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掌,没有落下来。
它停在半空,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元婴长老瞳孔一缩。
"谁?!"
"我。"
一个声音,从院门口传来。
苍老,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,挤出来的。
元婴长老转头,看向院门口。
一个独臂的老人,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右臂空荡荡的袖管,在风里轻轻摆动。
"你是——"元婴长老眯起眼睛。
断臂老人,一步一步,走进院子。
他没有看长老甲。
他先看了前镖师一眼。
前镖师单膝跪地,浑身是血,可还睁着眼。
"撑住。"断臂老人说,"别死。"
前镖师看着他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烨三步并两步,冲到前镖师身边。
"镖叔!镖叔!"
前镖师单膝跪地,抬了抬手:"没……没事。还死不了。"
"你别说话!"林烨架住他,"我扶你起来!"
"先……先看你……"前镖师艰难地说,"那老头……是谁……"
林烨也转头,看向那个独臂老人。
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。
断臂老人这才转过头,看向元婴长老。
"你认识我。"他说,"四十年前,你在青石镇,杀过一个打铁的。"
元婴长老的眼神,变了。
"你是……"
"我是他师弟。"断臂老人说,"我这条命,是师兄用命换的。"
"他死的那天,我就在旁边。"
"四十年来,我一直在找你们。"
元婴长老的脸色,一点一点地,沉了下去。
"是你。"他说,"当年那个断臂的……"
"是我。"断臂老人说。
元婴长老后退半步,警惕地盯着他。
"你还没死?!"
"没死透。"断臂老人说,"还能打一掌。"
"一掌?"元婴长老冷笑,"你一个废人,只剩一条胳膊,还想——"
他话没说完。
断臂老人,动了。
他没有用灵力。
他只是,朝前,踏了一步。
就这一步,元婴长老的瞳孔,猛地一缩——他感觉到,一股压迫感,像四十年前那样,压了过来。
"你——"
断臂老人,一掌拍出。
那只独臂,掌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。
"砰!"
那一掌,拍在元婴长老的护体灵气上。
灵气,裂开一道缝。
元婴长老,被震得后退了三丈。
他稳住身形,脚下的青石板,裂开两道缝。
院子里,一片死寂。
阿贵趴在地上,看得目瞪口呆。
书生扶着墙,忘了喘气。
连元婴长老自己,都愣住了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衣服——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"你……"他盯着断臂老人,"你修为尽废,怎么可能……"
"谁告诉你,打人要用修为?"断臂老人收回掌,站在原地,喘着气,"我用的是命。"
元婴长老撑着墙,站了起来。
他的脸色,很难看。
他活了几百年,头一回,被一个断臂的废人,一掌逼退三丈。
"好。好一个'用命'。"他缓缓站直,"我倒要看看,你这条命,还能用几次。"
他双手结印,周身灵气暴涨。
这一次,他没有留手。
一道掌印,凝成实质,带着元婴境的全力,朝断臂老人拍去。
"去死吧。"
断臂老人没有躲。
他站在原地,抬起那只独臂,迎向掌印。
"轰——!"
掌印,拍在独臂上。
断臂老人的脚,在青石板上,滑出两道深深的痕迹。
他的嘴角,渗出血来。
可他,没有退。
"你——"元婴长老脸色一变,"你怎么还不倒?!"
"倒不了。"断臂老人咬着牙,血从嘴角往下滴,"我师兄的仇,还没报完。"
"你报不了!"元婴长老加注灵力,"你的经脉,早废了!"
"经脉废了,"断臂老人一字一句,"还有命。"
"我这条命,师兄给的。"
"今天,我拿它,还给你。"
他忽然发出一声低吼,独臂,猛地往前一推。
"轰——!!"
掌印,碎了。
元婴长老后退一步,稳住身形,脸色铁青。
他那一掌,被一个废人,硬生生打碎了。
可他看得出来——断臂老人的独臂,已经垂了下去,再也抬不起来了。
"一掌。"断臂老人站在原地,血从七窍里渗出来,"我只有一掌。"
"你记住了——这一掌,是我师兄的。"
"
元婴长老站在原地,没有再出手。
他盯着断臂老人,盯了很久。
"你师兄……"他忽然开口,"当年那个人,到底是谁?"
"一个打铁的。"断臂老人说,"他打的铁,会听话。"
元婴长老的眼神,猛地一缩。
"会听话的铁……"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"四十年前,天阙仙宗追杀的那个人,原来是他。"
"你们追杀他,因为他打的铁,会听话。"断臂老人说,"因为他打的东西,你们看不懂。"
"天阙仙宗看不懂的东西,就不能存在。"
"所以你们杀了他。"
"可你们杀了他,铁还在。"
"他的铁,还在这个镇子上,还在打铁人的手里。"
元婴长老沉默了很久。
"你说的是……那个打铁的妇人?"
"她是他徒弟的女儿。"断臂老人说,"不,不止是徒弟的女儿。"
"她打的铁,跟她师祖,一模一样。"
元婴长老的脸色,彻底变了。
他转头,看向后门的方向。
"那个妇人……"
"你动不了她。"断臂老人说,"她打的铁,会听话。"
"四十年前,你们怕的是会听话的铁。"
"四十年后,铁,还是在打铁人的手里。"
"你们杀得掉人,杀不掉铁。"
林烨赶到偏院门口的时候,正好看见那一幕。
断臂老人,一掌,逼退了元婴长老。
她愣住了。
她认识断臂老人这么久,只知道他是个残废的老人,住在她家隔壁,整天坐着晒太阳。
她从来不知道——他会武。
"老前辈……"林烨站在门口,喃喃地说。
断臂老人没有看她。
他站在院子里,独臂垂着,像一尊石像。
元婴长老的脸色,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活了四百年,头一回,觉得心里发寒。
"你跟我说这些,"他盯着断臂老人,"就不怕我回去禀报?"
"你回去禀报,正好。"断臂老人说,"你告诉你们宗主——会听话的铁,还活着。"
"他要是敢再来,我就让他看看,什么叫打铁的。"
元婴长老没有再说话。
他看了断臂老人一眼,又看了院子一眼。
然后他转身,拂袖而去。
"撤!"
他走到院门口,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
"今日,本座记下了。"
"他日,必当再来讨教。"
他的身影,消失在夜色里。
院子里,安静下来。
断臂老人,还站在原地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的身子,晃了晃。
"噗通"一声,他栽倒在地上。
"老前辈!"杨天福冲进来,一把扶住他,"前辈!前辈!"
断臂老人躺在他怀里,睁着眼,看着夜空。
他的嘴角,全是血。
"师兄……"他喃喃地说,"我终于……也打了一掌。"
"这一掌,替你打的。"
他吐了一口血,晕了过去。
"前辈!前辈!!"杨天福喊。
林烨也冲了过来。
她伸手,探了探断臂老人的鼻息。
"还有气。"她松了一大口气,转头喊,"杨天福!抬进去!"
"他伤得太重了。"杨天福说,"得找大夫——"
"镇上现在全是天阙仙宗的人,大夫不敢来。"林烨说,"我们自己救。"
"你懂医术?"
"我不懂。"林烨说,"可我懂铁。"
"经脉断了,就像铁断了——接不上,就先箍住。"
"烧火,烧热水,拿我包袱里的干净布来。还有——"她想了想,"把我爹给我的那包金疮药拿来。"
杨天福看着她,愣了愣,然后点头:"好。"
林烨蹲下去,把断臂老人扶起来,靠在自己肩上。
"老前辈,"她低声说,"你护了我一路,今天,换我护你。"
"你师兄的仇,还没报完。你别想就这么走。"
杨天福和林烨,一左一右,把断臂老人抬进屋里。
阿贵踉跄着跟进来,书生的罗盘,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
前镖师扶着门框,自己走了进来。
"镖叔!你伤着——"林烨喊。
"死不了。"前镖师靠在墙上,喘着气,"我这条命,捡来的。没那么容易死。"
林烨看着他,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断臂老人。
她走过去,想给老人掖掖被角。
忽然,她看见,断臂老人的左手,攥着什么东西。
她轻轻掰开他的手。
掌心里,是一块铁。
不大,指甲盖大小,乌黑发亮。
像是从什么东西上,敲下来的。
"这是……"林烨把那块铁,拿起来,放在灯下看。
铁块表面,刻着一个极细的符号。
像是一个字,又不像一个字。
她看不懂。
她忽然想起,断臂老人说过——他师兄打了一辈子铁。
他师兄打的铁,会听话。
"老前辈,"林烨把那块铁,放回他手里,轻声说,"你放心。你的铁,我替你守着。"
杨天福坐在门槛上,看着屋里那盏灯。
他想起断臂老人那句"频率从来没有被杀死"。
他想起他爹笔记里写的那句话——
"频率武学,是天下第一武学。可它也是天下第一禁术。学它的人,都死了。"
他爹的笔记里,还夹着一张纸。
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。
杨天福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,翻到夹着纸的那一页。
纸上,写着一个名字:
"铁老。"
铁老。
他爹笔记里,记载的那个"打铁的老人"。
原来,就是断臂老人的师兄。
杨天福把笔记合上,看向屋里。
他忽然明白,这个偏院,藏着的东西,比他以为的,多得多。
院子里,风声呜咽。
这一夜,偏院的灯,亮了一整夜。
(第16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