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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湖大妈》

第120章 · 阵眼

阵是那天夜里成的。

执法令的第二十六天,三更。杨天福是被那声"嗡"惊醒的。

跟前一晚不一样。前一晚那声"嗡",是罩子扣下来的声音,像一口锅扣在院子上。这一晚的"嗡",是锅里的水开了。

杨天福披衣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
月亮底下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可杨天福一眼就看出来,不对。

井台上方的空气,在抖。

不是风吹的抖,是那种抖——像夏天灶台上方,火太大,烤得空气都站不稳的抖。井台、菜畦、老槐树,全在那层抖的底下,看着都隔了一层。

罩子收紧了。

昨天林烨说,收了的铁,是不让你碰的。

现在,偏院这块铁,收了。

杨天福走到院门口,伸出手,往门口的空气里探了一下。

这回不是麻了。

他的指尖刚碰到那层空气,那层空气就硬了一下。不是撞手,是"不让"。像他伸手去推一堵看不见的墙,墙没动,手停了。

杨天福把手收回来。

偏院被完全封死了。

他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月亮挂在天心,还是那个月亮。可他看着那月亮,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一口瓮。

他蹲在瓮里往外看天,天就是瓮口那么大。

现在,天阙仙宗把偏院变成了一口瓮。

天亮了,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出不去了。

前镖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他试过了,墙头能上去,可墙头外面那层东西,翻不过去。手一碰,就被弹回来。

他不信邪。他回屋取了刀,又绕着墙走了一圈,这回不是用手,是用刀背。刀背磕在墙上,墙没响,他手里的刀嗡嗡地响。他把刀收了,蹲在墙根,拿刀鞘在地上划。

"我有一趟镖,"他忽然说,"腊月里要送到。"

没有人接话。他又划了一下地。

"送不到,砸的是我师父的字号。"前镖师说。

他划完,站起来,又去试墙了。

书生蹲在廊下,手里的书翻得比平常快。他翻的不是闲书,是他自己抄的风水笔记。他一边翻,一边拿罗盘比划——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一个旧罗盘,盘面的漆都磨没了。

"阵有阵眼,"书生自言自语,"阵眼必有虚实。虚者,气散;实者,气聚。"

他端着罗盘,在院子里走,走三步,停一下,看一眼针。走了半圈,针一直抖,没有停过。

"怪哉。"书生皱眉,"针无定指,气乱如沸。"

阿贵站在院门口,一会儿伸出手探一下,缩回来,一会儿又探一下,又缩回来,像不信邪。

探到第十回,他忽然跑回屋,拿了把铁锹出来。

"杨大哥,"阿贵说,"天上封得住,地底下封得住吗?"

杨天福愣了一下:"你想挖?"

"我试试。"阿贵跑到墙角,吭哧吭哧挖起来。

挖了一尺深,铁锹碰上了石头。阿贵扒开土一看,不是石头,是墙基。偏院的墙基,埋在地下一尺多,全是夯土拌石灰,比石头还硬。

阿贵坐在坑边上,抱着铁锹,不说话了。

林烨在菜地里。

她蹲在菜地边上,手又插在土里。

杨天福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。

"封死了。"他说。

"我知道。"林烨说。

"您不担心?"

"担心有什么用。"林烨的手在土里,"担心能让它开?"

杨天福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林烨忽然说:"你听。"

杨天福把手按在土上,学她昨天的样子,静下心,听。

还是什么也听不见。

"别用耳朵听。"林烨说,"用手。"

杨天福把手掌贴实了。

土是凉的。他按了一会儿,忽然,手掌底下,动了一下。

很轻的一下,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,翻了个身。

杨天福猛地抬起头。

"听见了?"林烨问。

"……嗯。"杨天福的声音有点发紧,"地底下有东西。"

"那条河。"林烨说,"昨天我跟你说的,地底下那条河。"

她把手从土里抽出来,拍了拍土,站起来。

"走。"她说,"跟我来。"

林烨领着杨天福,绕到院子的东墙边。

东墙是偏院最老的一段墙,墙皮剥了,露出里头的夯土。墙外面是一条夹道,夹道外面就是山道——昨天那三面旗,就插在夹道外的山道上。

林烨走到东墙边上,把一只手按在墙上。

她按了很久。

杨天福站在旁边,不敢出声。

林烨的手在墙上,从上到下,慢慢地摸。她的手指头按在墙皮上,按得很实,像在按一块铁坯,试它的成色。摸到一半,她的手停了停,换了个地方,又按。

"这面墙,"林烨说,"是活的。"

"墙是活的?"

"墙不是活的。"林烨的手贴着墙皮,"是墙里头那股劲儿,是活的。你摸——"

她抓过杨天福的手,按在墙上。

杨天福的手掌贴上墙皮。墙皮是粗的,凉的。他按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有。他正要把手收回来,忽然,手掌底下,动了一下。

一下。又一下。

很有规律,一下一下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头,喘气。

杨天福的手缩了回来。

"摸着了?"林烨问。

"……嗯。"杨天福的声音发干,"它在动。"

"它一直在动。"林烨说,"从昨晚起,它就没停过。"

她把手收回来,又蹲下去,手按在墙根的地上,摸。摸完了,她站起来,眉头拧着。

"不对。"她说。

杨天福凑过去:"哪儿不对?"

林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盯着自己的手,看了两秒,忽然问:"杨天福,你见过打铁的炉子吗?"

"见过。"

"炉子有个炉眼,你知道吗?"

"……炉眼?"杨天福想了想,"是进风的那个?"

"火从炉眼进去,风从炉眼出来。"林烨的手在墙上拍了拍,"炉眼正,火就匀。炉眼偏——"

她停下来,把手按在墙上。

"你摸这儿。"她说。

杨天福把手按上去。

"烫不烫?"林烨问。

杨天福按了一会儿:"……是比别处热。"

"热多少?"

杨天福说不清。他只是觉得这面墙皮底下,有一股劲儿,比别的墙底下急。

"这面墙底下的劲儿,是烫的。"林烨说,"别的墙底下,是温的。"

"那又怎么样?"杨天福还是不明白。

林烨看了他一眼。

"炉眼偏了的炉子,"她说,"铁水流不匀。"

她顿了顿。

"这边滚了,那边还生着。"林烨说,"这样的炉子,烧不长。烧到最后——"

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"要炸。"

杨天福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
他忽然明白林烨在说什么了。她不是在说炉子。她在说这个阵。

"您说的炉眼,"杨天福慢慢地说,"是阵眼。"

"对喽。"林烨说。

"阵眼该在中心。"杨天福说,"师父讲过,正统的阵,阵眼居中,气走八方。"

"可这个阵的阵眼,"林烨拍了拍东墙,"偏到东墙外头去了。"

杨天福顺着她的手看东墙。东墙外面是夹道,夹道外面是山道。

"您怎么知道阵眼在东墙外头?"他问。

"我摸了。"林烨说,"劲儿从哪儿来,哪儿就是眼。这面墙底下的劲儿,是从墙外头来的。"

杨天福蹲下来,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事,一样一样过。

三个练气期修士,三面旗,品字形站位,后来散开,分据东西南。北边留山。旗插在土里,人站在旗边上,站了一天一夜。阵成于夜,嗡的一声,罩子扣下来。

杨天福学过布阵。师父讲的正统阵法,讲究"居中守正"。阵眼居中,是死规矩,改不得。改一处,全阵皆乱。

可这个阵,阵眼偏在东墙外。

为什么偏?

杨天福想了一会儿,忽然想通了。

他们不是不会布正阵。他们是故意的。阵眼偏东,是为了——杨天福想起那三面旗的位置——是为了把罩子往西边压。偏院在西,阵眼在东,灵气从东往西流,西边的压力最大。

这不是困人的阵。这是压人的阵。

像打铁的时候,把铁坯往砧子边上放。放边上,不是放不下,是要让锤子砸下去的时候,铁往一个方向跑。

他们要把偏院里的人,往一个方向压。

压到哪里去?

杨天福抬起头,往西看。偏院的西边,是山。山的更西边,是天阙仙宗。

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。

"林烨,"杨天福压着嗓子,"那怎么办?"

林烨把拍墙的手收回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"得撤火。"她说。

"撤火?"

"炉温不对,得撤火。"林烨说,"火撤了,炉膛里就匀了。匀了,就不炸了。"

"……您要拆他们的阵?"杨天福的声音都变了。

"不是拆。"林烨说,"是调。"

"调?"

"炉温不对,调一下就行了。"林烨说得轻描淡写,跟说白菜该间苗了一样,"打铁的都知道。火大了,撤一撤。火小了,添一添。不是拆炉子。"

杨天福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天上的仙宗布下的封锁阵。三个练气期修士,三面旗,一夜布成的阵。

她说,跟炉子一个道理。

火大了,撤一撤。

"林烨,"杨天福说,"那是灵气。"

"我知道是灵气。"林烨说。

"您怎么撤?"

林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转过身,往院子里走。杨天福跟着她,穿过菜地,走到灶间门口。

林烨进了灶间,出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把铁锤。

那把锤是她的吃饭家伙。锤头不大,锤把被四十年手汗浸得发亮。

"铁是听话的,"林烨拎着锤子,往东墙走,"你顺着它,它就听你的。"

"灵气不听话。"杨天福跟在后面,"昨天您自己说的。"

"灵气不听话,"林烨说,"是因为没人跟它讲道理。"

她走到东墙边,站住了。

"我爹说,"林烨抡了抡锤子,找手感,"打铁就是讲道理。锤下去,告诉铁,你要它变成什么样。铁听懂了,就变成什么样。"

她对着东墙外,阵眼的方向,站定了。

杨天福站在她身后三步远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院子里静下来。前镖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廊下,书生从门口探出头,阿贵站在菜地边上,手里还捏着一根拔了一半的萝卜。

林烨抡起锤子。

锤子落下去,砸在地面上。

没有砸墙,没有砸人,就是砸了一下地面。

"咚。"

一声闷响,土星子溅起来。

然后,杨天福看见了。

偏院周围那层看不见的东西——罩着整个偏院的那层"嗡"着的空气——晃了一下。

像一口扣着的锅,被人从底下,轻轻敲了一下。

晃了一下,就静了。

可杨天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。

廊下,前镖师的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书生手里的书掉了,他没捡。阿贵把那根萝卜拔了出来,捏在手里,忘了放下。

林烨拄着锤子,看着东墙外,点了点头。

"听见了。"她说。

"什么?"

"它听见我说话了。"林烨说。

(第12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