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烨收回了目光。
她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,抬脚,朝镇子里走。
进镇的路,她从小走到大,闭着眼都能走。
可今天,这条路上,每隔几步就有一张告示。告示上的她,脸画得圆圆的,眼睛画得小小的,倒像个富态的厨娘。
林烨低着头,从告示底下走过去。
镇口盘查的弟子,正忙着盘一个挑担子的货郎,没人留意她。
日头正好,是午时。
她贴着街边,三拐两拐,就到了街中段。
镇上的人,管她家那铺子,叫"老林家的铁匠铺"。
"林记铁铺"。
招牌还是那块老榆木,她爹亲手刻的四个字,漆都掉了大半。
可门口那盘炉子,正呼呼地冒着火。
她爹,在打铁。
"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"
有街坊路过,冲铺子里喊:"老林!晌午了,歇会儿!"
"歇不了。"铺子里传来她爹的声音,"这块铁,还得两锤。"
林烨站在门口,听着那锤声,没有立刻进去。
她忽然有点紧张。
她每次回家,都是这么站在门口,听一会儿锤声,再进去。
这锤声,就是她爹的"我挺好"。
她吸了口气,掀开门帘。
"爹。"
她爹正抡着锤,锤一块烧红的铁。听见声音,手里的锤,在半空停了一瞬。
然后,落下来。
"当。"
这一锤,砸得比刚才重。
他放下锤,转过身来,看着林烨。
"回来了?"他说。
就这三个字。
像她只是去赶了个集,像她只是出门买了个菜。
"嗯。"林烨说,"回来了。"
"吃了没?"她爹问。
"没。"
"先吃饭。"
她爹撂下这句话,转身又拎起了锤。
"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"
林烨站在铺子里,看着她爹的后背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她爹没有问她怎么回来了,没有问镇上那些告示是怎么回事,没有问她是不是摊上事了。
他就问了一句"吃了没",然后说"先吃饭"。
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她小时候放学回家,她爹也是这么一句:"吃了没?""没。""先吃饭。"
那时候她觉得她爹烦,天天就知道吃饭吃饭。
现在她忽然明白,她爹这辈子,能给的、会给的,全在那句话里了。
"爹,"林烨站在他身后,轻声问,"你听说……那个告示了吗?"
她爹手里的锤,没有停。
"听说了。"他说。
"……你就没什么要问的?"
"问啥?"她爹又抡起一锤,"你回来了,先吃饭。"
林烨站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"可是……"
"没啥可是。"她爹打断她,"你饿了,先吃饭。天塌下来,也得先把饭吃了。"
林烨的眼眶,一下子就热了。
她低下头,闷闷地"嗯"了一声。
她娘这时候,从后屋端着一碗热饭出来了。
"烨子回来了?"她娘笑着说,"正好,刚出锅的饭。"
她娘把饭端到桌上,又转身回后屋,端出一碟咸菜,一碟煎蛋。
煎蛋还是溏心的。
林烨看着那碗饭,看着那碟溏心蛋,忽然就吃不下了。
她嗓子眼堵得慌。
她娘坐下来,看着她,说:"瘦了。"
"没有。"林烨说。
"瘦了。"她娘伸手,捏了捏她的胳膊,"你上次回来,脸是圆的。"
"……那是肿的。"
"谁打你了?"她娘立马瞪起眼睛,"你告诉娘,娘找他去!"
"没有没有。"林烨赶紧说,"是前阵子,虫子咬的。"
她娘半信半疑地看了她半天,又捏了捏她的脸:"瘦了就是瘦了。待会儿娘再给你炒个鸡蛋。"
"嗯。"
她爹在炉边,忽然开口:"瘦了?"
"嗯。"她娘说,"你闺女瘦了。"
"那还站着干啥?"她爹说,"吃。"
林烨端起碗,扒了一大口饭。
饭是热的,米是陈米,可嚼着,就是香。
她吃着饭,她娘坐在旁边,看着她吃。她爹在炉边打铁。
"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"
铺子里,除了锤声,就是她扒饭的声音。
林烨扒着饭,没说话。
她把一碗饭扒完了。
她娘又给她盛了一碗。
"再吃点。"
"娘,我饱了。"
"饱了再吃点。"她娘把碗塞到她手里,"在镇上,哪有家里吃得饱。"
林烨看着手里的第二碗饭,忽然没忍住,问了一句:
"娘,你和我爹……是不是都知道了?"
她娘的筷子,顿了一下。
"知道啥?"她娘夹了一筷子咸菜,"你爹是打铁的,我是卖菜的,我们能知道啥?"
"那镇上的告示……"
"告示?"她娘说,"那告示上画的,又不是你。"
"那画得那么胖,哪像我家烨子。"
她娘说完,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:"快吃,凉了。"
林烨低下头,扒饭。
她没再问了。
她娘不说,她爹也不说。
他们不是不知道。他们是……不想让她看出来他们知道。
他们想让这个家,还是这个家。
想让她的"回来了",还是四十年前那个"回来了"。
林烨把第二碗饭,也扒完了。
她娘收拾碗筷的时候,她爹把最后一块铁锤完了,淬了水,挂到墙上。
"累了?"她爹问。
"还好。"
"那就去躺会儿。"她爹说,"你屋,你娘天天给你收拾着。"
林烨愣了一下。
"我的屋?"
"你的屋。"她爹背对着她,擦着手,"你走了二十年,那屋,你娘一天都没让它空过。"
林烨的眼泪,"啪"地一下,砸在了饭桌上。
她赶紧伸手抹了。
"嗯。"她说,"我去躺会儿。"
她推开偏房的门。
屋里头,床是干净的,被褥是晒过的,枕头底下,还压着她小时候爱看的那本小人书。
窗台上,摆着一盆指甲花,开得正红。
是她娘养的花。
她娘自己不养花。这花,是给她养的。
林烨坐在床沿上,捧着那盆指甲花,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抱着那盆花,像抱着四十年前的那个家。
下午,林烨睡了一觉。
她醒得早。醒来的时候,她爹还在打铁。
"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"
林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过去,说:"爹,我来。"
她爹抬起头,看着她。
"你?"
"嗯。"林烨说,"我抡会儿。"
她爹没说话,往旁边让了让。
林烨卷起袖子,握住那把锤。
锤还是那把锤,磨得发亮,握上去,跟她爹的手一样热。
她抡起锤,"当"地一声,砸在烧红的铁上。
火星子溅起来,溅了她一脸。
她爹站在旁边,看着她抡锤,没有出声。
林烨连砸了十几锤,把那块铁,砸出一个雏形来。
忽然,她手里的铁,轻轻颤了一下。
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在铁里头,动了一下。
林烨愣住了。
她爹手里的风箱,也停了。
"爹?"林烨抬起头,"这块铁……"
"没事。"她爹把风箱又拉起来,"炉火太旺,铁热了,会颤。"
"哦。"
林烨低头,看着手里那块铁。
她没告诉她爹——铁热了,不会这么颤。
她小时候帮她爹打了十几年铁,从没见过哪块铁,会在锤子底下,自己颤。
她没有多想。
她把那块铁锤完,淬了水,递给她爹:"爹,你看这形状,行不?"
她爹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说:"行。"
顿了顿,他又说:"你手,还是那么稳。"
林烨咧嘴笑了。
她爹转过身,去拨炉子里的火。林烨没看见,她爹的嘴角,也翘了一下。
父女俩,一整个下午,就在那炉火边上,你一锤,我一锤。
谁也不提告示,谁也不提通牒。
就像这二十年,她从来没离开过。
傍晚,林烨靠在铺子的门框上,眯了一会儿。
这一觉,她睡得特别沉。
没有风声,没有告示,没有金刀门的弟子。只有窗外她爹打铁的锤声,"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",一下,一下,像这个镇子的心跳。
她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娘在灶房里忙活。她爹的铺子,还亮着灯。
林烨披上衣服,走到灶房门口:"娘,我来帮你。"
"不用不用。"她娘把她往外推,"你坐着歇着。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还干啥活。"
林烨没走。
她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娘炒菜。
"娘。"
"嗯?"
"那个通牒……"林烨说,"你们,真不怕?"
她娘炒菜的手,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继续炒。
"怕啥?"她娘说,"天塌下来,有你爹呢。"
"你爹这辈子,啥大风大浪没见过。他都没慌过,我慌啥。"
林烨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娘的背影,没说话。
她娘把菜盛出来,端上桌。
三个人,围着桌子,吃饭。
谁也不提告示的事,谁也不提通牒的事。就吃饭。
吃着吃着,林烨忽然开口:"爹,娘。"
"嗯?"
"我明天,回偏院。"
她爹的筷子,顿了一下。
她娘也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爹才开口:"嗯。知道了。"
"那……你们早点睡。"
"你也是。"
吃完饭,她娘收拾碗筷,她爹在门口坐着,抽了一袋旱烟。
林烨站在偏房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爹背对着她,坐在门槛上。
那背影,比她记忆里,驼了。
林烨关上偏房的门。
夜里,林烨躺在偏房的床上,睡不着。
床是软的,被褥是香的。可她的心,就是静不下来。
她睁着眼,看着黑黢黢的房梁,听着屋外的动静。
隔壁,是她爹娘的房间。
起初,那边没有声音。
林烨想,爹娘大概是睡了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可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她听见了——
隔壁屋,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像是有人在翻身。
翻过去,又翻过来。
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床板,发出轻微的"吱呀"声。
一声,一声,一声。
林烨睁开了眼。
她躺在黑暗里,竖着耳朵,听着隔壁的动静。
那翻身的动静,隔一会儿响一阵,隔一会儿响一阵。
是两个人,都在翻来覆去。
她爹,没睡。
她娘,也没睡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烨忽然听见,院墙外,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什么东西,被塞进了门缝里。
林烨一下子清醒了。
她没有点灯,赤着脚,轻手轻脚走到门边。
门缝里,塞着一张折起来的纸。
她捡起来,借着月光展开——
纸上的字,歪歪扭扭,像是怕被人认出来,故意写的:
"元婴长老已下山。四日内到。镇上有人盯着你家。小心。"
林烨握着那张纸,站在月光里,没动。
她推开院门,往外看了一眼。
街对面,空荡荡的,没有一个人影。
只有巷口,一道黑影一闪而过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那背影,佝偻着,走得很快。
林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是谁?
她回屋的时候,她爹的屋里,传来一句极低的话:
"有人递东西了?"
林烨愣了一下:"爹,你听见了?"
"我老了,耳朵不聋。"她爹说,"递东西的人……是镇上的人吧?"
"嗯。"
她爹沉默了一会儿,说:
"镇上,不是所有人都怕他们。"
林烨握着那张纸,站在黑暗里,没说话。
她忽然觉得,那张纸,轻飘飘的,可又沉甸甸的。
这是她这四十年来,头一回,收到镇上的人,给她的"信"。
她把它折好,贴身收起来。
夜半的时候,林烨迷迷糊糊,听见隔壁传来极低的声音。
是她爹。
"后头那东西……"她爹压着嗓子,说,"明儿一早,挪到地窖里去。"
"现在挪?"她娘的声音也压得很低,"她还没走呢。"
"就是趁她在,才挪。"她爹说,"那东西……早晚要用上。"
"你说啥?"
"没啥。"她爹沉默了一会儿,"睡吧。"
隔壁,又安静了。
林烨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。
后头那东西?
她家后院,除了柴垛、铁料、一缸腌菜,还有什么?
她想了一夜,也没想明白。
林烨躺在那儿,枕着手臂,听着那动静。
她的眼泪,无声地,从眼角滑下来。
她不敢出声。
她怕她一出声,隔壁就会听见。
她怕她爹娘听见她哭,就会更睡不着。
她就这样,躺在黑暗里,听着隔壁的翻身声。
一夜。
她爹,一夜没睡。
她娘,一夜没睡。
她,也一夜没睡。
林烨躺在黑暗里,想,她爹知道。
她爹一定知道。知道她摊上事了,知道告示上画的是她,知道那张纸条上写的"元婴长老"是冲她来的。
可他从头到尾,什么都没问。
他只是沉默地打着铁,沉默地吃着饭,沉默地在夜里翻来覆去。
他是不是在想——他闺女,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,平安回家?
林烨想着想着,眼眶又热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不敢想。
她怕她一细想,就会爬起来,去隔壁告诉她爹:
"爹,你别怕。我没事。"
可她说了,她爹也不会信。
她爹只信一样东西——锤声。
她爹听了一辈子锤声。
明天,她得多打几锤。
窗外,不知什么时候,起风了。
风里,远远地,传来一两声犬吠。
林烨躺在黑暗里,听着那犬吠,听着隔壁的翻身声。
她忽然想,明天,她该多打几锤。
打给她爹听。
她爹听了一辈子锤声。锤声稳,他就睡得着。
这一夜,偏房的灯,一直没亮。
偏房里的两个人,也一直没睡。
(第156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