
林烨站住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"我知道。"她说，"可我总要记住，今天晚上，是谁，杀了镖叔。"
她看着长老甲，一字一句：
"你记住这张脸。"
"总有一天，我会拿着这把刀，来找你。"
长老甲看着她，没有动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打铁妇人的眼睛，像两把烧红的铁。
"等你。"长老甲说，"我倒要看看，你能活到那天吗。"
他转身，走出院门。
夜色，吞没了他。
院子里，只剩下一具尸体，和跪在地上的林烨。
风，呼呼地吹。
偏院的灯，一盏一盏，灭了下去。
只有林烨，跪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杨天福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眼眶通红。
他想说什么，可他知道，说什么，都没用。
屋里，断臂老人还昏迷着。
阿贵蹲在门槛上，抱着膝盖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。
"镖叔……镖叔他……"他抹着眼泪，"他昨天还说要教我两招……"
书生靠着墙，没哭，可他的嘴唇，一直在抖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挤出一句：
"他……他是条汉子。"
林烨背着那把断刀，站在院子里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站着，看着前镖师躺在地上的方向。
风，把她的头发，吹得乱糟糟的。
"镖叔，"她轻声说，"你好好走。"
"你的刀，我收着。"
"你的仇，我记着。"
"血债，要用血来还。"
天亮之前，林烨亲手，把前镖师埋在了偏院后面的山坡上。
坟头，朝着青石镇的方向。
"镖叔是青石镇的人。"她说，"死了，也得朝着家。"
她没立碑。
"等我把仇报了，"她说，"再给你立碑。"
她蹲在坟前，把那半截断刀，插在坟头上。
刀身，朝着镇口的方向。
"镖叔，"她站起来，看着那把刀，"你看着。"
"看着我去讨这笔债。"
她转过身，往回走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把背上的断刀，又紧了紧。
"杨天福。"她头也不回地说。
"嗯？"
"屋里的人，交给你了。"
杨天福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那个背影，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他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
"……好。"
林烨没有再说话。
她背着刀，走进了偏院的屋子。
屋里，灯还亮着。
守着他，等他醒。
（第164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