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闩响了一声。
杨天福靠着墙根坐了一夜,腿早麻了,听见动静,撑着墙站起来。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提着灯笼的老仆从缝里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,又把门拉开些。
走了五天的官道,在自家门口坐了半宿。
"少爷。"老仆低声说,"进来吧。"
是杨家的老管家,福伯。杨天福小时候,福伯抱过他,给他买过糖人。
"福伯。"杨天福站起来,腿坐麻了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,"我爹——"
"少爷先进来。"福伯打断他,眼睛往街两头飞快地扫了一眼,"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。"
杨天福跟着他进了门。
跨过门槛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门口那两棵老柏树在晨光里立着,树底下那两辆没有记号的马车,车帘垂着,一动不动,像两只蹲着的兽。
杨家大宅还是那个样子——三进的院子,正厅的匾额,廊下的灯笼。可杨天福一进门就觉得不对。
太静了。
往常这个时辰,该是下人洒扫、厨房开火的时候,院子里该有人走动。可现在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和福伯两个人的脚步声。
廊下站着两个仆妇,看见他,立刻低下头,往柱子后面缩了缩。
"福伯。"杨天福放慢了脚步,"家里出什么事了?"
福伯没回答,只是把灯笼往前送了送:"少爷,正厅请。"
杨天福跟着他穿过前院。
按家里的规矩,少爷回家,各房的长辈总要出来见一面的。二叔爱热闹,一定会第一个迎上来,拍着他的肩膀问长问短。三叔公讲究礼数,会站在正厅门口等着。堂弟堂妹们更不用说,早该围成一圈了。
可这一路走进去,一个长辈都没有。
一个都没有。
杨天福路过二叔家的院子,院门关着。路过三叔公住的西厢,西厢的门也关着。他故意放慢了脚步,甚至咳嗽了一声——里面还是没动静。
不是不在。是都在躲。
正厅的门开着。
杨天福走进去,一眼就看见了墙上的家训。
"正道传家,不染旁门。"
八个字,是他祖父的手笔,装裱在黑檀木的框里,挂在正厅最显眼的地方。他小时候跪在祠堂里,就是对着这八个字跪的。
"少爷回来了。"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杨天福回过头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管事,他认得,是府里管账房的杨安。杨安站在门口,躬着身子,脸上的表情很恭敬,也很……空。
"杨安叔。"杨天福说,"我爹呢?"
杨安的躬身僵了一下。
"老爷……"他说,"老爷身体不适。"
"我去看看他。"杨天福抬脚要往后堂走。
"少爷。"杨安伸手拦了一下,又赶紧把手收回去,"老爷刚歇下,大夫吩咐了,不见风。"
杨天福站住了。
他看着杨安。杨安的眼睛不看他,看着地面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"那我祖父呢?"杨天福问,"祖父总该——"
他忽然看见杨安的脸色变了。
"老太爷……"杨安的声音低下去,"老太爷已经过世三年了。"
杨天福愣在原地。
过世三年了。
他上山学武,走的时候,祖父还站在镇口,板着脸跟他说"别丢了杨家的脸"。那是四年前。
祖父最后的样子,他还记得。那天祖父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,站在槐树底下,背着手。他走出十几步回头,祖父还站在那儿。他又走出几十步,再回头,祖父还站在那儿,那么小的一团,站在大树底下。
他当时想,等我学成回来,就给祖父带一坛好酒。祖父爱喝酒,可是家里管得严,一年到头喝不上几回。
他学了四年武学。酒没带回来。
人没了。
杨天福的喉咙忽然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发不出声音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看了很久。
眼眶是热的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点热意压下去。
他不是没想过祖父会老,会病,会走。他想过。可他想的是,走之前,总该让他回去见一面。总该让他磕一个头,烧一炷香,在灵前站一站。
三年。
连个信都没有。
"为什么……"杨天福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不像话,"为什么不给我捎信?"
杨安还是没有抬头。"老太爷走的时候,"他说,"吩咐过。说少爷在外头学正途,家里的事,不许去扰他。"
不许去扰他。
祖父到死,都还在替他"着想"。到死,都还在用那套"正途"管着他。连孙子最后一面,都管没了。
杨天福站在正厅中间,看着墙上那八个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轻,轻得他自己都没察觉。可笑着笑着,他别过脸去,抬手抹了一下眼睛。
正道传家,不染旁门。
祖父到死,都在守这个"不染旁门"。守到连孙子都不能知道家里死了人,守到家里关着门、卸了铜环、连学堂都"奉令暂闭"。
"杨安叔。"杨天福把目光从家训上收回来,"家里到底怎么了?学堂为什么关了?门口为什么停着两辆没记号的马车?"
杨安的喉咙动了动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,压着嗓子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"少爷,有些话,不是小的们不敢说。是……不能说。"
"谁说不能说?"
杨安不答。他的眼睛飞快地往正厅的窗子瞥了一下,又赶紧收回来。
"少爷一路辛苦,"他说,声音恢复了刚才那种恭敬的空洞,"小的让人给少爷备热水,备饭。少爷先歇着。"
说完,他躬着身子,退出去了。
杨天福站在正厅里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不是不想说。是不敢说。
福伯领他去客房的路上,杨天福一直在看这个家。
厨房里只烧着一口小灶,说是老爷病着,吃不了多少。可杨天福路过库房的时候,看见库房的锁是新换的。他经过西跨院,西跨院的书房,窗户全用黑布蒙着。
他小时候在西跨院读过书。那时候窗明几净,祖父坐在窗下,给他讲杨家的祖宗。
现在那扇窗户黑着,像瞎了的眼睛。
"福伯。"杨天福忽然停下脚步,"我祖父走之前,家里是不是出过什么事?"
福伯提着灯笼的手,紧了紧。
"少爷,"福伯说,"老太爷走得安稳。"
"我没问走得安不安稳。"杨天福看着他的背影,"我问,走之前,家里是不是出过什么事。"
福伯站住了。
灯笼的光照着老人的背影,照着他花白的后脑勺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杨天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"少爷。"福伯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"老奴伺候杨家三代人。老太爷对老奴有恩。"
他回过头,灯笼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,皱纹很深。
"老奴只能跟少爷说一句。"他说,"这个家里的事,少爷能不问,就别问。能不知道,就不知道。"
"老太爷当年,也是这么想的。"
说完,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杨天福站在廊下,看着那盏灯笼越走越远,心里那点不对的感觉,终于有了形状。
家里不是不知道。
家里是知道,但选择了遗忘。
祖父、父亲、杨安、福伯——每一个人都在用沉默守着同一个东西。他们守得那样紧,紧到把学堂关了,把铜环卸了,把窗户蒙上,把孙子拦在门外。
他们守的是什么?
夜里,杨天福躺在客房的床上,睁着眼睛。
客房的窗外就是祠堂的方向。
他想起断臂老人那句话。杨家祠堂,东墙第三块砖。
他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,月光从窗纸上渗进来,白惨惨的。
他听见院子里有巡夜的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,一前一后,绕着院子走。杨家从前不巡夜。
杨天福在床上躺到三更,巡夜的脚步声远了。
他坐起来,披上衣服,把怀里的笔记本贴身放好,吹熄了灯。
客房的门栓很轻,他一点一点推开门栓,没有发出声音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廊下的灯笼熄了两盏。
杨天福贴着墙根,往祠堂走。
祠堂在院子的西北角,独立的一个小院,院门口有一棵石榴树。他小时候在这棵石榴树下挨过罚,跪过祠堂,背过家训。
杨天福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想起祖父还在的时候,每年除夕,祖父会带着全族的男丁来这里祭祖。祖父站在最前面,领着大家上香,磕头,念祭文。他念祭文的声音又长又慢,念到祖宗名讳的时候,全院子的人都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那时候杨天福觉得,祖父是这个家的天。天塌下来,有祖父顶着。
可现在,祖父走了三年了,这个家的天,好像也跟着塌了。只是塌下来的时候,没有人出声。
祠堂的门锁着。
是一把老铜锁,锁上锈迹斑斑。杨天福伸手摸了摸——锁是旧的,可锁孔里没有灰。
有人常开这把锁。
他心里忽然一动。
祖父走了三年。这三年里,是谁在开这把锁?父亲吗?父亲"身体不适",连面都不肯露。还是别人?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绕到祠堂的东边。
东墙是祠堂的侧墙,青砖垒的,墙上爬着些枯了的藤蔓。月光照下来,砖缝清清楚楚。
杨天福蹲下去,从墙根开始数。
第一块砖。第二块砖。第三块砖。
他伸出手,指尖搭在那块砖上。
砖比旁边的砖松。
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院墙外头,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巡夜的。巡夜的在院子这头。这个脚步声在祠堂外头,隔着一条夹道,正往这个方向来。
杨天福整个人僵在墙根底下,手还搭在那块砖上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他屏住呼吸,慢慢把手收回来,整个人缩进石榴树的影子里。
脚步声在夹道那头停了。
停了一会儿,又响起来,一步一步,远了。
杨天福在影子里蹲了很久,直到确定那人走远了,才重新挪到东墙根底下。
他看着第三块砖,没有再碰。
今晚不行。
他退回去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祠堂的屋脊。屋脊上蹲着一只石兽,月光照着石兽的眼睛,冷冷的。
杨天福贴着墙根,一步一步退回客房,掩上门,躺回床上。
心跳了很久才平。
他盯着帐顶,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杨家祠堂,东墙,第三块砖。
砖是松的。锁孔里没有灰。
他的家里,有人在守着这个秘密。也有人,和他一样,在偷偷记着它。
杨天福翻了个身,把怀里的笔记本按了按。
明天夜里,他还要再去一次。这一次,他要带一把起子。
(第11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