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林烨就起了床。
她把铺子里的火生起来,把昨天那把刀、那根棍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都收好了。
然后她解下围裙,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。
阿贵揉着眼睛出来,看见她这副打扮,愣了一下:"林姨,你这是……要出门?"
"嗯。"林烨说,"我去镇上一趟。"
阿贵一下子清醒了:"去镇上?现在?"
"嗯。"
"现在满镇都是告示,都是搜你的人!"阿贵急得声音都变了,"你现在去,不是自投罗网吗?"
林烨把最后一粒布扣系好,说:"我去看我爹娘。"
阿贵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"通牒的事,我爹娘还不知道。"林烨说,"我要是让他们从别人嘴里听说,他们会担心。"
"总得跟他们说一声。"
"那……那也得等风头过了再去啊!"阿贵说。
"风头?"林烨说,"这风头,七日之内是过不了了。"
她拿起一个小包袱,里头装着一袋新打的铁钉子,还有一罐她熬的猪油。
"我爹的铁匠铺,缺钉子。"她说,"我娘熬猪油,舍不得放油。"
阿贵看着她,眼圈忽然有点红。
他憋了半天,说出一句:"……那你小心点。"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"林姨,你爹打不过你吧?"
林烨愣了一下:"什么?"
"我是说,"阿贵挠挠头,"要是你爹要拦你,不让你回来,你……你打得过他吗?"
林烨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"打不过。"她说,"我爹打我,我从来不还手。"
她把包袱往肩上一甩,走了。
阿贵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又喊了一句:"林姨——"
林烨回头。
"你爹娘要是让你躲,"阿贵喊,"你就躲躲!别硬扛!"
林烨摆摆手,走了。
"我跟你去。"
身后,传来前镖师的声音。
他抱着刀,不知道在廊下站了多久。
"不用。"林烨头也没回,"我去看我爹娘,又不是去打架。"
"满镇都是搜你的人。"前镖师说。
"搜我的人,搜的是告示上那张画圆了脸的像。"林烨说,"跟我没关系。"
前镖师看着她,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劝不住。
这个女人的犟,跟她的锤一样,硬。
"那我把刀带上,跟在你后头。"他说,"离你三十步。"
"不用。"林烨说,"你守好院子。"
"院子里有阿贵,有书生。他们要是慌,还得你镇着。"
前镖师沉默了一会儿,把刀往怀里一抱:"那你早去早回。"
"嗯。"
杨天福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,递过来:"我把镇上的路,画了个草图。哪几条巷子能避开金刀门的人,我都标了。"
林烨看了一眼,把纸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"用不上。"她说,"我走大路。"
"走大路?"杨天福急了,"大路上全是告示!"
"告示上画的是个胖子。"林烨说,"我又不是胖子。"
她说完,再没回头。
林烨走的是山后的小路。
山路难走,碎石子硌脚。可她走得稳,一步一步,踩在实地上。
她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盘算,见了爹娘,第一句话该说什么。
说"爹,娘,我回来了"?太寻常。
说"爹,娘,天阙仙宗要抓我"?太吓人。
说"爹,娘,你们别担心,我没事"?可她那画像,贴得满镇都是,怎么可能没事。
她盘算了一路,也没盘算出个所以然来。
最后她想,算了。见了我爹,他打他的铁,我喊一声爹,就完了。
剩下的,我爹自有主意。
她爹这辈子,没什么大本事,就会打铁。可他就是靠这一把锤,拉扯大了她,也拉扯大了这个家。
她七岁那年,她娘生了场大病,家里揭不开锅。她爹硬是靠一把锤,给人打了一冬天的锄头、菜刀、门栓,把药钱凑了出来。
她爹那双手,就是从那一年起,被炉火烫坏的。
可她爹从来没在她面前,喊过一声疼。他只说过一句话——
"打铁的人,手上的疤,是勋章。"
她想着这些,脚下的步子,不由得就快了。
山路上,偶尔有一两个砍柴的、采药的,跟她迎面走。
林烨都低着头,从他们身边过去。
有个砍柴的老汉,认出她来了,在身后喊:"这不是老林家的闺女吗?你这是……回镇上?"
林烨回头,笑了笑:"嗯,回去看我爹娘。"
那老汉欲言又止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往镇上方向看了一眼,压低了声音:"闺女,镇上……最近不太平。你……你小心点。"
"谢谢您嘞。"林烨说。
她没多问。她知道老汉想说什么。
她也没解释。她知道,解释了也没用。
她朝老汉摆摆手,继续走。
那老汉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他不知道这个打铁的闺女,到底摊上了什么事。
他只知道,老林家这闺女,从小就犟。
犟了一辈子,也硬了一辈子。
又走了一段,前头的山路拐口,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林烨脚步一顿,闪身,躲进了路边的柴垛后头。
来的,是两个穿金刀门衣服的弟子。
他们不是巡街的,是巡山的。一人手里捏着张画像,顺着山路,慢慢地搜过来。
"这条道,通镇子?"一个问。
"通。"另一个说,"翻过这个坳就是。上头说了,山路上也得设人,别让人从山路溜进去。"
两人走近了。
林烨贴着柴垛,屏住气。
她的手,不自觉地,摸向了肩上的包袱。包袱里头,没家伙。就一袋钉子,一罐猪油。
真要动起手来,她只能抡这罐猪油。
那两人走到柴垛跟前,停了。
林烨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"哎,这柴垛,"一个弟子踢了踢柴垛,"咋看着……"
林烨的手指,扣紧了包袱。
那弟子踢了一脚,没踢动,又瞅了两眼,摆摆手:"算了,一垛柴。走,前头坳口去。"
两人顺着山路,往前走了。
脚步声远了。
林烨从柴垛后头,慢慢直起身。
她后背,出了一层薄汗。
她站定,喘了口气,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包袱。
猪油还在,钉子还在。
她忽然有点想笑。
天阙仙宗的人,搜了她一路。
可她躲过一劫,靠的不是什么频率武学,不是什么偏差功法。
靠的是一垛柴。
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继续走。
林烨走的是山后的小路。
这条路,是她小时候上山砍柴走出来的。窄,陡,绕,但胜在没什么人走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天亮了。
她从山坳里转出来,远远地,看见了镇子。
远远地,她就闻见了镇子上的味儿。
那是炊烟的味儿,是牲口的味儿,是早点铺子炸油条的味儿。
四十年了,这味儿,没变过。
林烨站住了。
她站在山坳口,贪婪地吸了吸鼻子。
这味儿,让她的脚,有点迈不动步。
不是怕。
是近乡情怯。
她打了四十年铁,抡过几万斤的锤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可这会儿,站在自家镇子外头,她的心,跳得比抡锤还快。
她爹娘,老了没有?
她爹的手,还抡得动锤吗?
她娘的腰,还弯得下去吗?
她爹要是知道她摊上了事,会不会一锤砸过来?
她娘会不会哭?
林烨站在山坳口,想了很久。
她忽然有点想,就这么掉头回去。
不进去。不进镇。不见爹娘。
她怕的不是天阙仙宗。
她怕的,是看见她爹娘,为她掉眼泪。
她这辈子,最怕的,就是她爹娘掉眼泪。
可她还是迈开了步子。
因为不进去,她爹娘会更担心。
她爹娘要是从别人嘴里听说,她成了告示上那个"邪术",那比当面告诉她,要难受一百倍。
她得自己回去说。
自己回去说,她爹娘才知道,她还是她。
她还是那个抡锤的、打铁的、不惹事也不怕事的林烨。
她从山坳里转出来,远远地,看见了镇子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排铺面,街尾一座小石桥。
可今天,主街上,多了好些穿金刀门衣服的人。
他们三三两两,在街面上转悠,眼睛到处瞟。
告示,贴得到处都是。
林烨站在镇口的土坡上,远远地看着。
镇口搭了个棚子。
棚子底下,坐着两个穿金刀门衣服的弟子。
但凡进镇出镇的,都得从那棚子跟前过。过的时候,那两个弟子,就捏着张画像,把人的脸,挨个对一遍。
有个挑担子的货郎,被对上了,拦下来盘了半天。货郎把担子放下,又打开,让他们翻了一遍包袱,这才放走。
还有个回娘家的妇人,手里牵着个娃,也被拦下了。
那妇人倒不慌,大大方方地把脸凑过去:"官爷,我回我娘家,给我娘过寿。我娘家就在镇东,你们要是不放心,跟我去问问我娘。"
两个弟子看她坦坦荡荡,又看那娃,摆摆手,放了。
林烨远远看着,心里有数了。
镇口盘查的,是画像。
只要脸对不上,就没事。
实在对上了,就装。装得坦坦荡荡,装得理直气壮,反倒没事。
她把粗布衣裳的领子,又往上拢了拢。
她没有马上进去。
她先看了看自家铁匠铺的方向。
铁匠铺在街中段,朝东。招牌是块老榆木,上头刻着"林记铁铺"四个字,是她爹亲手刻的。
招牌还在。
烟囱里,冒着烟。
她爹,还在打铁。
林烨看着那缕烟,看了很久。
那缕烟,她看了四十年。
她七岁第一次帮爹拉风箱,看着炉火从那块黑铁底下窜起来。她十二岁第一次抡锤,一锤下去,火星子溅了她一脸。她十八岁打第一把剑,砸歪了,砸出一道缺口。
那道缺口,昨天回到了她手里。
林烨的眼眶,有点热。
她四十年看这缕烟,从来没觉得它这么亲。
天阙山裂了。大阵崩了。修仙界震了。
可这缕烟,还是这么不急不缓地冒着。
就像她爹这一辈子——天塌下来,也得先把这炉铁打完。
她吸了吸鼻子,把包袱紧了紧,站在镇口的土坡上,看着那缕烟。
她没有进去。
她就那么站着,看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那缕烟,把她的眼眶,都熏热了。
那是她爹的烟。
那是她从小到大的家。
(第155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