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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湖大妈》

第157章 · 你开心就好

天刚蒙蒙亮,林烨就醒了。

她把偏房的被褥叠好,把枕头底下那本小人书,放回原位。

她娘已经起来了,在灶房里忙活。

"这么早起来干啥?"她娘说,"再睡会儿。"

"不了。"林烨说,"我吃完早饭就走。"

她娘没说话,把火生得旺了些,往锅里多打了两个鸡蛋。

林烨坐在灶房门口,看着她娘忙活。

她爹还没起来。

"娘,"林烨说,"我爹呢?"

"在铺子里。"她娘头也没回,"天没亮就起来了。"

"……又打铁?"

"嗯。"她娘说,"他睡不着,就起来打铁。"

林烨没说话。

她知道她爹为什么睡不着。

她娘把早饭端上桌。林烨刚拿起筷子,她爹就从铺子里进来了。

他手里,拎着一把新打的小铁锹。

"吃完饭,把这带上。"她把铁锹放在桌角,"你那院子的地,该翻了。"

林烨一愣:"爹,你什么时候打的?"

"天没亮打的。"她爹坐下,拿起筷子,"你院子里的菜地,我上回路过,看见荒了。"

林烨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她爹埋头扒饭,没看她。

"知道了。"林烨说。

她爹嗯了一声,继续扒饭。

林烨忽然觉得,嗓子眼有点堵。

她爹这个人,一辈子不会说好听话。

可他打的每一件铁,都是他想说的话。

吃完早饭,林烨收拾东西。

她带来的包袱,还是那么小。可要走的时候,她娘又往里头塞了两双新纳的鞋,一包干粮,还有那罐猪油。

"娘,装不下了。"林烨说。

"装得下。"她娘把包袱按了按,"这都是给你带上的。"

林烨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她娘往包袱里塞东西,没有拦。

她知道,拦也没用。

她娘这一辈子,能给的,都在这儿了。

"娘,"林烨轻声说,"我走了。"

她娘塞东西的手,顿了一下。

"嗯。"她说,"路上小心。"

"嗯。"

林烨背起包袱,走到铺子门口。

她爹在炉边,背对着她,正在收拾工具。

"爹,我走了。"

"嗯。"她爹没回头,"路上小心。"

林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她爹还是没回头。

她忽然开口:"爹。"

"嗯?"

"你……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?"

她爹收拾工具的手,停了。

他背对着她,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放下手里的家伙,转过身来。

"林烨。"他喊她的大名。

林烨心里一紧。

她爹这辈子,极少喊她大名。平时都喊"闺女"、"丫头"、"烨子"。

一喊她大名,就是有正经事。

"爹,你说。"

她爹看着她,那双被炉火熏了几十年的眼睛,浑浊,可亮。

"镇上那些告示,"他说,"我都看见了。"

林烨的呼吸,顿了一下。

"上头说,你是邪术。限七日,交出你。"

"嗯。"林烨说,"是真的。"

她爹看着她,没有慌,没有急,也没有问"你惹了什么事"。

他就那么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"我知道。"

林烨愣住了。

"爹?"

"我知道。"她爹又说了一遍,"你打铁打得跟别人不一样,我早就知道。"

林烨站在门口,半天没说出话。

"你……什么时候知道的?"

"你第一次打铁,把铁打出花来的那天。"她爹说。

林烨的脑子里,"嗡"地一下。

她第一次打铁,是七岁那年。

那年她爹在后院打铁,她蹲在旁边看。她爹去喝水,她偷偷摸起小锤,照着那块铁,砸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那块铁,在她锤子底下,开出了一朵铁花。

铁花,是打铁的行话——铁烧到极处,锤子落下去,火星子四溅,溅出来的形状,像花。

可她那天砸的那朵花,不一样。

那些火星子,没有四散飞溅,而是围着那块铁,转了一圈,然后,整整齐齐地,落回铁上。

像铁在开花。

她爹端着水碗回来,看见了。

他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"闺女,别跟人说。"

七岁的林烨点点头:"嗯。"

她以为,那是她爹怕她闯祸。

现在她才知道——她爹从那天起,就知道他闺女不一样。

"爹,"林烨的声音有点哑,"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"

"告诉你什么?"她爹说,"告诉你,你不一样?"

"我告诉你你不一样,你就不打铁了吗?"

林烨没说话。

"你还是要打铁。"她爹说,"你打铁打得高兴。你高兴,我就高兴。"

"我告诉你干啥?告诉你,让你心里头多个疙瘩,让你打铁的时候,东想西想?"

"爹……"

"你打你的铁。"她爹打断她,"天塌下来,有你爹。"

林烨的眼泪,"唰"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
她赶紧低头,用手背去擦。

"哭啥。"她爹说,"多大的人了。"

"我没哭。"林烨闷声说,"烟熏的。"

她爹看了一眼炉子:"炉子还没生火。"

"……那是风大。"

"今儿没风。"

林烨:"……"

她爹看着她,嘴角,极轻地,翘了一下。

林烨擦干眼泪,抬起头。

她娘不知道什么时候,站在了灶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
"喝口水再走。"她娘说。

林烨接过来,咕咚咕咚喝了半碗。

她娘看着她喝完,忽然说:

"烨子,娘这辈子,没读过书,不会说那些大道理。"

"娘就一句话。"

"你开心就好。"

林烨端着碗,站在那里,手有点抖。

"你打铁,打得开心,你就打。"她娘说,"你要是哪天不想打了,你就回来。娘养你。"

"娘……"

"你爹也是这个意思。"她娘说,"你爹那个人,嘴笨,他说的那些话,娘替他说的。"

林烨把碗放下,走过去,一把抱住她娘。

她娘——她的母亲——被她抱住,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抬手,在林烨背上,拍了两下。

"都四十的人了,"她娘说,"还撒娇。"

"我没撒娇。"林烨把头埋在她娘肩膀上,"我就抱一会儿。"

"嗯。"她娘说,"抱吧。"

她爹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这一幕,没说话。

他转身,进了铺子。

林烨看见,她爹进去的时候,抬手,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。

她假装没看见。

"行了。"她娘轻轻推开她,"走吧。再不走,天就黑了。"

"嗯。"

林烨背起包袱,拎起那把新打的小铁锹,走到门口。

她回头,看了一眼这个家。

铁匠铺还是那个铁匠铺。炉子还是那个炉子。

她爹站在铺子里,背对着她,正在生火。

"爹,娘,"林烨站在门口,说,"我走了。"

"路上小心。"她娘说。

"嗯。"

林烨跨出门槛。

她走出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,她爹喊了一声:

"林烨。"

她回头。

她爹站在铺子门口,手里拿着锤,看着她。

"你记住了,"她爹说,"你打的铁,爹看过。爹这辈子,没见过比那更好的铁。"

林烨站在街心,眼泪又下来了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她只是高高地,举起手,冲她爹挥了挥。

"知道了。"她说,"爹。"

她走了。

她爹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她走远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,回了铺子。

炉子里的火,烧得很旺。

"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"

打铁声,又响起来了。

傍晚,林烨没有走成。

她走到镇口,又折回来了。

她本来是想走的。

可她走到镇口,看见镇口盘查的弟子比早上多了一倍,心里"咯噔"一下,又转身回了铁匠铺。

铁匠铺门口,有个街坊正跟她爹说话。

"老林,这两天镇口查得严,说是要抓什么人。"街坊压低声音,"你闺女……是不是也在外头?"

"她不在外头。"她爹的声音很稳,"她在家。"

林烨站在拐角,听着,没有过去。

等她爹送走街坊,她才从拐角转出来。

"咋又回来了?"她爹问。

"镇口人多了。"林烨说,"我明天一早再走。"

她爹没说话,转身去了后院。

林烨坐在铺子里,有点懊恼。

她本来计划得好好的——早上走,走山路,中午就到偏院。

可镇口的盘查,忽然严了。

是冲她来的吗?

还是……镇上出了别的事?

她正想着,她爹从后院出来了。

他站在铺子后门口,喊了一声:"林烨。"

"嗯?"

"你跟我来。"

林烨愣了一下。

她爹说完,转身,往后院走。

林烨放下手里的东西,跟了上去。

铁匠铺的后院,她从小跑到大。

院里堆着柴垛、铁料、一个旧风箱,墙根种着一排她娘腌菜的坛子。

她爹走到院子最里头,墙角。

那里,堆着一堆杂物——破麻袋、旧铁皮、几根锈蚀的铁棍。

她爹站在那堆杂物前,弯下腰,把破麻袋挪开,把旧铁皮掀起来。

底下,露出一块油布。

油布盖着一个东西,不大,也就比脸盆小一圈。

"爹,这是啥?"林烨问。

她爹没有回答。

他弯着腰,看着那块油布,看了很久。

"你娘不让我告诉你。"他说。

"但我觉得,你该知道了。"

林烨站在她爹身后,没说话。

她看见她爹的手,在油布边上,停了一下。

那只手,被炉火烫过,布满老茧,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铁屑。

她爹这辈子,抡了几十万锤,什么样的铁,都见过。

可这会儿,他的手,在发抖。

"爹?"林烨轻声喊。

她爹没有回答。

他蹲下去,伸手,捏住油布的一角。

他没有立刻掀。

他捏着那块油布,像捏着一样怕惊动的东西,过了很久,才说:

"林烨,你爹打了一辈子铁。"

"什么样的铁,到你爹手里,三锤下去,都得服服帖帖。"

"可就这一块——你爹打了四十年,没打动它。"

林烨愣住了。

她爹深吸一口气,把油布,掀开了。

油布底下,是一块石头。

不大,也就比脸盆小一圈,通体乌黑,黑得不透光。

不像铁,不像石,说不清是什么东西。

石头表面,布满细细的纹路,像锤印,又像天生就长着。

林烨蹲下去,看着那块石头。

"爹,"她轻声问,"这是啥?"

她爹站在她身后,没有回答。

风吹过院子,吹得油布一角,轻轻飘动。

那块黑石头,安安静静地,躺在傍晚的院子里。

(第157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