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镖师拄着刀,站在院门口,一个人,对着满院的修士。
他活了半辈子,头一回,觉得手里的刀,这么趁手。
"走!"他头也不回地吼,"都走!"
林烨站在原地,没动。
"镖叔——"
"你再不走,"前镖师说,"我就白站这儿了。"
林烨的眼眶,通红。
她咬了咬牙,弯腰,架起瘫坐的书生,朝后门走去。
"阿贵!"她喊,"爬也得爬过来!"
阿贵趴在地上,咬着牙,手脚并用,朝后门爬。
院子里,只剩下前镖师,和门口的天阙仙宗弟子。
长老甲没有动。
他看着前镖师,像看一只螳螂,拦在车轮前。
"凡人,"长老甲说,"你挡不住我。"
"我知道。"前镖师说。
"那你为什么还挡?"
"因为我刀快。"
长老甲笑了:"凡人的刀,再快,能快过修士的剑?"
"试试。"前镖师说,"你不试,怎么知道?"
长老甲摇了摇头,对身后的弟子挥了挥手:
"去。送他一程。"
第一名弟子,冲在最前面。
他年轻,气盛,一剑直刺前镖师心口。
"老头!去死!"
前镖师没有躲。
他侧身,让剑锋贴着衣襟滑过去,刀顺势一递——
"噗!"
刀尖,扎进那弟子的右肩。
"啊——!"
那弟子丢了剑,捂着肩膀,滚倒在地上。
"第一个。"前镖师说。
第二名弟子,脸色发白,却还是咬牙冲了上来。
"你……你使的什么招?"
"刀法。"前镖师说,"押了二十年镖,跟山匪学的。"
"一刀,换一剑。看谁先倒。"
那弟子眼神一狠,拔剑就刺。
前镖师不退反进。
他侧身,让过左边那剑,刀贴着剑身,往前一递——
"噗!"
刀尖,扎进那弟子的肩头。
那弟子踉跄后退,扶着墙,站不起来了。
"第二个。"前镖师说。
长老甲在院子里,看着这一幕,眉头微皱。
他活了几百年,见过的凡人,比这个镇子的人还多。
凡人在他眼里,跟蚂蚁没什么两样。
可眼前这只"蚂蚁",握着刀,一站就是这么久。
"没用的东西。一个凡人,都收拾不了。" "
他抬手指向一名弟子:"你,去。别留手。"
那弟子深吸一口气,拔剑,灵力灌注剑身。
剑身上,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。
"凡人,"那弟子说,"这次,我不会再给你近身的机会。"
他抬手,一剑劈下。
一道剑气,裹着灵光,朝前镖师斩去。
前镖师瞳孔一缩,横刀格挡。
"当!"
刀身剧烈震颤,他整个人,被震得倒退三步,嘴角,渗出一线血。
可他没有倒。
他拄着刀,站住了。
"老头,"那弟子说,"认输吧。凡人之躯,扛不住灵力的。"
前镖师吐了一口血沫,说:
"凡人之躯,扛不住灵力。"
"可我扛得住你。"
那弟子脸色一沉,又一剑劈来。
这一剑,比刚才更快,更狠。
前镖师没有硬接。
他侧身,让过剑锋,刀顺着剑身,一撩——
"噗!"
刀锋,划破了那弟子的胳膊。
鲜血,溅了一地。
那弟子捂着手臂,又惊又怒:"你——"
"我说了。"前镖师喘着气,握紧刀,"我刀快。"
第二个弟子倒下了。
他倒在院门口,捂着小腿,再也爬不起来。
第三个弟子,踩着同伴的身体,冲了上来。
"凡人!看剑!"
剑光如虹,直刺前镖师咽喉。
前镖师不退不躲。
他迎着剑锋,往前踏了一步。
那剑,擦着他的肩膀,刺了个空。
前镖师的刀,已经贴着剑身,滑了过去。
"噗!"
刀锋,劈在那弟子的护体灵光上。
护体灵光,像纸一样,裂开一道口子。
刀锋,没入那弟子的肩头。
"啊——!"
那弟子惨叫着,滚了出去。
"第三个。"前镖师说。
他拄着刀,喘了两口气,又站直了。
血,顺着他的胳膊,往下淌。
他的左手,垂着,动不了了。
刚才第三剑,那弟子的剑,擦着他的左臂,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。
他感觉不到疼了。
他只感觉到,手里的刀,还活着。
这把刀,跟了他二十年。
刀锋卷了,他磨。刀柄裂了,他缠。
今天,它替他,劈碎了三个修士的护体灵光。
"老伙计,"前镖师低头,看着手里的刀,"今天,辛苦你了。"
"凡人……"一个弟子声音发抖,"凡人的刀,怎么可能劈碎护体灵光?"
"因为快。"前镖师说,"刀快,够用。"
剩下的弟子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时没人敢上前。
院门口,躺了三个筑基弟子。
"还有谁?"前镖师问。
没有人应声。
一个弟子,悄悄摸到他背后,剑刺向他后心。
前镖师没有回头。
他猛地一侧身,剑擦着他的肋骨,划开一道口子。
血,涌了出来。
前镖师反手一刀——那弟子,跪了下去。
"三个。"前镖师说。
他拄着刀,喘着气,嘴角渗出血来。
他胸口的旧伤,裂开了。
可他还是站着。
后门的巷子里,林烨架着书生,拉着阿贵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阿贵走不动了。
他刚才被威压压得腿软,现在被林烨半拖着,两条腿在地上拖。
"林姨……你放下我……我自己爬……"
"别说话。"林烨咬着牙,"省着力气走。"
书生也走不动。他瘫在林烨另一边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都紫了。
"书生!"林烨喊,"你倒是使劲啊!"
"我……我腿没知觉了……"书生喘着气,"林烨,你别管我了,你们走……"
"闭嘴!"林烨吼,"我架得动你们俩!"
她一个打铁的,架着两个大男人,一步一挪地往前走。
身后,刀剑相交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传来。
"当!""噗!""当!"
每一声,都像砸在她心上。
"林姨……"阿贵带着哭腔,"镖叔他……"
"别回头。"林烨咬着牙,架着他们往前走,"他说了,别让他白死。"
她走几步,就停一下,听一听身后的动静。
刀声还在。
他还在。
前镖师还站在那里。
林烨的眼泪,糊了满脸。
她这辈子,没怕过什么。
可这一刻,她怕。
她怕身后的刀声,忽然停了。
可刀声,没有停。
一声接一声,像老旧的钟,一下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她忽然想起,第一次见到前镖师那天。
那天,前镖师蹲在偏院门口,怀里抱着一把刀,浑身是伤。
林烨问他:"你是干啥的?"
他说:"押镖的。镖没了,人还在。"
"那往后呢?"
"往后……"他想了想,"找个地方,把刀放一放。"
后来,那把刀,就再也没放下过。
她想起前镖师说过,他年轻时,走过最远的一趟镖。
从青石镇,走到雪原。
一趟镖,走了两年。
回来的时候,车队没了,伙计没了,就剩他一个人,一把刀。
"那趟镖,"他说,"值三十两银子。"
"我拿命换的。"
"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——这世上,最贵的,是命。最便宜的,也是命。"
"贵的时候,一条命,抵三十两。"
"贱的时候,一条命,白送都没人要。"
他那时候说这话,是笑着的。
可现在,他在拿他"最便宜的命",换一院子人的命。
林烨的眼泪,又下来了。
巷子尽头,林烨终于停了下来。巷子尽头,林烨终于停了下来。
她回头,看着偏院的方向。
偏院那边,刀声还在响。
一声,一声,像锤子,砸在铁上。
"林姨……"阿贵拽她,"快走啊……"
林烨没有动。
她看着偏院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"嗯。"她终于转身,"走。"
巷子尽头,杨天福正扶着墙,等着他们。
他腿上带着伤,是翻墙时磕的。他本来可以自己跑,可他没走。
"林烨!"他看见她,眼睛一亮,"你们出来了!"
"嗯。"林烨把书生塞给他,"扶着,走。"
"你呢?"
"我回去。"林烨说,"你们先走。"
"回去?!"杨天福急了,"你回去干什么?!"
"镖叔还在那儿。"林烨说,"我去接他。"
"你疯了!"杨天福拉住她,"你回去,就是送死!"
"送死也要去。"林烨甩开他的手,"他叫我一声镖叔的闺女,我就不能扔下他。"
"你——"
"别说了。"林烨打断他,"你带着他们走。我要是回不来,你们……别回头。"
杨天福站在原地,看着她转身,朝偏院的方向跑去。
他的眼眶,红了。
院子里,前镖师终于力竭了。
他单膝跪地,拄着刀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血,顺着刀身,往下淌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。
"够本了。"他说。
就在这时——
院墙外,一道身影,踏空而来。
元婴长老飞掠而来,落在院中,袍角猎猎,掌中凝着一团灵光。
"凡人,"他居高临下,"到此为止了。"
前镖师单膝跪地,抬头看着他。
他咧开嘴,笑了。
"够本了。"
他握了握拳——掌心里,是那把刀的刀柄。
刀在,人在。
"你的刀,"长老甲说,"救不了你。"
"我知道。"前镖师说,"可它救得了他们。"
"你拖了这一盏茶,他们能跑多远?"
"能跑多远,跑多远。"前镖师说,"能多活一刻,是一刻。"
长老甲沉默了一会儿。
"值得吗?"
"她叫我一声镖叔。"前镖师说,"就这一声,值。"
长老甲不再说话。
元婴长老,一掌拍下。
那一掌,带着风雷之势,裹着元婴境的威压,当头压下,避无可避,退无可退。
前镖师仰起头,看着那掌印落下。
他笑了。
笑得坦然。
像个押完最后一趟镖的老镖师。
刀还在,人还在。
这一趟,他押上了这条捡来的命。
值这一声"镖叔"。
那一掌,却迟迟没有落下——像有什么,拦住了它。
(第162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