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咚"的一声,天还没亮。
林烨拎着她那把铁锤,到了东墙边。从昨天那一锤起,她每天这个时候都来。她对着墙外的方向,抡起锤子,砸在地面上。
咚。
跟昨天一样,一声闷响。
然后她抡起锤子,又砸了一下。
咚。
这一下砸下去,杨天福看见,院子里那层"嗡"着的空气,又晃了一下。比昨天晃得大。
"林烨,"杨天福走过去,"您这是……"
"撤火。"林烨说。
她把锤子拄在地上,看着东墙外。
"炉子火大了,得撤火。"林烨说,"撤火不能一下子撤。一下子撤,炉膛就裂了。得一锤一锤地撤。"
"一锤一锤?"
"嗯。"林烨抡起锤子,又是一下,"我打了一辈子铁。火大了,我就拿锤子敲炉帮子。敲一下,火就匀一下。"
她敲完这一下,停下来,侧着耳朵听。
杨天福也听。
院子里很静。静了一会儿,杨天福听见了——墙里头那股"喘气"一样的动静,变了一点。原来是急的,一下一下,又快又促。现在还是那个快慢,可是每一下,都变得……匀了。
"匀了。"林烨说。
她又抡起锤子。
从这天起,林烨每天天不亮就到东墙边,抡锤子,砸地面。
砸到日头出来,她回去做饭。吃完饭,再来砸。砸到晌午,回去浇菜。浇完菜,再来砸。
一锤,一锤,一锤。
她砸得极稳。每一锤下去,都不重,可也不轻。锤子起的时候慢,落的时候快,落地的那一下,"咚"的一声,闷的,像敲在鼓面上。
杨天福看了两天,看出门道来了。
林烨不是在砸。她是在"听"。
每一锤砸下去,她都要停一下。停那一下的工夫,她侧着耳朵,像是在听地底下有什么回应。听完了,她才抡下一锤。有时候她砸得重一点,有时候砸得轻一点。有时候往东挪半步,有时候往西挪半步。她在试,试哪一锤下去,墙底下那股劲儿走得顺。
试顺了,她就顺着那个地方,一锤一锤地砸。
院子里的人起初都看。阿贵蹲在菜地边上,看了一上午。前镖师试墙试累了,也靠在廊下看。书生端着罗盘,站在林烨三步外,看她砸一锤,就看一眼罗盘。
"奇了。"书生说。
"怎么了?"杨天福问。
"她每砸一锤,"书生盯着罗盘,"针就稳一分。"
杨天福看向罗盘。那根针,昨天还像沸水里的一根草,抖个不停。现在,还是抖,可是抖得慢了。
林烨砸到第三天,书生说:"针有定指了。"
砸到第四天,书生说:"气不乱了。气在走。"
"走?往哪儿走?"
"往东。"书生说,"往东墙外头走。"
阿贵听他们说得玄乎,忍不住问:"啥意思?"
"意思是,"书生把罗盘收起来,"这个院子,在喘气。喘了几天,今天,喘匀了。"
阿贵似懂非懂,挠了挠头。
林烨砸到第五天,院子里变了。
变得很细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
菜地里的白菜,叶子挺起来了。前几天白菜叶子都是蔫的,往下耷拉着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第五天早上,阿贵去菜地,发现叶子挺了。
"杨大哥,"阿贵喊,"白菜活了。"
井里的水也变了。前几日打水,打上来的水浑,像井底翻了泥。第五天打上来的水,清了。
前镖师在院墙上敲了敲。
"那层东西,"他说,"软了。前几天拿刀背敲,它绷着,像敲在铁板上。今天敲,它软了,像敲在发面上。"
杨天福走到东墙边,把手按在墙上。
墙底下那股劲儿,还在。可它变了。原来是烫的,是急的,是往院子里压的。现在,它还是烫,可是它不急往院子里来了。它在墙底下走,往东走,像一条河,被人把河道改了,改往东流了。
林烨把阵眼里的灵气,往外引。
引到哪儿去?杨天福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罩在偏院上的那层东西,一天比一天薄。
第五天,杨天福在院门口伸手探了一下。
那层东西还在,可是他的指尖碰上去,不再是"不让"了。是"懒"。像一只手,原来攥着拳头,现在拳头松了。
"林烨,"杨天福说,"快透了。"
"我知道。"林烨抡起锤子,"还差几锤。"
她抡完这一锤,把锤子拄在地上,抬头看了看天。
"这炉子,"她说,"快撤完了。"
杨天福顺着她的目光看天。天还是那个天,罩子还在。可他忽然觉得,那罩子不像前几天那样,压在头顶上了。
它高了。
像一口扣着的锅,被人把锅沿垫高了。锅还是那口锅,可锅底下的火,小了。
"林烨,"杨天福问,"撤完了,会怎么样?"
"撤完了,"林烨说,"火就匀了。火匀了,炉子就不炸了。"
"那罩子呢?"
林烨看了他一眼。
"炉子都不烧了,"她说,"还罩着干什么。"
她说完,抡起锤子,又是一下。
咚。
院子里那层"嗡"着的空气,又晃了一下。这一下晃完,杨天福觉得,那声"嗡",比刚才低了。
低了一点。
像一锅水,从大滚,变成了小滚。
山道下面,三里外,一处山坳里。
执法队队长周成,已经三天没睡了。
不是不想睡。是不敢睡。
他面前摆着一张图。图是他自己画的,画的偏院,画的三面旗,画的阵眼。图上的阵眼,用朱砂圈着,圈了三圈。
三天前,他布的阵,成了。灵气封锁阵,阵眼偏东,气走西向。这是他师父教他的手法——困人的阵要正,压人的阵要偏。偏了,气就往一个方向走,走死那个方向。
阵成了,他该睡觉了。
可他睡不着。
第一天夜里,他起来巡阵。巡到东面旗位的时候,他站住了。
灵气不对。
他是练气六层的修士,灵气于他,像水于鱼。他闭着眼都知道灵气往哪儿流。可那天夜里,东面的灵气,慢了。
不是断了,是慢了。像一条河,流着流着,慢下来了。
周成绕着阵走了一圈。走到南面,南面的灵气也慢了。走到西面,西面的灵气,原来是最急的——阵眼偏东,气走西向,西面是阵口——现在,西面的灵气,也慢了。
他走回东面,蹲在旗位边上,把手按在地上。
按了半炷香,他站起来。
灵气在流失。
不是被破的。破阵,灵气是散的,像水泼出去。这个不是散,是走。像一锅水,底下有人把火抽了,水还是那锅水,可是水不滚了。
第二天,周成把队员叫起来。
"阵法灵气流失了百分之三。"他说。
队员叫赵平,是他师弟。赵平愣了一下:"被破了?"
"不是。"周成说。
"那怎么……"
"被'调'了。"周成说。
赵平没听懂:"调?"
周成蹲下去,在地上画了个圈,又在圈边上画了个点。
"这是阵。这是阵眼。"他说,"火从这儿进去,气从这儿出来。"
他在那个点上划了一下。
"现在,有人把风门,关了一半。"
赵平看着那个点:"谁?"
周成没有说话。他抬起头,看着偏院的方向。
偏院在山坳上面,隔着三里地,看不见。可周成就是看着那个方向。
"里面那个……打铁的。"他说。
赵平愣住了。
"队长,"赵平说,"里面那个是个凡人。"
"我知道她是凡人。"周成说。
"凡人怎么可能……"
"我不知道她怎么可能。"周成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"我只知道,阵法的灵气,一天少百分之三。"
他看着偏院的方向。
"再少三十天,"周成说,"这个阵,就没了。"
赵平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"队长,那怎么办?"
"重新布。"周成说,"阵眼换地方。"
"换到哪儿?"
周成想了想:"换到北面。北面是山,山是实的,气扎得进去。"
"我现在就去。"赵平说。
"不急。"周成说。
他看着偏院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"你先看看,"周成说,"她是怎么调的。"
"看她?"
"我布阵三十年,"周成说,"没被人调过。"
赵平走了。西面旗位上,小师弟孙禾还守着。布阵的规矩,阵成了,人不能离旗。这几天,孙禾一步没挪过。周成一个人留在山坳里,蹲在那张图边上。
他看着图上那个朱砂圈了三圈的阵眼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里,摸出一枚玉简。
传讯玉简。执法队的规矩,凡间的事,凡间解决,解决不了的,发玉简。玉简发出去,上面的人就知道这里的事了。
周成捏着玉简,犹豫了。
发出去,他这个队长就没了。一个练气六层的修士,带着两个师弟,布了一个封锁阵,困几个凡人,困了六天,阵被人调了。这话说出去,他三十年白干。
不发,这个阵,三十天就没了。
周成捏着玉简,捏了很久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把玉简举起来,灵气渡进去。
玉简亮了。
他往玉简里渡了一句话。渡完了,他把玉简往东一抛。玉简化成一道青光,往东去了。
那句话只有几个字:
"目标疑似使用未知锻冶术干扰阵法。请求指示。"
(第12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