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的天,一直是阴的。
从镇上回来,已经三天了。通牒七日期限,今日到期。
偏院里,没人说话。
阿贵一遍遍地擦他那把柴刀。书生的罗盘,搁在桌上,一下也没动过。
前镖师在磨刀。磨石上,水珠滚来滚去,磨一会儿,就停一会儿,抬起头,看看镇口的方向。
杨天福坐在堂屋,翻他那本笔记本。翻到哪一页,就停在哪一页。
只有林烨,好像什么事都没有。
她在院角,架起了一盘炉子。
炉子不大,是她昨天临时砌的。底下垫着青砖,上头架着块厚铁板。
她把那块天降矿石,搁在铁板上。
"你干啥?"杨天福问。
"打铁。"林烨说。
"打铁?"杨天福走过来,"这时候,你还有心思打铁?"
"正是这时候,才要打铁。"林烨说,"通牒的第七天,他们该来了。"
"他们来了,我总得有点家伙吧?"
她说着,把炉子生起火来。
火苗窜起来,舔着那块黑石头。
"这铁真硬。"林烨盯着石头说。
"灵铁矿,当然硬。"杨天福说。
"比我还硬?"林烨抄起大锤,"我还不信了。"
"当!"
一锤下去,火星子四溅。
"当!当!当!"
林烨连砸了七八锤。
那块石头,裂开了一小块。
"好铁。"林烨捡起那块碎铁,掂了掂,眼睛亮了,"能打把小锤。"
"……你把它打了?"杨天福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"它都到我手上了,"林烨把碎铁夹进炉子里,"不打白不打。"
"这可是天降灵铁矿!"杨天福急了,"万一它有什么用——"
"有用,就是拿来打铁的。"林烨头也不抬,"它在我手上,我说了算。"
杨天福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的逻辑,简单得让人没法反驳。
炉火烧得旺,碎铁慢慢变红。
林烨坐在炉前,抡起小锤,一下一下,打那块碎铁。
"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"
锤声,在偏院里响起来。
阿贵抬起头,书生抬起头,前镖师也抬起头。
他们看着林烨打铁的背影,忽然觉得,心里头,没那么慌了。
锤声稳,人心就稳。
这锤声,跟这女人一样——天塌下来,该打铁打铁。
"林姨,"阿贵喊,"你这是打的啥?"
"小锤。"林烨说。
"打小锤干啥?"
"大的抡不动。"林烨说,"小的,好使。"
她说着,把那块打红的铁,翻了个面。
铁,在她锤子底下,一点一点地,成形。
那块铁,红得发亮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林烨看着那铁,忽然说了一句:
"杨天福,你说这石头,是天上的?"
"嗯。"杨天福说,"我爹笔记里这么写的。"
"那我把它打成锤,"林烨说,"往后,天上的东西,也得听我抡。"
傍晚,小锤打成了。
不大,锤头比拳头小一圈,乌黑发亮,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林烨掂了掂,抡了两下,挺满意。
"趁手。"
她把大锤放下,把小锤别在腰间,又蹲下,看了看炉边那块剩下的灵铁矿。
石头缺了一角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。
"剩下的,"林烨说,"留着。以后慢慢打。"
杨天福走过来,看着那块被啃了一角的灵铁矿,又看看林烨腰间的小锤,叹了口气。
"你爹要是知道,你把天降的宝贝打了把小锤……"
"我爹知道。"林烨说,"我爹说了,这石头,认我。"
"我打它,它听我的。"
杨天福没话说了。
他转头,看向镇口的方向。
天,快黑了。
"他们……今天会来吗?"阿贵小声问。
没人回答。
偏院安静下来。
只有炉子里的余火,噼啪响了两声。
"来了,就来了。"林烨说,"不来,我就再打两天铁。"
"通牒到期,他们总得来一趟。"
她话音刚落——
镇口方向,忽然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声。
不是雷。
是脚步声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整整齐齐的,像军队开过来。
偏院里,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阿贵的柴刀,"当啷"一声,掉在地上。
前镖师握紧了刀。
书生一把抓起了罗盘。
杨天福站起来,脸色发白。
只有林烨,站在原地,慢慢地,把手伸向腰间的小锤。
"来了。"她说。
镇口,列阵的人,停下了。
一共十二个人。
队伍开过来的时候,街两边的铺子,一家接一家地,上了门板。
卖豆腐的李老头,把门板最后一块插好,又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跟屋里头说:
"是冲着老林家闺女来的。咱们……别开门。"
"嗯。"屋里头,他婆娘的声音发抖,"咱不吱声,谁也不吱声。"
主街上,一个娃娃站在门口,好奇地往镇口看,被他娘一把拽回屋里,"啪"地关上了门。
整个镇子,死一样安静。
只有那十二个人,一步一步,踏进镇子。
领头是两个中年男子,穿着天阙仙宗的道袍,袍角绣着金色的纹路。身后跟着十名弟子,手持长剑,一字排开。
那两个领头的,是天阙仙宗的元婴长老。
他们站在镇口,没有进镇。
元婴长老甲,看着偏院的方向,声音不大,可整个镇子都能听见:
"七日期限已到。"
"天阙仙宗,执法。"
"交出打铁的林烨,交出灵铁矿。"
"凡隐匿不报者——同罪。"
声音传遍小镇。
家家户户,门窗紧闭。
偏院里,林烨站在院当中,抬头,看向镇口的方向。
杨天福走过来,压低了声音:"他们……要灵铁矿?"
"嗯。"林烨说,"你听见了。"
"他们怎么知道灵铁矿在你手上?"
"通牒上写了,要交的是我。"林烨说,"我爹家的后院,镇口那些探子,盯了四十年。灵铁矿的事,瞒不住。"
"那现在怎么办?"
林烨没有回答。
她低头,看了看腰间的小锤。
锤头乌黑,贴着她的手心,是温的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锤头。
"小锤,"她轻声说,"一会儿,你可得给我争气。"
"你是我爹打的铁,跟了我二十年。现在,你是我打的铁。"
"咱俩,都是打铁的出身。"
"天阙仙宗再横,也是个人。"
"是个人,就打得过。"
"杨天福。"她忽然开口。
"嗯?"
"一会儿,他们要是冲进来,你们从后门走。"
"走?"杨天福急了,"那你呢?"
"我?"林烨说,"他们不是要交我嘛。"
"我就站在这儿,让他们来交。"
"我倒要看看,天阙仙宗的元婴长老,有多大本事。"
她说着,把小锤从腰间摘下来,握在手里。
"再说了——"她咧嘴笑了笑,"我这锤子,还没开过荤呢。"
镇口,元婴长老甲说完了话,等了一会儿。
镇上,没有人应。
家家户户,门窗紧闭。连狗都不叫了。
长老甲等了一会儿,皱了皱眉。
他忽然释放出一丝威压。
那威压,像无形的重物,从镇口压过来。
屋檐下的麻雀,"扑棱棱"惊飞一片。趴在墙头的猫,弓起背,炸了毛,一溜烟蹿没影了。
偏院里,阿贵的脸"唰"地白了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前镖师一把扶住他。
"站稳了。"前镖师说,"别在人家跟前丢人。"
"嗯……"阿贵咬着牙,站直了。
只有林烨,站在院当中,像是没感觉到那威压一样。
她低头,看了看腰间的小锤。
"他们来了。"她说。
长老甲等了一会儿,皱了皱眉。
"看来,是不打算交了。"
他抬手,指向小镇:
"围住。"
"一个铁匠,都不许放走。"
十名筑基弟子,齐声应道:"是!"
他们散开,十个人,包抄向小镇四周。
脚步声,绕着镇子,一点一点地,收拢。
偏院里,林烨听着那脚步声,握紧了小锤。
"他们围上来了。"杨天福说。
"嗯。"
"从后门走吧!"阿贵急得直跺脚,"林姨,现在走,还来得及!"
"走?"林烨看着他,"走到哪儿去?"
"镇外,山里,哪儿都行!"
"我走了,你们呢?"林烨问,"我走了,他们找不着我,找你们。找镇上的人。"
"他们说了,凡隐匿不报者,同罪。"
阿贵不说话了。
林烨转头,看着前镖师:"镖叔。"
前镖师看着她。
"一会儿,你护着他们,从后门走。"林烨说,"我拖住他们。"
"你呢?"前镖师问。
"我打我的铁。"林烨说,"他们来抢,我就打。"
前镖师沉默了一会儿,说:
"我这条命,是捡来的。我不走。"
"镖叔!"
"别说了。"前镖师握紧刀,"我活了半辈子,头一回,想干件痛快事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
"再说了——你叫我一声镖叔。镖叔,就得护着你。"
林烨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院子外,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"来了。"林烨说。
她握紧小锤,走到院门口。
门外,脚步声停住了。
一个人影,罩住了院门。
影子很长,压过整个院子。
压过她站着的那块地。
(第16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