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烨在镇口,看到了自己的通缉告示。
告示上画着她的像。画得不像,脸画圆了,眼睛画小了,倒像个富态的厨娘。
林烨站在告示前,看了半天。
"这画得,"她小声嘀咕,"也太胖了。"
旁边卖豆腐的李老头凑过来,压低声音:"林师傅,你还不躲躲?这上头写的,是你啊。"
"是我。"林烨说,"可这画得不是我。"
"……都这时候了,你还挑画像?"李老头急了。
"我挑的不是画像。"林烨说,"我挑的是理。"
她伸手,把告示上卷起来的边角,抚平了。
"我要是跑了,就认了他们说我邪术。"她说,"我跑不了理。"
李老头看着她,半天没说出话。
他这个打了一辈子豆腐的人,头一回觉得,这个打铁的女人,比镇上谁都站得直。
林烨看完了告示,转身回了偏院。
她该打铁打铁,该做饭做饭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修仙界的各门派,开始站队。
第一个表态的是金刀门。他们连夜派人,把"交出林烨"的告示,贴满了自家山门,又把门内最锋利的刀擦得锃亮,摆在门口——刀出鞘,就是站队。
他们自己不敢搜偏院,却把门内弟子派去镇上,挨家挨户地喊:
"打铁的林烨,藏在哪儿?谁要是知情不报,同罪!"
第二个表态的是玄水宗。他们派人去了天阙山,当面表示"听凭吩咐"。
第三个,是落霞谷。
落霞谷没有贴告示,也没有派人。他们只是关上了山门,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:
"本谷不收徒,不结盟,不站队。铁匠与狗,不得入内。"
牌子挂出来,修仙界哗然。
"落霞谷疯了!"
"他们这是在跟天阙仙宗对着干!"
"不站队,就是最大的站队!"
有人骂,有人笑,有人等着看落霞谷的下场。
落霞谷谷主坐在后山,听着弟子的禀报,说:"骂就骂吧。反正他们也只敢骂。"
弟子说:"谷主,天阙仙宗那边,会不会……"
"会不会什么?"谷主说,"我已经说过了——落霞谷,不参与。"
"他们要抓人,让他们抓去。我不交人,也不帮人。我就在这儿等着看,看这个'天下正统',能把这天下,治成什么样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那块牌子,把我那句话写错了。"
弟子:"哪句?"
"铁匠与狗,不得入内。"谷主说,"铁匠怎么能跟狗放一块儿?"
"改。改成——铁匠与天阙仙宗,不得入内。"
弟子:"……谷主,这样更得罪人。"
"得罪就得罪吧。"谷主说,"反正也没打算跟它们和好。"
铁剑门,掌门一夜没睡。
天亮的时候,他红着眼睛,把大弟子叫来。
他叫来了人,却半天没有说话。
大弟子站在他面前,等着。
掌门看着桌上那卷金箔令,看了很久。
大弟子小声说:"师父……咱们交,还是不交?"
掌门没有回答。
"金刀门交了,玄水宗也表了态。"大弟子说,"就咱们……还悬着。"
掌门摆了摆手,示意他别说话。
"去把那把剑取来。"掌门终于哑着嗓子,说,"林烨当年留下的那把。"
"取来做什么?"
"还她。"掌门说,"派个人,送到镇上偏院去。"
"就当是……还她的情。"
"那交人的事呢?"大弟子问。
掌门又沉默了很久。
"先不说。"他说,"再等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一个……能让我下得了手的理由。"掌门说,"现在,我下不了手。"
他昨夜守了一夜,也没下这个决心。今天,还是没下。
大弟子低着头,没再问。
他捧着那把剑出去的时候,听见掌门在身后,又说了一句:
"剑,用最好的布包着。"
"她打的那把剑……值得。"
掌门说完这句话,独自坐在议事厅里,看着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
他守了一夜的剑,也守了一夜的愧疚。
铁剑门,既没交人,也没说不交。
只是沉默。
青云门,掌门独自坐在议事厅里。
他面前,放着一张纸。纸上写着两个名字:
"交人。"
"不交。"
他看了一上午,也没有动笔。
中午,赵青山端着一碗面,走进议事厅。
"师父,您还没吃饭。"
掌门接过面,没有吃。
他问:"青山,你爹……是个铁匠?"
"是。"
"你爹临死前,跟你说了什么?"
赵青山沉默了一会儿,说:
"我爹说,打铁这门手艺,藏着天底下最大的道理。"
"他说,做人,要像铁一样,站得直。"
"我爹说,铁不会弯腰。"
掌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他把那张纸,折起来,收进袖子里。
"去伙房说一声,"他说,"这几日,青云门封山。"
"谁也不见。什么令,也不接。"
赵青山愣住了:"师父,封山……那林师傅呢?"
"青云门交不出林烨。"掌门说,"因为林烨不在青云门。"
"至于她在哪儿——我不知道。谁也不知道。"
赵青山的眼眶,忽然有点发热。
"去。"掌门说,"面,我待会儿吃。"
青云门封山的消息,传回天阙山。
白发男子正在修复水镜的碎片,听完禀报,没有抬头。
长老甲说:"宗主,青云门封山,落霞谷关门,这是明着不交人!"
白发男子说:"嗯。"
"那咱们……"
"站队,不是站出来的。"白发男子说,"是打出来的。"
"七日之期到了,自然有人交人。"
他说着,修好最后一块水镜碎片。
水镜上,映出中州大陆的山川。
"还有几天?"
"四天。"长老甲说。
"四天。"白发男子看着水镜,"四天后,让元婴长老带队下山。"
"凡间,该见见血了。"
偏院里,杨天福还不知道这些。
他只知道,这两天,镇上安静得可怕。
告示贴了,没人撕了。
老周的铁匠铺,还开着。可来打铁的人,少了。
人们路过偏院门口,都低着头,快步走。
像躲瘟疫。
林烨倒是无所谓。
她把铺子里的火生得比平时还旺,锤声敲得比平时还响。
"他们怕我。"她说,"怕就对了。怕我,就不会来找我买铁。"
"买铁的人少了,我还能歇两天。"
杨天福看着她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的"无所谓",比任何人的"害怕",都更有力量。
那天傍晚,铁剑门的大弟子,真的来了。
他背着一个长条包袱,站在偏院门口,说:
"林师傅,铁剑门掌门,让我把这个还给您。"
林烨接过来,打开。
是一把剑。
剑身乌黑,没有花纹。
是她的剑。
她的手指,碰到剑身的时候,顿了一下。
剑身上,有一道很浅的缺口。那是她二十年前,第一次打这把剑的时候,锤没抡稳,砸出来的。
她爹当时在旁边,说:"没事。缺口也是铁的一部分。"
林烨的指尖,在那道缺口上,停住了。
她爹说这话的时候,就站在她旁边,围裙上还沾着铁屑。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她爹打铁。第二年,她爹的手就被炉火烫坏了,再也抡不动大锤了。
这道缺口,是她爹还能抡锤的时候,陪她砸出来的。
林烨的眼眶,忽然就热了。
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只是把剑,往怀里拢了拢,用袖子,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。
然后她抬起头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没事人的样子。
她摸着那道缺口,说:
"你们掌门……把这把剑还我?"
"嗯。"大弟子说,"掌门说,这把剑,值得用最好的布包着。"
林烨说:"他还说什么了?"
大弟子沉默了一下,说:
"他说……先不说交不交人的事。"
"再等等。等一个能让他下得了手的理由。"
"现在,他下不了手。"
林烨听完,把剑收起来,说:
"回去告诉你们掌门——"
"铁剑门的剑,太轻了。"
"他要是想学打重剑,让他来偏院找我。我教他。"
大弟子愣了一下,低下头,说:"……我会把话带到的。"
他转身走了。
林烨看着他的背影,把剑挂在墙上。
"这剑,跟了我二十年。"她说,"他们不要,我要。"
金刀门交人的方式,最是积极。
他们不仅贴了告示,还派了十几个弟子,在镇上挨家挨户地搜。
"打铁的林烨,住在哪个院?"
"谁见过她?"
"知情不报,同罪!"
他们把镇上翻了个底朝天,也没找到偏院。
不是偏院隐蔽。
是他们搜遍了镇上所有"铁匠"的门,唯独漏了那个院子——因为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"杨记杂货"。
玄水宗更干脆——往天阙山送了一车灵米、灵果、灵酒。
宗主说:"送点东西,表个态。她要是被抓住,那也只能怪她自己。"
那块写着"杨记杂货"的木牌,是杨天福前几天挂上去的。
"院门上的牌子,换成杂货铺。"杨天福说,"他们搜铁匠,就不会搜杂货铺。"
林烨听完,说:"你什么时候挂的?"
"前天。"
"怎么不跟我说?"
"跟你说,你会挂吗?"
林烨想了想:"不会。我懒得动。"
"所以没跟你说。"
林烨:"……你这人,还挺有心眼。"
"心眼不多。"杨天福说,"够用就行。"
院子里,阿贵正蹲在墙根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"有人来了!"他小声说,"穿着金刀门的衣服!"
杨天福说:"别出声。"
金刀门的弟子在门口转了一圈,看了看那块"杨记杂货"的牌子,又走了。
为首那个弟子低声跟同伴说:"差不多就行了。搜出人来,那是祸;搜不出,就是交差。"
同伴说:"那要是门主问起?"
"就说搜过了,没有。"为首的弟子说,"咱们是搜人的,不是惹事的。"
阿贵松了一口气:"吓死我了。"
林烨从灶房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根大葱。
她看着院门外,说:"搜咱家的?"
"嗯。"杨天福说,"金刀门的人。"
"金刀门?"林烨想了想,"他们门主那把刀,还是我爹打的。"
杨天福愣住了:"你爹打的?"
"嗯。"林烨说,"三十年前,金刀门来镇上订过一批刀。我爹接的活。"
"他们用我爹打的刀,来搜我爹的女儿。"
她把大葱一扔,进灶房拿了把菜刀出来,说:"你等着。我去会会他们。"
杨天福一把拉住她:"别!现在出去,就是自投罗网!"
"自投罗网怎么了?"林烨说,"我爹的刀在他们手里,我得拿回来。"
"拿刀不是现在。"杨天福说,"等他们走。"
林烨看着院门口,想了想,把菜刀放下:"行。听你的。"
她顿了顿,又说:"可他们要是在镇上伤人——"
"他们不会伤人。"杨天福说,"他们怕的是天阙仙宗,不是咱。"
"怕天阙仙宗的人,不敢对凡人动手。他们只想交差。"
林烨看着他,看了半天,说:"你比我想得明白。"
"我是读书读得多。"杨天福说,"你是打铁打得稳。"
"那咱俩,一个明白,一个稳。"林烨说,"正好。"
那天夜里,杨天福去找断臂老人。
断臂老人坐在黑暗里,听完杨天福的转述,说:
"金刀门交人,玄水宗投靠,铁剑门还剑,青云门封山,落霞谷关门。"
"你数数,有几个站林烨这边的?"
杨天福说:"两个。青云门和落霞谷。"
"铁剑门呢?"
"铁剑门……还剑,但不站队。"
断臂老人说:"还剑,就是心里有愧。心里有愧,就不敢站着说话。"
"敢站着说话的,只有青云门和落霞谷。"
"两个门派,对上天阙仙宗——"
他顿了顿,说:"不够。"
杨天福说:"那怎么办?"
断臂老人沉默了很久,说:
"通牒是试。"断臂老人说,"他们想知道,还有谁站在她那边。"
"交的人越多,她越孤立。孤立到没人敢帮,他们再动手。"
"这叫'先诛心,再诛人'。"
杨天福站在门口,后背发凉。
"那……我们怎么办?"
断臂老人说:
"凉拌。"
"她不是等人救的人。"断臂老人说,"她打她的铁,谁来了,她锤谁。你站她旁边,别挡她的锤就行。"
杨天福站在门口,想了很久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断臂老人,比自己看得透。
他回屋的路上,抬头看了看天。
月亮很亮。
可他知道,四天之后,这片天,就要变了。
深夜,偏院的铁匠棚里,火光还亮着。
林烨在打铁。
她打的不是锄头,不是菜刀。
是一把刀,一把短剑,一根铁棍。
杨天福披着衣服出来,看见火光,走过来:"这么晚,打什么?"
"备家伙。"林烨说。
"备家伙干嘛?"
"金刀门搜到咱门口了。"林烨说,"下次来的,就不一定是搜了。"
"阿贵有柴刀,前镖叔有刀。可书生的罗盘砸不了人,你手里,只有一支笔。"
她把烧红的铁夹出来,抡锤就打。当,当,当。
"这根棍,给你。"她说,"棍比剑好使。剑要练,棍抡就行。"
杨天福站在火光里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嗓子发紧。
"林烨。"
"嗯?"
"你怕吗?"
林烨的锤子,顿了一下。
"怕。"她说,"我爹说过,打铁的人,怕的不是火,是火熄了。"
"可怕归怕,铁还得打。"
她把棍子淬了水,夹起来,扔给杨天福。
"拿着。"她说,"明天,我去镇上。"
"去镇上干嘛?"
"看我爹娘。"林烨说,"通牒的事,我得跟他们说一声。"
"他们要是从别人嘴里听说……会担心。"
深夜,青云门掌门,又独自坐在了议事厅里。
他把那张写着两个名字的纸,又展开,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把它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他叫来赵青山,问了一句:
"你在那个偏院住过。"
"是。"
"她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"
赵青山想了想,说:
"她是个打铁的。"
"打铁的……怎么就让天阙山裂了?"
赵青山沉默良久,说:
"师父,她打的铁,会听话。"
掌门看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夜风吹过议事厅,吹得烛火晃了一下。
他没有问下去。
也没有说封山,也没有说交人。
他只是把那张写着两个名字的纸,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
赵青山站在原地,看着师父。
师徒两个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(第152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