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是那天夜里成的。
执法令的第二十六天,三更。杨天福是被那声"嗡"惊醒的。
跟前一晚不一样。前一晚那声"嗡",是罩子扣下来的声音,像一口锅扣在院子上。这一晚的"嗡",是锅里的水开了。
杨天福披衣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底下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可杨天福一眼就看出来,不对。
井台上方的空气,在抖。
不是风吹的抖,是那种抖——像夏天灶台上方,火太大,烤得空气都站不稳的抖。井台、菜畦、老槐树,全在那层抖的底下,看着都隔了一层。
罩子收紧了。
昨天林烨说,收了的铁,是不让你碰的。
现在,偏院这块铁,收了。
杨天福走到院门口,伸出手,往门口的空气里探了一下。
这回不是麻了。
他的指尖刚碰到那层空气,那层空气就硬了一下。不是撞手,是"不让"。像他伸手去推一堵看不见的墙,墙没动,手停了。
杨天福把手收回来。
偏院被完全封死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月亮挂在天心,还是那个月亮。可他看着那月亮,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一口瓮。
他蹲在瓮里往外看天,天就是瓮口那么大。
现在,天阙仙宗把偏院变成了一口瓮。
天亮了,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出不去了。
前镖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他试过了,墙头能上去,可墙头外面那层东西,翻不过去。手一碰,就被弹回来。
他不信邪。他回屋取了刀,又绕着墙走了一圈,这回不是用手,是用刀背。刀背磕在墙上,墙没响,他手里的刀嗡嗡地响。他把刀收了,蹲在墙根,拿刀鞘在地上划。
"我有一趟镖,"他忽然说,"腊月里要送到。"
没有人接话。他又划了一下地。
"送不到,砸的是我师父的字号。"前镖师说。
他划完,站起来,又去试墙了。
书生蹲在廊下,手里的书翻得比平常快。他翻的不是闲书,是他自己抄的风水笔记。他一边翻,一边拿罗盘比划——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一个旧罗盘,盘面的漆都磨没了。
"阵有阵眼,"书生自言自语,"阵眼必有虚实。虚者,气散;实者,气聚。"
他端着罗盘,在院子里走,走三步,停一下,看一眼针。走了半圈,针一直抖,没有停过。
"怪哉。"书生皱眉,"针无定指,气乱如沸。"
阿贵站在院门口,一会儿伸出手探一下,缩回来,一会儿又探一下,又缩回来,像不信邪。
探到第十回,他忽然跑回屋,拿了把铁锹出来。
"杨大哥,"阿贵说,"天上封得住,地底下封得住吗?"
杨天福愣了一下:"你想挖?"
"我试试。"阿贵跑到墙角,吭哧吭哧挖起来。
挖了一尺深,铁锹碰上了石头。阿贵扒开土一看,不是石头,是墙基。偏院的墙基,埋在地下一尺多,全是夯土拌石灰,比石头还硬。
阿贵坐在坑边上,抱着铁锹,不说话了。
林烨在菜地里。
她蹲在菜地边上,手又插在土里。
杨天福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。
"封死了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林烨说。
"您不担心?"
"担心有什么用。"林烨的手在土里,"担心能让它开?"
杨天福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烨忽然说:"你听。"
杨天福把手按在土上,学她昨天的样子,静下心,听。
还是什么也听不见。
"别用耳朵听。"林烨说,"用手。"
杨天福把手掌贴实了。
土是凉的。他按了一会儿,忽然,手掌底下,动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,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,翻了个身。
杨天福猛地抬起头。
"听见了?"林烨问。
"……嗯。"杨天福的声音有点发紧,"地底下有东西。"
"那条河。"林烨说,"昨天我跟你说的,地底下那条河。"
她把手从土里抽出来,拍了拍土,站起来。
"走。"她说,"跟我来。"
林烨领着杨天福,绕到院子的东墙边。
东墙是偏院最老的一段墙,墙皮剥了,露出里头的夯土。墙外面是一条夹道,夹道外面就是山道——昨天那三面旗,就插在夹道外的山道上。
林烨走到东墙边上,把一只手按在墙上。
她按了很久。
杨天福站在旁边,不敢出声。
林烨的手在墙上,从上到下,慢慢地摸。她的手指头按在墙皮上,按得很实,像在按一块铁坯,试它的成色。摸到一半,她的手停了停,换了个地方,又按。
"这面墙,"林烨说,"是活的。"
"墙是活的?"
"墙不是活的。"林烨的手贴着墙皮,"是墙里头那股劲儿,是活的。你摸——"
她抓过杨天福的手,按在墙上。
杨天福的手掌贴上墙皮。墙皮是粗的,凉的。他按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有。他正要把手收回来,忽然,手掌底下,动了一下。
一下。又一下。
很有规律,一下一下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头,喘气。
杨天福的手缩了回来。
"摸着了?"林烨问。
"……嗯。"杨天福的声音发干,"它在动。"
"它一直在动。"林烨说,"从昨晚起,它就没停过。"
她把手收回来,又蹲下去,手按在墙根的地上,摸。摸完了,她站起来,眉头拧着。
"不对。"她说。
杨天福凑过去:"哪儿不对?"
林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盯着自己的手,看了两秒,忽然问:"杨天福,你见过打铁的炉子吗?"
"见过。"
"炉子有个炉眼,你知道吗?"
"……炉眼?"杨天福想了想,"是进风的那个?"
"火从炉眼进去,风从炉眼出来。"林烨的手在墙上拍了拍,"炉眼正,火就匀。炉眼偏——"
她停下来,把手按在墙上。
"你摸这儿。"她说。
杨天福把手按上去。
"烫不烫?"林烨问。
杨天福按了一会儿:"……是比别处热。"
"热多少?"
杨天福说不清。他只是觉得这面墙皮底下,有一股劲儿,比别的墙底下急。
"这面墙底下的劲儿,是烫的。"林烨说,"别的墙底下,是温的。"
"那又怎么样?"杨天福还是不明白。
林烨看了他一眼。
"炉眼偏了的炉子,"她说,"铁水流不匀。"
她顿了顿。
"这边滚了,那边还生着。"林烨说,"这样的炉子,烧不长。烧到最后——"
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"要炸。"
杨天福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他忽然明白林烨在说什么了。她不是在说炉子。她在说这个阵。
"您说的炉眼,"杨天福慢慢地说,"是阵眼。"
"对喽。"林烨说。
"阵眼该在中心。"杨天福说,"师父讲过,正统的阵,阵眼居中,气走八方。"
"可这个阵的阵眼,"林烨拍了拍东墙,"偏到东墙外头去了。"
杨天福顺着她的手看东墙。东墙外面是夹道,夹道外面是山道。
"您怎么知道阵眼在东墙外头?"他问。
"我摸了。"林烨说,"劲儿从哪儿来,哪儿就是眼。这面墙底下的劲儿,是从墙外头来的。"
杨天福蹲下来,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事,一样一样过。
三个练气期修士,三面旗,品字形站位,后来散开,分据东西南。北边留山。旗插在土里,人站在旗边上,站了一天一夜。阵成于夜,嗡的一声,罩子扣下来。
杨天福学过布阵。师父讲的正统阵法,讲究"居中守正"。阵眼居中,是死规矩,改不得。改一处,全阵皆乱。
可这个阵,阵眼偏在东墙外。
为什么偏?
杨天福想了一会儿,忽然想通了。
他们不是不会布正阵。他们是故意的。阵眼偏东,是为了——杨天福想起那三面旗的位置——是为了把罩子往西边压。偏院在西,阵眼在东,灵气从东往西流,西边的压力最大。
这不是困人的阵。这是压人的阵。
像打铁的时候,把铁坯往砧子边上放。放边上,不是放不下,是要让锤子砸下去的时候,铁往一个方向跑。
他们要把偏院里的人,往一个方向压。
压到哪里去?
杨天福抬起头,往西看。偏院的西边,是山。山的更西边,是天阙仙宗。
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。
"林烨,"杨天福压着嗓子,"那怎么办?"
林烨把拍墙的手收回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"得撤火。"她说。
"撤火?"
"炉温不对,得撤火。"林烨说,"火撤了,炉膛里就匀了。匀了,就不炸了。"
"……您要拆他们的阵?"杨天福的声音都变了。
"不是拆。"林烨说,"是调。"
"调?"
"炉温不对,调一下就行了。"林烨说得轻描淡写,跟说白菜该间苗了一样,"打铁的都知道。火大了,撤一撤。火小了,添一添。不是拆炉子。"
杨天福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天上的仙宗布下的封锁阵。三个练气期修士,三面旗,一夜布成的阵。
她说,跟炉子一个道理。
火大了,撤一撤。
"林烨,"杨天福说,"那是灵气。"
"我知道是灵气。"林烨说。
"您怎么撤?"
林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转过身,往院子里走。杨天福跟着她,穿过菜地,走到灶间门口。
林烨进了灶间,出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把铁锤。
那把锤是她的吃饭家伙。锤头不大,锤把被四十年手汗浸得发亮。
"铁是听话的,"林烨拎着锤子,往东墙走,"你顺着它,它就听你的。"
"灵气不听话。"杨天福跟在后面,"昨天您自己说的。"
"灵气不听话,"林烨说,"是因为没人跟它讲道理。"
她走到东墙边,站住了。
"我爹说,"林烨抡了抡锤子,找手感,"打铁就是讲道理。锤下去,告诉铁,你要它变成什么样。铁听懂了,就变成什么样。"
她对着东墙外,阵眼的方向,站定了。
杨天福站在她身后三步远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院子里静下来。前镖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廊下,书生从门口探出头,阿贵站在菜地边上,手里还捏着一根拔了一半的萝卜。
林烨抡起锤子。
锤子落下去,砸在地面上。
没有砸墙,没有砸人,就是砸了一下地面。
"咚。"
一声闷响,土星子溅起来。
然后,杨天福看见了。
偏院周围那层看不见的东西——罩着整个偏院的那层"嗡"着的空气——晃了一下。
像一口扣着的锅,被人从底下,轻轻敲了一下。
晃了一下,就静了。
可杨天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。
廊下,前镖师的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书生手里的书掉了,他没捡。阿贵把那根萝卜拔了出来,捏在手里,忘了放下。
林烨拄着锤子,看着东墙外,点了点头。
"听见了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它听见我说话了。"林烨说。
(第12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