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天福是在东墙边上,看见那道青光的。
林烨收了锤子,回灶间做饭去了。傍晚。杨天福蹲在东墙根,把手按在墙上,听墙底下那股劲儿。这几天他养成了这个习惯——墙底下那股劲儿,现在是往东走的,走得匀,他按着按着,心里也匀。
就是这时候,他看见山道下面,升起一道青光。
青光很细,很快,从山坳里升起来,往东去了。
杨天福盯着那道青光,直到它没进天边的云里。
"杨大哥,"阿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过来了,"那是啥?"
杨天福没有说话。他想起渡口的巡逻队,想起官道上的黑碑,想起刘长老账本上的"青衣腰牌"。那些青衣人,办事的时候,手里都拿着亮晶晶的东西。
"那是他们的信。"杨天福说。
"信?"阿贵说,"他们给谁写信?"
杨天福看着东边。东边,天的尽头,是天阙仙宗。
"给能管他们的人。"杨天福说。
阿贵想了想,打了个寒颤:"那……那他们是不是要来收拾咱们了?"
杨天福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,站起来。
墙底下那股劲儿,还在往东走。走得匀,走得稳。林烨砸了五天,砸出来的匀。
"阿贵,"杨天福说,"你去跟林烨说,今晚多加一道菜。"
"为啥?"
"吃踏实了,"杨天福说,"明天好干活。"
阿贵挠挠头,跑了。
杨天福一个人站在东墙边,看着东边。那道青光早没了,可他心里知道,那道光落下的地方,有人在拆那道光,有人在看光里的字。
他们写的什么?
杨天福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不管写的是什么,都是因为偏院,因为林烨,因为那把铁锤。
周成的玉简,飞了三百里,落在天阙仙宗的传讯殿。
傍晚。传讯殿的执事弟子拆开玉简,看了一遍,脸色变了。他把玉简封好,捧到议事堂。
议事堂在山顶。
天阙仙宗的议事堂,是拿一整块青石凿出来的。堂里没有窗,顶上开着一个圆洞,天光从圆洞里照下来,照在堂中央的一方石台上。石台四周,摆着九把石椅。
九把石椅,今天坐了七个人。
执法令下来之后,议事堂就没散过会。每天傍晚,长老们坐在这里,听各处的回报。铁剑门立了碑,苍山派沉默了,金刀门的老东西死了——这些消息,他们听了半个月了。
今天,执事弟子捧进来的玉简,是周成的。
主座上的长老,姓陈。他把玉简里的内容渡出来,看了一遍,眉头拧起来。
"三千字。"陈长老说,"周成写了三千字。"
"写了什么?"旁边一个胖长老问。
"一个阵。"陈长老说,"灵气封锁阵,围一个偏院。围了六天。"
"围住了吗?"
"围住了。"陈长老说,"又没围住。"
胖长老没听懂。陈长老把玉简往石台上一放:"周成说,阵法灵气,每天流失百分之三。他怀疑,目标使用未知锻冶术,干扰阵法。"
议事堂里静了一下。
"锻冶术?"胖长老说,"什么叫锻冶术干扰阵法?"
陈长老没有回答。他抬起手,往堂外一招。
堂外站着一个人。周成。他接到玉简的回讯,连夜赶回来的。三百里山路,他走了一个时辰,站在议事堂外,袍子上全是土。
"进来。"陈长老说。
周成走进议事堂,在石台前面站定,躬身。
"你的报告,"陈长老说,"我看过了。"
"是。"
"我问你。"陈长老说,"什么叫'未知锻冶术干扰阵法'?"
周成直起身。
"就是……"他想了想,"她打铁。"
"打铁?"
"她拿一把铁锤,"周成说,"在院子里,砸地面。"
议事堂里,几个长老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"然后呢?"陈长老说。
"然后,"周成说,"阵法的灵气,就流不匀了。"
胖长老往前探了探身子:"流不匀了?怎么个流不匀?"
"原来,"周成说,"阵眼在东,气走西向。西面是阵口,灵气最急。我布的阵,气往西压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,"周成说,"气往东走了。"
议事堂里又静了。
"气往东走?"胖长老说,"阵眼在东,气怎么往东走?那不是往回灌吗?"
"不是灌。"周成说,"是流。像一条河,河道被人改了。"
"谁改的?"
"她。"周成说,"她砸一锤,气就走一分。我看了五天。她每天砸,气每天走。"
三百里外,偏院。
杨天福送走了阿贵,没有回屋。他又蹲回东墙根,把手按在墙上。
墙底下那股劲儿,还在往东走。可杨天福忽然觉得,那股劲儿,慢了。
不是慢。是……在等。
像墙底下流的不是灵气,是一个人。那个人走着走着,忽然停了,回过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杨天福的手,缩了回来。
他抬起头,往东看。
东边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天,一点一点地黑下来。
杨天福蹲在墙根,没有动。他心里那根弦,绷了一下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他只是觉得,今晚的东边,跟往常不一样。
往常的东边,是死的。今晚的东边,像是有什么东西,醒了,正往这边看。
议事堂里。
"等等。"左侧一个瘦长老开口了。这个长老管着宗门的典籍阁,堂里的阵法典籍,都是他看着的。他没有看周成,眼睛盯着石台上那枚玉简。"她砸在什么地方?"
"东墙根。"周成说,"对着阵眼的方向。"
"砸的什么手法?"
"就是砸。"周成说,"锤子起,锤子落。"
瘦长老抬起手,在石台上比划了一下。他比划得很慢,像在自己心里砸一锤。
"起多高?"
"不过肩。"
"落多重?"
"不过寸。"
瘦长老的手停住了。
"起不过肩,落不过寸。"他慢慢地说,"这是凡人的力气。"
他把那只手收回去,按在膝盖上,按得很实。
"凡人的力气,撬不动灵气。"
"属下知道。"周成说。
"那你为什么说是她调的?"
周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想,像是在找一句能让这些长老听懂的话。
"因为灵气走的时候,"他终于说,"跟她的锤子,是一起的。"
"一起?"
"她的锤子落下去,灵气就动一下。"周成说,"锤子不动,灵气就不动。"
他抬起头,看着瘦长老。
"属下看了五天。"周成说,"一下,都没有错开过。"
议事堂里,静了。
瘦长老盯着周成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陈长老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"陈师兄,"他终于说,声音低了,"典籍阁里……没有这个。"
胖长老往前凑了凑:"没有什么?"
"没有这个门类。"瘦长老说。他伸出手,往议事堂四周一划,那一划,划的是头顶的圆洞,划的是九把石椅,划的是他看了几十年的这座堂。"凡人撼动灵气——典籍里,没有这个门类。"
"禁术里呢?"胖长老说。
"禁术是拿精血换灵气。"瘦长老说,"换一次,人废一截。她砸了五天——"
他没有说完。他不用说完。堂里的人都懂。
"妖法呢?"
"妖法要妖气。"瘦长老看向周成,"那个院子里,有妖气吗?"
"没有。"周成说,"属下验过。连一丝妖气都没有。"
瘦长老把双手放回膝盖,不说话了。
议事堂里,安静下来。这种安静,跟刚才不一样。刚才是没人说话,现在是没人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长老看着周成。
"你确定,"他慢慢地说,"她不是在用某种禁术?"
"属下确定。"周成说。
"你确定?"
"属下看了五天。"周成说。他停了一下。"她用的是——"
他抬起头。
"她用的是一把铁锤。"
这句话说出来,议事堂里,没有人说话。
九把石椅,坐了七个人。七个人,加上站着的周成,加上执事弟子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天光从堂顶的圆洞里照下来,照在石台上。石台上那枚玉简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过了很久,陈长老开口了。
"一把铁锤。"他说。
"是。"周成说。
"一个凡人。"
"是。"
"用一把铁锤,"陈长老说,"调了你的阵。"
周成没有说话。他躬着身,头低着。
议事堂里,沉默像一块石头,压下来。
胖长老忽然说:"会不会是法器?那把锤子,是不是什么法器?"
"属下验过。"周成说,"就是一把铁锤。凡铁。锤把是榆木的,被手汗浸了四十年。"
"会不会是她身后有人?"另一个长老说,"有修士,藏在暗处,借她的手布阵?"
"属下搜过。"周成说,"偏院方圆三里,没有修士的气息。那个院子里,六个凡人。一个打铁的,一个断了臂的老头,一个镖师,一个书生,一个小子,一个孩子。"
"那个断了臂的老头——"
"属下查过。"周成说,"金刀门的人。四十年前废了臂,退下来了。没有修为。"
议事堂里又静了。
陈长老拿起石台上的玉简,又看了一遍。三千字的报告,他看了第三遍。
"周成,"他说,"你布阵三十年。"
"是。"
"你的阵,"陈长老说,"被人拿一把铁锤,调了。"
周成的头,低得更深了。
"属下无能。"
陈长老没有说话。他把玉简放下,抬起头,往议事堂的最深处看。
议事堂的最深处,没有石椅。那里只有一块石壁,石壁上刻着天阙仙宗的宗谱。宗谱从最上面刻下来,刻了几百年,最底下的名字,墨都是新的。
石壁前面,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坐在堂的最深处,坐在宗谱底下。他坐在那里,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坐下的。他的头发是白的,白得像堂顶照下来的天光。他闭着眼。
议事堂里开会,他从来不开口。长老们说话,他听着。长老们不说话了,他就那么坐着。
今天,长老们又不说话了。
陈长老看着那个白发的人。胖长老也看过去。一个,两个,七个长老,都看过去。
周成也抬起头,看过去。
白发的人,睁开了眼睛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了一眼石台上的玉简。
那一眼很短。短到周成觉得,那人可能根本没看。
然后,白发的人,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议事堂里所有的人,都感觉到了。
脚下,震了一下。
不是堂震,不是山震。是更深的地方,深到他们平时感觉不到的地方,震了一下。像一根埋在地下几百里的管子,被人轻轻弹了一下。
灵气主脉。
天阙仙宗的灵气主脉,震了一下。
胖长老的脸色变了。他撑着石椅的扶手,想站起来,又坐下了。其他的长老,也都变了脸色。
灵气主脉,是天阙仙宗的根。根震了,堂里每一个修士都感觉得到。
可主脉,几百年没震过了。
白发的人,闭着眼,坐在宗谱底下,一动不动。
陈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回过头,看着石台上的玉简。
"三千字。"他说。
没有人接话。
陈长老把玉简收进袖子。
"今天到这儿。"他说,"周成,你回去。"
"是。"周成躬身,往后退。
"阵,"陈长老说,"继续围。"
周成退到堂口,停了一下:"长老,围到什么时候?"
陈长老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议事堂最深处的白发的人。白发的人闭着眼,坐在那里,像一截石头。
"围到,"陈长老说,"上面有指示。"
周成走了。
议事堂里,七个长老,谁都没有走。他们坐在那里,看着最深处那个闭眼的人。
胖长老的手,还在扶着石椅的扶手,没有松开。他当了六十年长老,头一回觉得,这把椅子坐不稳。
瘦长老低着头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。他在想典籍阁。他想了一路,从议事堂想到典籍阁,又从典籍阁想回来——阁里那三千卷典籍,他都能背。可今天周成说的这件事,他翻遍了三千卷,找不到一个字能对得上。
找不到,比打不过可怕。
打不过,还能想办法。找不到,说明办法还没被人想出来。
天光从圆洞里照下来,一点一点地偏。
没有人说话。
三百里外,偏院。
杨天福是被那一下震醒的。
不是声音,不是晃。是他按在东墙上的那只手—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,睡着了,手还按在墙上——手底下,震了一下。
很深的一下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地底下极深极深的地方,弹了一下。
杨天福猛地坐起来。
院子里很静。月亮照着院子,照着菜地,照着井台。林烨屋里的灯灭了,阿贵打着轻轻的鼾。
可杨天福知道,刚才那一下,不是梦。
他把手重新按在墙上。
墙底下那股劲儿,还在。还是往东走,还是走得匀。可那一下震过之后,那股劲儿的底下,多了一点东西。
多了一点……响。
像一根琴弦,被拨了一下,声音早没了,可弦还在颤。
杨天福按着墙,按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东边发生了什么。他不知道议事堂,不知道玉简,不知道白发的人。他只知道,从今晚起,东边有什么东西,醒了。
他站起来,往林烨的屋看了一眼。
屋里黑的,静的。
杨天福在心里说:林烨,东边有人听见您了。
夜风过院子,菜叶子沙沙地响。
(第122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