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烨的两只手插在土里,一动不动,蹲了一上午。
罩子成形后的头一个白天。杨天福起来的时候,就看见她蹲在菜地边上,像一截扎进土里的树桩。
"林烨?"
"别吵。"林烨说,"我在听。"
杨天福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。
"听什么?"
"听它。"林烨的手还在土里,眼睛看着菜畦,"昨晚我就听见了。它在地上走。"
"什么在地上走?"
"那股劲儿。"林烨说,"就是昨天我跟你说的,绷着的那股劲儿。它不是从天上来的,它是从地底下来的。"
杨天福愣了一下。
他昨天在院门口探过手,指尖是麻的。他一直以为那东西是从四面围过来的,跟那三面旗一样。
林烨说它是从地底下来的。
"您怎么知道?"
"我种了四十年菜。"林烨说,"地底下什么动静,我听得见。虫子爬,水走,根扎下去,我都知道。"
她把手从土里抽出来,拍了拍土。
"现在地底下,"她说,"多了一条河。"
"河?"
"那条河不流水。"林烨说,"流的是那股劲儿。"
杨天福站起来,往院子四下里看。院子里还是那个院子,井台、菜畦、老槐树。可他忽然觉得,脚底下这块地,跟昨天不一样了。
像一块烧透了的铁,看着不动,里头绷着劲儿。
他蹲下去,学着林烨的样子,把手按在地上。
土是凉的,有点湿。他按了半天,什么也听不见。他把手挪了个地方,又按。还是什么也没有。
"听不见?"林烨问。
"嗯。"杨天福有点泄气。
"你心不静。"林烨说,"心不静,地就不跟你说话。"
杨天福愣了一下。这话他听着耳熟。他学正统武学的时候,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心不静,气就不顺。可师父说的是"气",林烨说的是"地"。
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,说的却是一回事。
这时候,屋里的门开了。阿贵探出头来,揉着眼睛,看见院子里这阵仗,愣住了。
"你们……干嘛呢?"
"听地。"林烨头也不抬。
"听地?"阿贵走过来,也蹲下去,把耳朵贴在地上,听了半天,抬起头,一脸茫然,"我啥也没听见啊。"
"你耳朵里塞着觉呢。"林烨说,"回去洗把脸。"
阿贵挠挠头,真回去洗脸了。
前镖师也出来了,抱着胳膊靠在廊下,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书生站在自己门口,手里还捏着书,远远地望。
断臂老人的屋门没开。可他屋里的窗帘,掀开了一条缝。
"杨天福。"林烨忽然说。
"嗯?"
"我想试试。"林烨说。
"试什么?"
"试试能不能把它打住。"
杨天福没听明白:"打住?"
林烨站起来,往院子中间走。她走到院子中间,站住了,把两只手举起来,手心朝上。
"它不是绷着劲儿吗。"林烨说,"绷着劲儿的东西,就得打。"
杨天福这才反应过来。
她要锻灵气。
用打铁的方式。
"林烨,"杨天福赶紧站起来,"这玩意儿是天上的人布的——"
"我知道。"林烨说,"天上的人布的,也是东西。是东西,就有脾气。有脾气的东西,就得顺它的脾气来。"
她把两只手往上抬了抬,手心朝上,像是在接什么东西。
杨天福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拦还是不该拦。
林烨就那么举着手,站着。
院子里很静。太阳照着院子,照着林烨举着的那两只手。杨天福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林烨那两只手,不像是人的手了。
那是打铁的手。
指节粗,掌心宽,四十年握锤把的手。这样的手举起来,不像是在接东西,像是在等一块铁从火里出来。
林烨举了很久。
久到杨天福以为她是在闹着玩。
然后,林烨的手心上方,空气动了。
不是风。院子里没有风。是那团空气,自己动了。像水底下有东西游上来,水面还没破,水已经鼓起来了。
林烨的手心上方,鼓起来一团东西。
那东西没有颜色,可杨天福看得见。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看见的,就是看得见——那团空气,比周围的空气稠。像夏天灶台上面的热气,可又比热气安静。
"来了。"林烨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,眼睛盯着那团东西,一动不动。
杨天福屏住了呼吸。
那团东西在林烨的手心上方,转了两圈。转得很慢,像是拿不准,落不落下去。
林烨的手,还是举着,一动不动。
那团东西,落了。
落在林烨的手心里。
杨天福看见林烨的手沉了一下。像手里真的接住了一块东西。
"凉。"林烨说,"比铁水凉多了。"
她说着,右手忽然动了。
她的右手握成拳,举起来,悬在那团东西的上头。
杨天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那是一只打铁的拳头。林烨没有锤子,可她的拳头就是锤子。
拳头落下去了。
没有声音。
拳头落在那团东西上,那团东西抖了一下,像一块被敲了一锤的铁。
然后,那团东西,凝了。
原来散着的一团,收进去一圈。
杨天福的眼睛瞪大了。
林烨的拳头又抬起来,又落下去。
那团东西,又凝了一圈。
廊下,前镖师的胳膊慢慢放下来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走了一步,走到院子边上,站住了。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挪了过来,手里的书垂在身侧,书页被他自己捏得皱了。阿贵洗完脸出来,站在廊下,张着嘴,忘了合上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林烨就那么站着,拳头一下一下地落。没有锤子敲铁的声音,可杨天福看着,分明就是打铁。一拳一锤,一锤一收。她的拳头起落得极稳,稳得像她这四十年里落下的每一锤。
打到第五下的时候,那团东西凝成了一个疙瘩。
不规则的疙瘩,跟一块刚出了炉、还没打过的铁胚,一个样。
疙瘩在林烨的手心上方,慢慢地转。转得很稳,像是被敲服了。
林烨停了手。
她捧着那个疙瘩,左看右看,像铁匠看一块刚出了模的料。看完了,她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"还行。"她说。
前镖师在旁边,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然后,那个疙瘩炸了。
不是火药的炸。没有声音,也没有火。是那个疙瘩忽然散了,散成了满院子的风,风里裹着一股焦糊味,扑面打在林烨的脸上。
林烨的脸,黑了。
眉毛黑了,鼻子黑了,两个颧骨上,两道黑印子。她眨了眨眼,眼白在一张黑脸上,格外白。
院子里静了一秒。
杨天福在旁边,笑得蹲在了地上。
他扶着膝盖,笑得直不起腰。他笑林烨的脸,笑那团东西,笑"还行"那两个字。他笑了好一会儿,才喘着气抬起头。
林烨还站在院子中间,捧着两只手。她的手也黑了,两只手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。
"……这铁脾气挺大。"林烨说。
杨天福又笑起来了。
"林烨,"他笑得说不出整话,"您这是……把它打急了。"
"打急了。"林烨低头看自己的手,"铁也有打急的时候。火太大,锤太重,铁就急。急了它就崩。"
她说得一本正经,顶着那张黑脸,说得一本正经。
杨天福笑得肚子疼。
林烨不笑。她把手翻过来,看了看手心。
"不疼。"她说,"就是丢人。"
"丢人?"
"打铁的,把铁打崩了,"林烨说,"丢人。"
她说着,把手放下,往井台那边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"它不听话。"林烨说。
"什么?"
"这玩意儿。"林烨说,"它不听话。铁是听话的,你顺着它的脾气,它就听你的。这个不。它有自己的主意。"
她说完,走到井台边上,打了半桶水,蹲下去洗手。
井水浇在黑手上,水变成黑的,顺着井台流下去。
杨天福笑完了,蹲在井台边上,看她洗手。
"林烨,"他说,"它不是铁。它是灵气。"
"我知道它是灵气。"林烨说。
"灵气是活的。"杨天福说,"断臂老人说过,它不是死的。"
"我知道它是活的。"林烨把手翻过来,看了看洗白的掌心,"可活的东西,我也打过。"
"您打过活的?"
"打过。"林烨说,"我爹教我打铁的时候,第一件家伙,不是铁。"
她把水桶提起来,往菜地走。
"是牛。"她说。
杨天福愣在原地。
林烨走出两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牛脾气,比这玩意儿大。"她说,"牛都得听锤的,它凭什么不听。"
说完,她提着水桶,浇菜去了。
院子里,太阳照着井台,照着井台上一片还没干的黑水。
断臂老人的屋里,窗帘动了一下。
老人站在窗后,看着院子。
他看见林烨黑着脸洗手,看见她提着水桶去浇菜,看见杨天福蹲在井台边上,半天没站起来。
"她不是在修仙。"老人喃喃地说。
他看着林烨浇菜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"她是在……打铁。"
老人笑了。
笑着笑着,他的眼眶红了。
(第119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