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牒的事,传进偏院了。
杨天福把告示的内容,原原本本告诉了偏院的人。
偏院这几天的平静,到头了。通牒的阴影,正式落到了这个院子里。
他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隐瞒。
"七日内交出打铁的林烨。"他说,"逾期,天阙仙宗收回凡间所有灵气恩赐。"
院子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阿贵第一个开口:"那……那咱怎么办?"
没人回答。
前镖师蹲在屋檐下,继续磨他的刀。
书生抱着罗盘,站在廊下,脸色有点白。
林烨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菜,说:"都杵着干嘛?吃饭了。"
阿贵看着那盆菜,又看看林烨,嘴唇动了动,没敢说话。
林烨把菜放在桌上,说:"看什么看?通牒是通牒,饭是饭。通牒不能吃,饭能。"
"过来吃。"
她说完,自己先坐下了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菜。
菜是热的,夹起来,还冒着气。她吹了吹,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就着这口菜,她扒了半碗饭。
碗见底,她才搁下筷子,抬眼,把院子里的人,一个一个,看过去。
"都站着干什么?"她说,"菜要凉了。"
杨天福看着她的背影,喉咙有点紧。
他忽然明白,这个院子里,谁都可以慌。她不行。她要是慌了,这盆菜,就没人吃了。
阿贵犹豫着,走过去,坐下了。
他夹了一筷子菜,扒了两口饭,到底没憋住,问:"林姨,真能扛住吗?"
林烨嚼着饭,没急着答。她把那口饭咽下去,才说:"你烧过火没有?"
阿贵一愣:"烧过。"
"火大了怎么办?"
"……撤柴。"
"火小了怎么办?"
"添柴。"
林烨用筷子点了点桌子:"那不就结了。火大了撤柴,火小了添柴。烧火的事,没有扛不扛得住,只有柴添得对不对。"
"天阙仙宗要来,咱们就添柴。柴多火旺,它敢来,就烧它一锅。"
阿贵愣了半天,忽然觉得碗里的饭,香了一点。
"吃饭。"林烨说,"饭凉了,还得重新热,那才是真耽误事。"
前镖师磨完刀,把刀别在腰上,走过来,也坐下了。
书生抱着罗盘,最后才坐下。
一顿饭,吃得格外安静。
饭后,偏院的人心,开始浮动。
最先坐不住的,是阿贵。
他回到自己屋里,翻出一个旧包袱,摊在床上,开始往里塞东西。
塞了两件换洗衣裳,又塞了一包铜板。
塞到一半,他停下了。
他捧着那个包袱,坐在床沿上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把铜板拿出来,又塞回去,又拿出来。
最后他把包袱整个拎起来,走到院子里,在井边的石墩上坐下,把包袱搁在膝盖上。
林烨在院子里喂鸡。
她看见阿贵,走过去,看了一眼那个包袱,说:"收拾好了?"
阿贵头一低,不敢看她。
"我……"他声音有点抖,"林姨,我不是要跑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把东西归拢归拢。"
"嗯。"林烨说,"归拢得挺利索。"
阿贵急了:"我真不是要跑!我要是跑,我早跑了!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怕……"
他说着,眼圈红了:"我上有老娘,下没媳妇。我要是出个什么事,我老娘可咋办……"
林烨看着他,没有笑他,也没有骂他。
她把手里的鸡食撒出去,说:"你老娘在哪儿?"
"在隔壁镇。"
"远吗?"
"不远,走一天就到。"
"那你要真怕,"林烨说,"明天一早,你回你老娘那儿,待几天。等这边事了了,你再回来。"
阿贵愣住了。
他捧着包袱,愣了半天,忽然又把包袱一扔,说:"我不回去了。"
"哦?"
"我要是跑了,"阿贵说,"回头谁给你烧火?谁帮前镖叔喂马?谁去镇上给你买酱油?"
他把包袱重新拎起来,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"林姨,我就是嘴笨,胆子也小。可我……我信你。"
"你打铁打得那么好,人又实在。天阙仙宗凭啥抓你?"
他把包袱塞回柜子里,"啪"地把柜门关上。
"我不走了。要抓,让他们连我一块儿抓。"
林烨看着他,笑了。
"行。"她说,"那你明天多买点酱油。"
书生的包袱,也收拾了。
他比阿贵收拾得早。饭后没多久,他就把自己那几本书、一方砚台、几件长衫,捆成了一个小卷。
他把包袱放在门口,站在旁边,一会儿看看包袱,一会儿看看院外。
杨天福走过去,问:"要出去?"
书生叹了口气,说:"我在想,我该不该走。"
"你想走?"
"我想走。"书生说,"我读过书,我知道天阙仙宗是什么东西。那是化神境的老祖宗坐镇的地方。咱们这个偏院,连人家一个手指头都接不住。"
"我留下来,帮不上忙。我走了,也帮不上忙。可我留下来,是给他们添乱。"
他顿了顿,说:"我这条命,不值钱。可我爹娘供我读书,供了二十年。我不能……不能让这二十年白供。"
杨天福看着他,没说话。
书生抱着包袱,又站了一会儿,忽然问:"杨先生,你走不走?"
杨天福说:"我不走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她不走。"杨天福说,"她是我的搭档。我的搭档不走,我凭什么走?"
书生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他忽然觉得,杨天福说得对。
可他抱着包袱的手,还是没松开。
他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最后,他把包袱从门口拎起来,走回自己屋里,放在桌上,没有扔,也没有再提走。
他坐下来,翻开一本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只是把罗盘,放在了手边。
他知道,自己走不了。
他舍不得。
前镖师的包袱,从来没收拾过。
他从头到尾,只干了一件事——磨刀。
从上午磨到下午,又从下午磨到太阳落山。
他那把刀,本来就快。可他还在磨。
磨石都让他磨下去一层。
阿贵路过,看着他,问:"镖叔,你磨这么久,刀都磨薄了。"
前镖师说:"刀薄了,快。"
"可刀薄了,也脆啊。"阿贵说。
前镖师手里的磨石,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了阿贵一眼,说:"小子,你说得对。"
"可我磨了二十年的刀。"他说,"刀薄不薄,我说了算。它脆不脆,我说了算。它什么时候断,也得我说了算。"
他低下头,继续磨。
阿贵看着他,不敢再说话了。
傍晚,前镖师磨完了刀。
他把刀举起来,对着最后一抹夕阳,眯起眼,看了看刀刃。
刀刃上,映出一道细细的光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刀插回鞘里,"咔"的一声。
然后他把磨石收起来,走到井边,打了盆水,洗了手。
他从井边站起来,看见林烨在灶房门口,正看着他。
林烨说:"磨好了?"
"磨好了。"前镖师说。
"刀快不快?"
"快。"前镖师说,"能削铁。"
林烨点了点头,说:"那就好。"
她转身进了灶房。
前镖师站在井边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开口:"林烨。"
"嗯?"
"真要是他们来了,"前镖师说,"你打你的铁。刀,我来挡。"
林烨在灶房里,顿了一下。
她说:"好。"
前镖师没再说话。
他把那盆水,泼到院子里的地上。
夜里,偏院静下来。
林烨屋里还亮着灯。她在收拾灶房,把明天要用的家伙,一件一件摆好。
阿贵早就睡了。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包袱塞在枕头底下——他说,不是要跑,就是枕着踏实。
书生的屋里也亮着灯。他在看书,可灯芯一烧到底,他也没翻一页。
前镖师没有睡。
他独自坐在院子里,就着一盏油灯,擦他那把刀。
刀其实已经很亮了。可他还在擦。
杨天福披了件衣服,从屋里出来,看见前镖师,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。
两个人,沉默了一会儿。
杨天福先开口:"你不走?"
前镖师没抬头,还在擦刀:"走哪儿去?"
杨天福说:"你孤身一个人,走哪儿都行。天阙仙宗要抓的是林烨,又不是你。你留在这儿,是把自己的命搭进去。"
前镖师擦刀的手,没停。
他说:"我这辈子,走了四十年的镖。"
"四十年,我送过货,护过人,也丢过命——有一回,在秦岭,我让人从马背上劈下来,差点没起来。"
"那时候我就想,我这辈子,早晚要交代在刀上。"
"交了就交了。"他抬起头,"可我走镖有一条规矩——"
"接了活,就得送到。镖在人在,镖不在,人也得在。"
"我这回接的活,是护这个院子。"他看着院子里的灯,"院子在,我在。"
杨天福看着他,喉咙有点紧。
他说:"……你不怕?"
前镖师看着手里的刀。
刀身上,映着那盏油灯的光,一颤一颤的。
他说:"我这把刀,跟了我二十年。它没怕过。"
他顿了顿,把刀往膝盖上一搁,声音很平:
"我也没怕过。"
院子里,安静下来。
油灯的芯,"啪"地爆了个灯花。
前镖师把刀插回鞘里,"咔"的一声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,说:"睡吧。明天,还得早起。"
他拎着刀,回了自己屋。
杨天福坐在台阶上,看着他的背影,很久没动。
他抬头,看了一眼天。
这一天,过去了。
还剩三天。
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经过灶房的时候,他看见林烨屋里的灯,也刚熄。
他忽然想,这个院子里,五个人。
一个想走又没走的,一个想走舍不得的,一个磨了一整天刀的,一个收拾家伙的。
还有一个打铁的。
可到了最后,五个人,一个都没走。
这就是偏院。
风再大,也吹不散。
杨天福推开门,躺到床上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三天之后,无论来的是什么,他们,都一起扛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照在这座小小的偏院上。很亮,很安静。
杨天福躺了很久,迷迷糊糊,快要睡着的时候,听见院墙外,有脚步声。
不多。就一个人。
那脚步声走到偏院门口,停住了。
停了好久。
然后,脚步声又响起来,一步一步,往镇外的方向,去了。
杨天福没有动。
他在黑暗里,睁着眼,等那脚步声,彻底听不见了。
院墙上,月光挪了半寸。
(第15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