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子是从厨房的柴房顺的。
入夜,风大。杨天福在客房里等到三更,等到巡夜的脚步声,绕着院子,走完第一圈,才把起子贴身藏好,吹熄了灯。
他躺在床上,又等了一炷香。
等的时候,他把白天想好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三遍:出客房,贴东廊走,绕过影壁,穿过西跨院的月洞门,进祠堂小院。全程贴着墙根,避开两盏灯笼。他数过,从客房到祠堂,贴着墙走是一百三十七步。他白天借着逛院子的名义,把这一段走过一遍,每一步踩在哪儿,都记下了。
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心里很平静。平静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他在苍山派学的是正统武学,正统武学教人守规矩。可这两天他干的事——顺起子,数步子,半夜翻祠堂——没有一件是守规矩的。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守规矩,是为了护人。
如果守规矩护不了人,那规矩就得让一让。
杨天福从床上坐起来。
这一夜月亮很好,比昨夜还亮。
他贴着墙根往祠堂走。一百三十七步,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在白天记下的位置上。路过西跨院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——西跨院书房的窗户,还蒙着黑布。白天他特意从那扇窗底下走过,想看看蒙布的绳子是怎么系的。绳子系得很仔细,一道压着一道,不像是防外人看,倒像是怕里面的人出来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继续走。
祠堂在西北角。石榴树的影子铺了一地。
杨天福蹲在东墙根底下,摸出起子。
起子握在手里,有点凉。他往手心里呵了口气,把它焐了焐。
第一块砖,第二块砖。第三块。
他把起子的尖头插进砖缝,轻轻一撬。
没撬动。
他又撬了一下,还是没撬动。砖缝里的泥比他想得硬。他换了个角度,把起子斜着插进去,用掌心抵住起子尾,一点一点加力。
砖缝里发出一声很轻的"咔"。
杨天福停了停,侧耳听院子里的动静。没有脚步声。巡夜的那两个,还在前院。
他继续撬。
砖比想的好起。砖底下的泥是松的,起子一撬,砖就往外滑了半寸。他把手指抠进砖缝,指甲抠着砖边,把砖一寸一寸往外抽。砖很沉,他抽得很慢,抽到一半,砖忽然一松,整块滑了出来,差点砸在地上。他赶紧用膝盖顶住,把砖轻轻放在脚边。
墙里露出一个洞。
洞不深,一尺来长,洞口用一块青布挡着。青布上落着一层细灰,灰很匀,说明很久没人动过这块布——可砖底下的泥是松的。布旧,泥新。这两样对不上。
杨天福把这个疑点记在心里,伸手进去,摸到了一包东西。
油布包。
油布裹了很多层,裹得紧紧的,外面还用麻绳缠了几道。杨天福把它掏出来,借着月光看——油布很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,可里头包着的东西,一点潮气都没沾。
包这东西的人,手很稳,心很细。
杨天福蹲在墙根底下,一层一层解开麻绳,一层一层展开油布。
展开到第三层的时候,他的手慢了下来。
油布里面,还衬着一层绢。绢也旧了,黄得发褐。包的人连绢都衬上了,就为了不让纸沾上油布的潮气。
里面是几页纸。
纸是黄的,边角卷着,有几处被火燎过,焦黑的边像撕开的布。这几页纸,像是从一大本里撕下来的——不,是抢出来的。抢出来的时候,火已经烧上了,只来得及抢出这几页。
杨天福的手开始抖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。他还没看清纸上写的东西。可他就是抖。
他把那几页纸摊在膝盖上,借着月光,一页一页看。
第一页,烧掉了一半。剩下的半页上,是几行字,字迹很瘦,一笔一划,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
字他认得。可连起来,他看不懂。
"……力发于筋,筋传于骨,骨应于息。息有三候,候有九转……"
他学过正统武学十二年。发力、传劲、吐纳,这些他都学过。可这上面写的,不是他学过的那一套。"息有三候,候有九转"——吐纳是按呼吸算的,一吸一呼为一息,哪来的三候九转?
他翻到第二页。
翻的时候,他的手指捏着纸角,捏得很轻,像是捏着一片会碎的叶子。这几页纸在墙里藏了几十年,纸脆得厉害,边角一碰就掉渣。他不敢用力,一页一页,翻得比绣花还慢。
第二页上画着图。
是一个人形,人形上画着经脉。正统武学里也有经脉图——灵力在经脉中流动,走的是固定的线路,从丹田起,过四肢百骸,再回丹田。杨天福背过那些线路,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
可这一张图,不一样。
图上的经脉,不是"线"。
是"波"。
每一条经脉,都画成了波浪的形状,一截一截的,有的波峰高,有的波峰低。波峰高的地方,旁边画着一个小圈,圈里写着字。波峰低的地方,画着叉。
杨天福凑近了看那些小圈里的字。
"此处振"。"此处息"。"此处合"。
振。息。合。
经脉在振动。
杨天福盯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他看不懂。这张图跟他学过的所有东西都对不上——灵力不是这样走的,经脉不是这样用的。按照正统理论,这张图是错的,错得离谱。
可他的眼睛,离不开这张图。
因为这张图上的波纹,他见过。
不是在哪本书上见过。是在别的地方见过。
他想起前镖师的刀。想起刀身上那道纹——从刀身的一侧穿到另一侧,走到中间分了岔,岔成两条,再走一段,又岔出三条。
像水流的走向。
他想起林烨打铁。一锤一锤,不快不慢,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地方。火星四溅。她说,铁烧红了不能急着淬,得看火候。
他说不清楚这两样东西跟眼前这张图有什么关系。可他就是觉得有关系。像两块碎了的玉,断口对得上,只是他还不知道它们原来是一件东西。
他翻到第三页。
第三页烧得最厉害,只剩巴掌大的一块。上面的字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"频率先于力度。"
四个字。
杨天福把这四个字读了三遍。
他看不懂。频率是什么?他学过"力",学过"劲",学过"巧",没学过"频率"这两个字连在一起。
可他记住了。
他把这四个字,连同那张波纹经脉图,一起刻进了脑子里。
第四页,烧得只剩一个角。角上有一行字,字比别处的大,像是后来添上去的,墨色比正文深。
杨天福凑近了看。
"此术已被天阙仙宗列为禁术。习者废,传者灭,藏者灭族。"
杨天福的手,一下子停了。
灭族。
他蹲在墙根底下,月光照着他,照着他手里那张焦黑的纸。他忽然觉得月光很凉,凉得渗骨头。
传承者灭族。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座祠堂。看着杨家大宅黑沉沉的屋脊。看着西跨院蒙着黑布的窗户。
他忽然全明白了。
家里不是不知道。
家里一直都知道。
祖父知道,父亲知道,福伯知道,杨安知道。他们知道祠堂东墙第三块砖里藏着什么,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,知道"藏者灭族"四个字的分量。
所以他们把学堂关了。所以他们把铜环卸了。所以他们把窗户蒙上黑布。所以他们连孙子回家,都不敢开一扇门。
不是怕杨天福。
是怕杨天福身后跟着的东西。
杨家守着这个秘密,守了三代。守到把"正道传家"四个字挂满了墙,守到把"不染旁门"刻进了家训,守到把知道这件事的人,一个一个熬成了不敢说话的影子。
杨天福把那几页纸,重新用油布包好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可这一次,他知道自己在抖什么了。
他把砖按回墙里,抹了两把土盖住缝。做完这些,他把油布包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刚要直起身——
祠堂外头,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夹道那头的脚步声。是院子这头的。一步一步,不快不慢,正朝着祠堂来。
杨天福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屏住呼吸,把身子往石榴树的影子里缩。起子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脚步声在祠堂门口停了。
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,祠堂的门,开了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,在夜里格外响。月光照进门里,照出一个站在门口的人影。
那个人影很瘦,背有点驼,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,站在门槛外头,一动不动。
杨天福在石榴树的影子里,借着月光,看清了那张脸。
是他父亲。
四年不见,父亲老了。鬓角白了,眼窝深了,站在那儿,像一根立了太久的竹竿。
月光照着父亲,也照着石榴树影子里的杨天福。
父子俩,一个站在祠堂门口,一个蹲在树影里,隔着半个院子,谁都没有动。
杨天福的手还攥着那把起子。怀里那包东西,贴着心口,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。
(第112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