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林烨就醒了。
她把偏房的被褥叠好,把枕头底下那本小人书,放回原位。
她娘已经起来了,在灶房里忙活。
"这么早起来干啥?"她娘说,"再睡会儿。"
"不了。"林烨说,"我吃完早饭就走。"
她娘没说话,把火生得旺了些,往锅里多打了两个鸡蛋。
林烨坐在灶房门口,看着她娘忙活。
她爹还没起来。
"娘,"林烨说,"我爹呢?"
"在铺子里。"她娘头也没回,"天没亮就起来了。"
"……又打铁?"
"嗯。"她娘说,"他睡不着,就起来打铁。"
林烨没说话。
她知道她爹为什么睡不着。
她娘把早饭端上桌。林烨刚拿起筷子,她爹就从铺子里进来了。
他手里,拎着一把新打的小铁锹。
"吃完饭,把这带上。"她把铁锹放在桌角,"你那院子的地,该翻了。"
林烨一愣:"爹,你什么时候打的?"
"天没亮打的。"她爹坐下,拿起筷子,"你院子里的菜地,我上回路过,看见荒了。"
林烨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她爹埋头扒饭,没看她。
"知道了。"林烨说。
她爹嗯了一声,继续扒饭。
林烨忽然觉得,嗓子眼有点堵。
她爹这个人,一辈子不会说好听话。
可他打的每一件铁,都是他想说的话。
吃完早饭,林烨收拾东西。
她带来的包袱,还是那么小。可要走的时候,她娘又往里头塞了两双新纳的鞋,一包干粮,还有那罐猪油。
"娘,装不下了。"林烨说。
"装得下。"她娘把包袱按了按,"这都是给你带上的。"
林烨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她娘往包袱里塞东西,没有拦。
她知道,拦也没用。
她娘这一辈子,能给的,都在这儿了。
"娘,"林烨轻声说,"我走了。"
她娘塞东西的手,顿了一下。
"嗯。"她说,"路上小心。"
"嗯。"
林烨背起包袱,走到铺子门口。
她爹在炉边,背对着她,正在收拾工具。
"爹,我走了。"
"嗯。"她爹没回头,"路上小心。"
林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她爹还是没回头。
她忽然开口:"爹。"
"嗯?"
"你……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?"
她爹收拾工具的手,停了。
他背对着她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手里的家伙,转过身来。
"林烨。"他喊她的大名。
林烨心里一紧。
她爹这辈子,极少喊她大名。平时都喊"闺女"、"丫头"、"烨子"。
一喊她大名,就是有正经事。
"爹,你说。"
她爹看着她,那双被炉火熏了几十年的眼睛,浑浊,可亮。
"镇上那些告示,"他说,"我都看见了。"
林烨的呼吸,顿了一下。
"上头说,你是邪术。限七日,交出你。"
"嗯。"林烨说,"是真的。"
她爹看着她,没有慌,没有急,也没有问"你惹了什么事"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"我知道。"
林烨愣住了。
"爹?"
"我知道。"她爹又说了一遍,"你打铁打得跟别人不一样,我早就知道。"
林烨站在门口,半天没说出话。
"你……什么时候知道的?"
"你第一次打铁,把铁打出花来的那天。"她爹说。
林烨的脑子里,"嗡"地一下。
她第一次打铁,是七岁那年。
那年她爹在后院打铁,她蹲在旁边看。她爹去喝水,她偷偷摸起小锤,照着那块铁,砸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那块铁,在她锤子底下,开出了一朵铁花。
铁花,是打铁的行话——铁烧到极处,锤子落下去,火星子四溅,溅出来的形状,像花。
可她那天砸的那朵花,不一样。
那些火星子,没有四散飞溅,而是围着那块铁,转了一圈,然后,整整齐齐地,落回铁上。
像铁在开花。
她爹端着水碗回来,看见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"闺女,别跟人说。"
七岁的林烨点点头:"嗯。"
她以为,那是她爹怕她闯祸。
现在她才知道——她爹从那天起,就知道他闺女不一样。
"爹,"林烨的声音有点哑,"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"
"告诉你什么?"她爹说,"告诉你,你不一样?"
"我告诉你你不一样,你就不打铁了吗?"
林烨没说话。
"你还是要打铁。"她爹说,"你打铁打得高兴。你高兴,我就高兴。"
"我告诉你干啥?告诉你,让你心里头多个疙瘩,让你打铁的时候,东想西想?"
"爹……"
"你打你的铁。"她爹打断她,"天塌下来,有你爹。"
林烨的眼泪,"唰"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她赶紧低头,用手背去擦。
"哭啥。"她爹说,"多大的人了。"
"我没哭。"林烨闷声说,"烟熏的。"
她爹看了一眼炉子:"炉子还没生火。"
"……那是风大。"
"今儿没风。"
林烨:"……"
她爹看着她,嘴角,极轻地,翘了一下。
林烨擦干眼泪,抬起头。
她娘不知道什么时候,站在了灶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"喝口水再走。"她娘说。
林烨接过来,咕咚咕咚喝了半碗。
她娘看着她喝完,忽然说:
"烨子,娘这辈子,没读过书,不会说那些大道理。"
"娘就一句话。"
"你开心就好。"
林烨端着碗,站在那里,手有点抖。
"你打铁,打得开心,你就打。"她娘说,"你要是哪天不想打了,你就回来。娘养你。"
"娘……"
"你爹也是这个意思。"她娘说,"你爹那个人,嘴笨,他说的那些话,娘替他说的。"
林烨把碗放下,走过去,一把抱住她娘。
她娘——她的母亲——被她抱住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抬手,在林烨背上,拍了两下。
"都四十的人了,"她娘说,"还撒娇。"
"我没撒娇。"林烨把头埋在她娘肩膀上,"我就抱一会儿。"
"嗯。"她娘说,"抱吧。"
她爹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这一幕,没说话。
他转身,进了铺子。
林烨看见,她爹进去的时候,抬手,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。
她假装没看见。
"行了。"她娘轻轻推开她,"走吧。再不走,天就黑了。"
"嗯。"
林烨背起包袱,拎起那把新打的小铁锹,走到门口。
她回头,看了一眼这个家。
铁匠铺还是那个铁匠铺。炉子还是那个炉子。
她爹站在铺子里,背对着她,正在生火。
"爹,娘,"林烨站在门口,说,"我走了。"
"路上小心。"她娘说。
"嗯。"
林烨跨出门槛。
她走出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,她爹喊了一声:
"林烨。"
她回头。
她爹站在铺子门口,手里拿着锤,看着她。
"你记住了,"她爹说,"你打的铁,爹看过。爹这辈子,没见过比那更好的铁。"
林烨站在街心,眼泪又下来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高高地,举起手,冲她爹挥了挥。
"知道了。"她说,"爹。"
她走了。
她爹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她走远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回了铺子。
炉子里的火,烧得很旺。
"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"
打铁声,又响起来了。
傍晚,林烨没有走成。
她走到镇口,又折回来了。
她本来是想走的。
可她走到镇口,看见镇口盘查的弟子比早上多了一倍,心里"咯噔"一下,又转身回了铁匠铺。
铁匠铺门口,有个街坊正跟她爹说话。
"老林,这两天镇口查得严,说是要抓什么人。"街坊压低声音,"你闺女……是不是也在外头?"
"她不在外头。"她爹的声音很稳,"她在家。"
林烨站在拐角,听着,没有过去。
等她爹送走街坊,她才从拐角转出来。
"咋又回来了?"她爹问。
"镇口人多了。"林烨说,"我明天一早再走。"
她爹没说话,转身去了后院。
林烨坐在铺子里,有点懊恼。
她本来计划得好好的——早上走,走山路,中午就到偏院。
可镇口的盘查,忽然严了。
是冲她来的吗?
还是……镇上出了别的事?
她正想着,她爹从后院出来了。
他站在铺子后门口,喊了一声:"林烨。"
"嗯?"
"你跟我来。"
林烨愣了一下。
她爹说完,转身,往后院走。
林烨放下手里的东西,跟了上去。
铁匠铺的后院,她从小跑到大。
院里堆着柴垛、铁料、一个旧风箱,墙根种着一排她娘腌菜的坛子。
她爹走到院子最里头,墙角。
那里,堆着一堆杂物——破麻袋、旧铁皮、几根锈蚀的铁棍。
她爹站在那堆杂物前,弯下腰,把破麻袋挪开,把旧铁皮掀起来。
底下,露出一块油布。
油布盖着一个东西,不大,也就比脸盆小一圈。
"爹,这是啥?"林烨问。
她爹没有回答。
他弯着腰,看着那块油布,看了很久。
"你娘不让我告诉你。"他说。
"但我觉得,你该知道了。"
林烨站在她爹身后,没说话。
她看见她爹的手,在油布边上,停了一下。
那只手,被炉火烫过,布满老茧,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铁屑。
她爹这辈子,抡了几十万锤,什么样的铁,都见过。
可这会儿,他的手,在发抖。
"爹?"林烨轻声喊。
她爹没有回答。
他蹲下去,伸手,捏住油布的一角。
他没有立刻掀。
他捏着那块油布,像捏着一样怕惊动的东西,过了很久,才说:
"林烨,你爹打了一辈子铁。"
"什么样的铁,到你爹手里,三锤下去,都得服服帖帖。"
"可就这一块——你爹打了四十年,没打动它。"
林烨愣住了。
她爹深吸一口气,把油布,掀开了。
油布底下,是一块石头。
不大,也就比脸盆小一圈,通体乌黑,黑得不透光。
不像铁,不像石,说不清是什么东西。
石头表面,布满细细的纹路,像锤印,又像天生就长着。
林烨蹲下去,看着那块石头。
"爹,"她轻声问,"这是啥?"
她爹站在她身后,没有回答。
风吹过院子,吹得油布一角,轻轻飘动。
那块黑石头,安安静静地,躺在傍晚的院子里。
(第157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