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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湖大妈》

第113章 · 父亲

父子俩隔着半个院子,谁都没有动。

三更刚过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地上。一个在祠堂门口,一个在石榴树的影子里。

杨天福握着起子的手,慢慢放了下来。

躲是躲不过了。从父亲开门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今晚的事,瞒不住了。

他从石榴树的影子里站起来。

"爹。"他说。

他的声音在夜里有点哑。四年了,这是四年里他第一次叫这个字。

父亲站在祠堂门口,看着他。

月光底下,杨天福看清了父亲的脸。父亲没有发怒,没有惊愕,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。他就那么看着杨天福,看了很久,久到杨天福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
然后,父亲转过身,走进祠堂,在供桌旁边的长凳上坐下了。

"进来。"父亲说。

杨天福走进祠堂。

祠堂里点着长明灯,灯油快干了,火苗很小。供桌上摆着杨家的列祖牌位,最上面一块,是祖父的。牌位很新,新得跟这个守了几十年的祠堂不太相称。

杨天福在父亲对面站着,没有坐。

父子俩谁都不说话。长明灯的火苗一晃一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投在"正道传家,不染旁门"的家训上。

"砖是你起的?"父亲终于开口。

"是。"

"起子哪儿来的?"

"厨房柴房。"

父亲点了点头,像是在核对什么。"你白天数过步子。"他说,"一百三十七步。从客房到祠堂。"

杨天福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。

他数步子的时候,已经很小心了。可还是被看见了。

"爹——"

"我看见了。"父亲说,"从你进这个家门的第一天,我就在看你。"
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可杨天福听出来了,这个"看"字底下,压着很多东西。

"你在等我来起这块砖。"杨天福忽然说。

父亲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
"我在等。"父亲说,"我也在怕。"

"怕什么?"

父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看着供桌上祖父的牌位,看了很久。

"你祖父走之前,"父亲说,"把我叫到床前。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整话了,一句话要歇三回。他拉着我的手,说了一件事。"

父亲停了一下。

"他说,祠堂东墙第三块砖,等天福长大了,再告诉他。"

杨天福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"他原话是这么说的——'等天福长大了,懂事了,知道轻重了,再告诉他。'"父亲的声音很慢,"他说,要是天福一辈子不回来,那就让它烂在墙里。要是天福回来了,自己找着了——"

父亲看着杨天福。

"那就说明,时候到了。"

杨天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"爹,"他终于开口,"这块砖里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?"

父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"你已经看过了。"父亲说,"你怀里就揣着。你问我,是想听我说,还是想听我认?"

杨天福把怀里的油布包掏出来,放在供桌上,祖父牌位的前面。

"我看不懂。"杨天福说,"我只看懂了四个字。"

"哪四个字?"

"频率先于力度。"

父亲闭了一下眼睛。

再睁开的时候,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杨天福从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怕,也不是惊。是一种藏了几十年、终于可以不用藏了的东西。

"你祖父烧了大半。"父亲说,"只留了几页。"

"为什么烧?"

"因为不烧,会死人。"父亲说,"你祖父年轻的时候,亲手烧过一回。那一次,烧的是他自己抄的本子。他说,要是被人搜出来,杨家上下三十七口,一个都活不成。"

父亲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
"后来他老了,要走了,又把这几页从火里抢了回来。"父亲说,"他说,'如果有一天有人需要,至少留个证据。'"

"谁需要?"杨天福问。

父亲看着他。

"你带的那个人。"

杨天福愣住了。

"爹,你说什么?"

"你以为我不知道?"父亲说,"你回家五天,问了三天'偏院'的事。你屋里那盏灯,夜夜亮到三更。你写的字,墨都没干透就压在枕头底下——你当我是瞎子?"

杨天福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他回家这几天,做得已经够小心了。笔记本贴身带,账本缝在包袱里,连梦话都不敢说。可父亲什么都知道。

"杨家的人,看人很准。"父亲说,"你祖父看人准,我看人也准。你从进门那一刻起,心里装着一个人。"

他顿了一下。

"那个人,是女的。是个打铁的。"

杨天福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
"爹,她——"

"她不是异类。"父亲说。

这五个字,父亲说得很慢。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,挖出来的时候,还带着土。

"她是被删掉的那一半。"

祠堂里很静。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
杨天福站在那里,觉得脑子里"嗡"的一声。

被删掉的那一半。

他想起断臂老人说的那句话——"她不需要学,需要确认。"想起前镖师刀上那道纹,想起林烨打铁时的锤声,想起残卷上那些波浪形的经脉。

所有的碎片,在这一刻,忽然都对上了。

"爹,"他的声音在抖,"你早就知道。你知道这些,你知道残卷,你知道'频率'——你一直都知道。那你为什么——"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那你为什么装不知道。那你为什么把"正道传家"挂满墙。那你为什么连祖父过世都不给我捎信。那你为什么关着门、蒙着窗、把自己关成一个影子。

父亲知道他要问什么。

"因为我怕。"父亲说。
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没有看杨天福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放在膝盖上,十根手指,关节粗大,微微地、不停地抖着。

"我怕了四十年。"父亲说,"你祖父怕了一辈子。我们杨家,怕了三代。"

"你以为家训上那八个字是写给谁看的?"父亲抬起头,看着墙上的家训,"正道传家,不染旁门——那不是说给祖宗听的。那是说给天上的人听的。我们一天到晚念,一天到晚挂,就是为了让天上的人知道:杨家是干净的。杨家跟那个东西,没有关系。"

父亲笑了一下。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
"可我们跟它有。"父亲说,"我们杨家,跟它,有关系。"

杨天福看着父亲。

他忽然发现,父亲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父亲了。记忆里,父亲是板正的,是沉默的,是站在他身后永远不说一句话的人。他以为那是威严。

现在他知道了,那不是威严。

那是怕。怕了四十年,怕出来的板正,怕出来的沉默。

"爹。"杨天福蹲下来,蹲在父亲面前,跟父亲平视,"那现在呢?"

父亲看着他。

"现在,"父亲说,"你已经把砖起了。东西你看了,人也带在心上带回来了。"

他从长凳上站起来。

"你祖父让我等你长大。他没能等到。"父亲说,"他没等到,那就由我来告诉你。告诉完了——"

他停了一下。

"杨家的路,往后怎么走,是你自己的事了。我不拦你。"

"爹——"

"我也帮不了你。"父亲打断他,"我四十年没挪过一步。我这把骨头,挪不动了。你往后要做什么,我不问,我不管,我也看不见。"

他说着,从袖子里,慢慢掏出一样东西。

是一把钥匙。

铜的,很旧,钥匙柄上缠着几圈布,布都磨破了。

父亲把钥匙放在供桌上,放在那个油布包旁边。

"祠堂地下,还有一层。"父亲说。

杨天福猛地抬头。

"你祖父不让我开。"父亲看着那把钥匙,"他说,开了,杨家就真的回不了头了。他让我守着这把钥匙,守到死。"

他抬起眼皮,看着杨天福。

"可我这几天,一直在想一件事。"父亲说,"你祖父说,等有人需要的时候,留个证据。现在,人来了,证据也拿出去了。"

他把钥匙往杨天福那边推了推。

"我觉得,"父亲说,"是时候了。"

杨天福看着那把钥匙,没有伸手。

"爹,地下有什么?"

"我不知道。"父亲说,"你祖父没告诉我。他只说,那里面放着我们杨家欠的东西。"

"欠谁的?"

父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长明灯的火苗又晃了两下。

"欠那个被删掉的一半的。"

父亲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祠堂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"天福。"

"嗯。"

"今晚之后,"父亲说,"我还是那个'身体不适'的老爷。你还是那个回来奔丧的少爷。我们谁也没见过谁,谁也没说过这些话。"

他顿了一下。

"这是我能给你的,最后一样东西。"

说完,他走出去,带上了祠堂的门。

脚步声远了。

杨天福独自站在祠堂里,站在祖父的牌位前。

供桌上,一边是烧剩半截的残卷,一边是缠着破布的钥匙。

他看了很久,伸出手,把那把钥匙,握在了手里。

钥匙很凉。

可握着握着,就热了。

(第11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