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阙仙宗下山了。
三队人马从三个方向,同时离开天阙山。
一队往东,一队往西,一队往南。
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——传一道令。
铁剑门最先接到。
传令使站在铁剑门的议事厅里,手里捧着一卷金箔令,朗声念道:
"奉天阙仙宗宗主令:凡间武者林烨,行偏差武学,乱天道秩序,限七日内交出。凡藏匿、包庇、知情不报者,同罪。"
"七日期限一过,天阙仙宗将收回凡间所有灵气恩赐。"
铁剑门掌门坐在上首,听完这道令,沉默了很久。
传令使说:"掌门,接令吧。"
掌门没有动。
他看了一会儿那卷金箔令,忽然问:"林烨?是那个被我们赶出去的林烨?"
"是。"
"她犯了什么?"
"偏差武学。"传令使说,"她打铁,打出了不该有的东西。"
掌门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"她打铁……打出了什么?"
传令使没有回答。
他说:"七日内交出,既往不咎。逾期,后果自负。"
他说完,把金箔令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
议事厅里,鸦雀无声。
弟子们看着掌门,等着他开口。
掌门看着那卷金箔令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挥了挥手:"都退下。"
弟子们退了出去。
掌门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,看着那卷金箔令,一夜没睡。
他面前,放着那把剑。
剑身乌黑,没有花纹。
那是昨天,他从演武场兵器架上取下来的——林烨当年留下的剑。
同一天,落霞谷也接到了令。
传令使念完,落霞谷谷主坐在上首,闭着眼,没有说话。
传令使说:"谷主,接令吧。"
谷主睁开眼:"天阙山裂了,大阵崩了。你们不修自己的根子,把一个打铁的女人交出来当替罪羊?"
"落霞谷,不参与。"
传令使脸色一变:"谷主,慎言!"
谷主端起茶:"不送。"
传令使僵在原地,半天没说出话。
玄水宗的反应,最是干脆。
传令使念完令,玄水宗宗主立刻站起来,双手接过金箔令,说:
"玄水宗,听凭天阙仙宗吩咐。"
传令使:"好。识时务。"
"应该的。"宗主说,"天阙仙宗是天下正统,正统发话,我等自当遵从。"
传令使走后,玄水宗的弟子小声问:"宗主,那林烨……"
"一个打铁的。"宗主说,"跟咱们没关系。"
"交不交的,看天阙仙宗的意思。咱们不掺和。"
他顿了顿,说:"让弟子们准备一份厚礼,送到天阙山去。"
"就当是……站队的诚意。"
他走的时候,落霞谷的弟子,齐刷刷地看着他。
没有人送他。
传令使走后,谷主坐在上首,没有动。
弟子小声说:"谷主,您真的……不接令?"
"不接。"
"为什么?"弟子说,"其他门派都接了。"
谷主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我年轻的时候,见过一个人。"
"他左手握着一块铁,右手拿着一把锤。他打铁的方式,我从来没见过——他不看铁,他听铁。"
"他打出来的东西,没有一件是废的。"
"后来他死了。天阙仙宗说,他练的是邪术。"
"四十年了,我一直觉得,那不是什么邪术。"
谷主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天阙山的方向,说:
"天阙山裂的那天,我就知道,这天下,不只有一条路。"
"那个打铁的女人,跟他一样。"
"关门吧。从今天起,落霞谷收留所有铁匠。"
镇上,告示一张接一张地贴。
告示是黄纸黑字,写得清清楚楚:凡间武者林烨,行偏差武学,限七日内交出。
告示贴到老周的铁匠铺门口时,老周正在打铁。
他看了一眼告示,放下锤子,走过去,把告示撕了下来。
贴告示的差役:"你干什么?!"
老周把告示揉成一团,扔回差役怀里:"我这铺子门口,不贴抓铁匠的告示。"
差役:"这是天阙仙宗的令!"
"天阙仙宗的令,管不着我的铺子。"老周说完,转身,回铺子,继续打铁。
当,当,当。
锤声一下一下,砸在镇上人的心上。
差役站在门口,看着老周的背影,又看了看手里那团告示,最后骂了一声"疯子",走了。
他走之后,王木匠、张屠户、李寡妇,一个一个,悄悄聚到老周铺子门口。
王木匠说:"老周,你刚才……真硬气。"
老周头也没抬:"硬气啥?我就是个打铁的。"
"那告示上写的,是抓林烨的。"
"林烨给咱打过锄头,打过菜刀,打过刨刃。"老周说,"她打的东西,咱用了多少年,出过啥问题?"
"他们说她邪术。邪术打的菜刀,切菜挺好使。"
王木匠蹲在铺子门口,想了一会儿,说:"也是。"
"那……咱能干啥?"
老周说:"啥也不用干。她还在镇上,咱就当啥也不知道。"
"天阙仙宗的令,咱们管不着。可林烨的菜刀,该买还得买。"
偏院,杨天福正在劈柴,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:
"杨先生!杨先生在吗?"
是镇上杂货铺刘掌柜的儿子,小刘。
杨天福放下斧子,走到门口:"怎么了?"
小刘跑得满头大汗,喘着气说:"杨先生……镇上……镇上都在传……"
"传什么?"
"天阙仙宗传令,七日内交出打铁的林烨!"小刘说,"镇上到处贴了告示!我爹让我来告诉你!"
杨天福站在门口,手里的斧子,慢慢放下了。
他问:"镇上的人……怎么说?"
小刘说:"有人怕,有人说林师傅是好人,还有人说……"
"说什么?"
"说林师傅会邪术。"小刘小声说,"不然,天阙仙宗怎么会抓她?"
杨天福没有说话。
他站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,塞给小刘:"辛苦你跑一趟。回去告诉你爹,这两天,别往这边来。"
小刘接过铜板,点点头,跑走了。
杨天福站在院门口,看着小刘跑远的背影,又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。云很白。
可他知道,这片天,要变了。
他转身,正要回院子,忽然听见灶房那边传来林烨的声音:
"杨天福!门口谁啊?"
"镇上送信的。"
"送什么信?"
杨天福走到灶房门口,看着她,一时不知道怎么说。
林烨正在切菜,看他这副样子,说:"咋了?天塌了?"
杨天福:"……差不多。"
林烨切菜的手,停了一下。
她把菜刀放下,擦了擦手,走到门口,说:
"你说。"
杨天福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林烨听完,站在灶房门口,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问:"他们要抓我?"
"嗯。"
"因为我打铁打得好?"
"因为你打铁,打出了他们不懂的东西。"
林烨想了想,说:"哦。"
她转身,回灶房,继续切菜。
杨天福:"……你就这个反应?"
"不然呢?"林烨说,"我哭?我跑?我跪下来求他们?"
她一边切菜一边说:"饭还没做呢。天塌了,也得先吃饭。"
"再说了——"
她切完菜,把菜刀"啪"地立在案板上,说:
"我不跑了。"
"他们来,我就等着他们。"
杨天福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她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
他听见她补了一句:
"菜地没人管。我跑了,菜谁种?"
"可是……"杨天福说,"他们是修士。会飞的那种。"
"会飞怎么了?"林烨说,"飞得再高,也得落下来吃饭。"
"他们落下来的时候,我正好把饭做好。"
"吃人嘴短。吃了我做的饭,总不好意思动手了吧?"
杨天福:"……你这逻辑,天阙仙宗听了,怕是要气死。"
"气死更好。"林烨说,"气死了,就不用我动手了。"
那天晚上,偏院的饭桌上,没有人说话。
阿贵扒了两口饭,放下碗,说:"林姨,我……我明天想去镇上看看。"
"看什么?"
"看看告示。"阿贵说,"我想知道,他们把我写成啥样了。"
前镖师说:"写成啥样,你也是你。"
阿贵:"……那倒是。"
他想了想,又说:"林姨,你说……他们要是真来了,咱怎么办?"
林烨夹了一筷子菜:"来了就来了呗。"
"他们人可多。"
"人多吃饭香。"林烨说,"咱家锅大。"
阿贵:"……"
书生端着碗,小声说:"我听说,天阙仙宗的精锐,都是会飞的。"
前镖师说:"会飞怎么了?"
"会飞……咱打不着啊。"
前镖师放下筷子,说:"打不着,就不打了?"
他顿了顿,说:"我年轻时走镖,遇上过山匪,比咱人多十倍。我要是怕,早就死半路上了。"
"他们飞他们的。咱站咱的。"
"站着,就是赢。"
阿贵看着前镖师,忽然觉得,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镖叔,今天说的话,格外硬气。
他端着碗,想了想,说:"那……那我也不怕了。"
"我怕也没用。怕完,该来的还是来。"
林烨看了他一眼,说:"行。明天给你买两斤排骨,压压惊。"
阿贵:"……那敢情好。"
饭桌上的气氛,松了一点。
杨天福坐在旁边,从头到尾,没有说话。
他吃完饭,放下碗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他站在月光下,想了很久。
他在想,这个偏院,这五个人,还能不能保住。
他在想,那卷金箔令,到底能不能挡住。
他在想——如果挡不住,他该怎么办。
他想不出答案。
他只知道,明天,他要去找断臂老人。
有些事,他得问清楚。
比如,频率武学,到底能挡得住修士吗?
比如,那个白发老头,为什么会怕一个打铁的?
比如,天阙仙宗,为什么非要她的命不可?
这些问题,压在他心里,一夜没散。
他站到半夜,才回屋。
回屋前,他看了一眼灶房。
灯还亮着。
那是林烨,在给明天备菜。
他忽然想:天阙仙宗要抓她,是因为她打铁打出了他们不懂的东西。
可她现在想的,是明天吃什么。
这大概就是她最可怕的地方。
也是她最可敬的地方。
(第15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