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烨背着包袱,跟着出镇的人流,走到了镇口。
这天的日头,已经偏西了。镇口盘查的弟子,比早上少了一半,剩下两个,懒洋洋地靠在棚子柱子上。
林烨背着包袱,低着头,混在出镇的人堆里。
"哎,你,站住。"
一个弟子叫住了她。
林烨脚步一顿,停下来。
那弟子走过来,手里捏着张画像,先看看画像,又看看她。
"你是镇上的人?"
"是。"林烨低着头,"回娘家的。"
"回娘家?你娘家在哪儿?"
"镇东头,赵家。我爹是杀猪的赵屠户。"林烨脸不红心不跳,"官爷,我上个月才回来过,你不记得我了?"
那弟子打量着她,又看了看画像。
画像上,是个圆脸小眼睛的妇人。
眼前这位,黑瘦,眼角有纹,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。
不像。
"走吧走吧。"那弟子摆摆手,"没事别在镇口晃。"
"哎,谢谢官爷。"林烨低下头,背着包袱,出了镇口。
走出半里地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两个弟子,还在那儿盘查别人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石头,石头贴着胸口,安安静静的。
"走了。"她小声说,"咱回家了。"
林烨走的是大路。
大路人多,赶集回来的、走亲戚的、运货的,三三两两,反倒不显眼。
她背着包袱,混在人群里,不快不慢地走。
走了不到两里地,身后,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林烨回头一看,心里一紧——
三匹快马,正从镇上方向追过来。马上的人,穿的是金刀门的衣服。
领头的那人,手里还捏着一张画像。
"让开让开!"领头的大喊,"都让开!"
路上的行人,纷纷往两边躲。
林烨也跟着往路边让。
三匹马从她身边呼啸而过,没有停。
林烨松了口气。
可就在她刚直起腰的时候,领头那匹马,忽然"吁"了一声,勒住了。
那人回头,打量了她一眼。
"你,过来。"
林烨的心,"咯噔"一下。
她指了指自己:"我?"
"就是你。"那人说,"过来。"
林烨低着头,慢慢走过去。
"官爷,什么事?"
那人上下打量她:"你是镇上人?"
"是。"林烨说,"回娘家的。"
"回娘家?"那人看了看她背上的包袱,"包袱里装的啥?"
"给我娘带的鞋。"林烨说,"两双新鞋,还有一罐猪油。"
"打开看看。"
林烨顿了顿。
包袱里,有鞋,有干粮,有猪油。
还有那块石头。
石头用布包着,塞在包袱最底下。
林烨慢慢解开包袱,把鞋拿了出来。
"看,两双新鞋。"她把鞋递过去,"官爷,你要是不信,你看这针脚,我娘纳的。我娘纳鞋,十里八乡有名。"
那人接过鞋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扔了回来。
"还有呢?"
"还有一罐猪油。"
林烨把猪油罐子也拿出来,揭开盖子,一股油香飘出来。
"官爷,要不你尝尝?"
那人凑过去看了一眼,一罐子黄澄澄的猪油,没别的。
"包袱底下呢?"
林烨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她稳住手,把包袱口又打开一点:"底下就是两件换洗衣裳了。"
"都拿出来。"
林烨把衣裳也拿了出来。
衣裳底下,是那块用布包着的石头。
林烨的手,按在石头包上,没有动。
"咋了?"那人问,"磨蹭啥?"
"官爷,"林烨陪着笑,"这块是我家压咸菜的石头。我娘非让我带回去,说压咸菜压得好。"
"石头?"
"嗯,就是块石头。"林烨说,"你看,黑不溜秋的,扔大街上都没人要。"
那人眯起眼睛:"拿出来看看。"
林烨的心,沉了下去。
她慢慢地把布包解开,露出那块黑石头。
石头乌黑,看着毫不起眼,跟路边随便捡的石头,没什么两样。
那人看了看石头,又看了看林烨。
"就这?"
"就这。"林烨说,"官爷,你要喜欢,送你压咸菜。"
那人踢了踢石头:"一块破石头,谁稀罕。"
他旁边那个弟子凑过来,小声说:"师兄,你说上头要找的那人,会不会背着个包袱?"
"背着包袱的多了。"领头的不耐烦,"这镇上,天天有人回娘家。人人都有包袱。"
"那画像上不是说了嘛——打铁的林烨,四十岁,力气大。"
"四十岁?"另一个弟子插嘴,"我瞅着这位,顶多三十出头。"
林烨低着头,心里头直乐。
她四十了。可常年干粗活的人,显老,也显不出年纪。
"走走走,"领头的一挥手,"别在这儿磨蹭了。上头的正事要紧。"
林烨赶紧弯腰:"哎,谢官爷。"
她把石头包好,塞回包袱,背起来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走出老远,她才发现,自己的后背,全湿了。
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石头,小声说:"你听见没?他们说你是破石头。"
"他们不识货。我识。"
太阳落山的时候,林烨回到了偏院。
一路上,她没再遇到盘查。那三匹快马和两个镇口的探子,像是她做的一场梦。
院门虚掩着。她推开门,院子里,阿贵正蹲在井边洗菜。
"林姨!"阿贵看见她,一下子站起来,"你回来了!"
"嗯。"林烨说,"回来了。"
杨天福从屋里出来,看见她,松了口气:"你吓死我们了。你爹娘没事吧?"
"没事。"林烨说,"他们挺好的。"
"那就好。"杨天福说,"吃饭没?灶上还热着。"
"先不急。"林烨走进屋,把包袱放在桌上,"我有个东西,给你们看。"
杨天福走过来:"啥东西?"
林烨解开包袱,把那块石头,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"咚"地一声,桌子晃了一下。
"这是……"杨天福凑过来。
石头乌黑,不起眼。
杨天福先是没在意。
可他忽然顿住了。
他盯着那块石头,瞳孔,一点一点地,缩了起来。
"这……"他的声音,有点发飘,"这是……"
"我爹给我的。"林烨说,"说是天上掉下来的。我出生那天掉下来的。"
杨天福的手,在抖。
他伸手,想碰那块石头,又缩了回去。
"你爹说,这是天上掉下来的?"
"嗯。"林烨说,"我爹打了四十年,没打动它。我摸了一下,它动了。"
杨天福站在那里,看着她,又看看那块石头,脸色,一点一点地变白。
"天上掉下来的……"
"那你出生那天……"
他忽然不敢说下去了。
林烨看着他:"杨天福,你怎么了?"
杨天福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那块石头,手,一直在抖。
院子里,阿贵的声音传进来:"林姨!饭好了!"
没有人应。
"杨天福?"林烨又喊了一声,"你到底怎么了?"
杨天福抬起头,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里,有一种林烨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像是震惊,又像是……恐惧。
"林烨,"他说,"你知道这块石头,是什么吗?"
"我爹说,是天降矿石。"林烨说。
"天降矿石……"杨天福喃喃地重复了一遍。
他忽然抓起那块石头,凑到眼前,仔仔细细地看。
石头表面,布满细密的纹路。
杨天福的手指,顺着那纹路,一点一点地摸。
"林烨,"他的声音,抖得厉害,"你爹有没有跟你说过——"
"这石头上的纹路,像什么?"
林烨想了想:"像锤印。"
"不像。"杨天福说,"这不是锤印。"
"这是……阵纹。"
"阵纹?"
"阵纹。"杨天福放下石头,深吸了一口气,"我在我爹的笔记里见过这种纹路。"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笔记里管它叫——灵铁矿。"
"灵铁矿?"
"灵铁,是天道规则凝成的铁。"杨天福说,"传说天上掉下来的东西,带着天道的印子。"
"凡人打不动它,因为凡人打的是凡铁。它,不是凡铁。"
"笔记?"
"我家的家传笔记。"杨天福说,"我爹临终前给我的,说是杨家祖上传下来的。里头记着一些……不该记的东西。"
"里头有一段,说天阙仙宗镇宗大阵的阵图,流落在外一块碎片。"
"那碎片,就是一块石头。"
"石头上,刻着阵纹。"
"杨天福,"林烨看着他,"你是说,我爹压了四十年咸菜的这块石头,是天阙仙宗镇宗大阵的碎片?"
"我不知道。"杨天福说,"可这纹路,跟笔记上画的,一模一样。"
"天阙仙宗找的,也许不是你这个打铁的。"
"他们找的,是这块石头。"
林烨低头,看着桌上那块黑石头。
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块普通的压咸菜石头。
可杨天福的手,还在抖。
"林烨,"他压低了声音,"你出生那天,天降这块石头。"
"天阙仙宗,偏偏在四十年后,发了通牒要抓你。"
"你不觉得,这两件事,太巧了吗?"
林烨看着那块石头,没有回答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院子里的灯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偏院里,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那块黑石头,安安静静地,躺在桌上,像一直在等什么。
(第159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