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天福翻开笔记本,把这几天记下的东西,从第一页读到了最后一页。
灯油快熬干了,桌上那封信的纸灰,早凉透了。他盯着"青衣腰牌"四个字,又想起掌门信里那句"恐非巧合",指尖在纸上停住了。刀纹,内力,四十年前那个词——所有的线头,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断臂老人说,四十年前,有人跟他提过一个词。那个词,跟杨天福的家族有关系——断臂老人认识杨家祠堂,这就是证明。
杨家。
杨天福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。
他知道这一趟回去意味着什么。杨家是天阙仙宗"正统体系"里的模范家族,家训上写着"正道传家,不染旁门"。他要是回去查证,就是揭家族的疤。查出来的东西,可能是荣耀,也可能是罪名。
可有些问题,不查,就会一直在心里挂着。
他想起掌门那封信。想起那些立得稳稳的字。
他不想让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。
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他才发觉自己坐了一整夜。他把笔记本收进怀里,开始收拾包袱。
包袱是林烨帮着收拾的。
清晨。杨天福把自己的衣服叠好,塞进包袱里,又把笔记本和那卷刘长老的账本贴身放好。他站在屋门口,忽然不知道该再带什么。
"带把伞。"林烨站在院子里,手里拎着把旧油纸伞,"这几天看着要变天。"
"嗯。"杨天福接过来。
"还有这个。"林烨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塞到他手里,"路上吃。"
布包入手,沉甸甸的。杨天福打开一角——是六个饼,还温着,边缘烙得金黄。饼是昨晚烙的,用油纸包着,油纸底下垫了一片菜叶子,防粘。
饼底下,压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卷。杨天福展开——是一包咸菜,咸菜底下,埋着两块腊肉。
杨天福愣了一下:"这腊肉……"
"昨晚多炒了一个菜。"林烨说,"你爱吃这个。"
杨天福捏着那个油纸卷,手停住了。
多炒了一个菜。
林烨没提他要走的事,没说"知道你走,特意炒的",更没说"带着路上补一补"。她只是多炒了一个菜,把腊肉埋在咸菜底下,塞进饼里。
好像他爱吃腊肉这件事,比他要出远门这件事,更要紧。
杨天福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他赶紧低下头,把油纸卷仔细包好,塞进布包的最里面。
"……你就没什么要说的?"他问,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哑。
林烨正在拍手上的面粉,闻言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"说什么?"
"就是……"杨天福顿了顿,"我这一走,不知道几天。"
"早点回来。"林烨说,"菜地该浇水了。"
杨天福看着她,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菜地该浇水了。
他想,这就是林烨的送别。她不说"路上小心",不说"万事当心",不说"我等你回来"。她多炒了一个菜,她说菜地该浇水了。
意思是:这个院子还在,这些菜还在,你的活儿还在。你走多远,这里都有你的位置。
杨天福把布包收进怀里,把包袱甩上肩膀:"那我走了。"
"嗯。"林烨已经转过身,往菜地去了,"走吧。"
院子里,断臂老人坐在廊下。他手里拿着他那把"恕不相送"的刀,正在用袖子擦刀鞘,擦得很慢,像是没在擦刀,是在想别的事。
杨天福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:"老前辈,我走了。"
断臂老人没抬头,喉咙里"嗯"了一声,手里的布继续擦着刀鞘。
杨天福等了一下。老人始终没抬头。他也不好再说什么,转身要走。
走到廊柱边上,身后忽然传来老人很低的一句话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
"杨家祠堂……东墙……第三块砖。"
杨天福猛地回头。
断臂老人还是没抬头。他擦完了刀鞘,把刀插回腰间,慢悠悠地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背对着杨天福,又补了半句:
"别让人看见。"
然后他进屋了,门"吱呀"一声关上。
杨天福站在廊下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
杨家祠堂。东墙。第三块砖。
他不知道老人是怎么知道的。他也不敢问——门已经关了。老人刚才那句话,说得那样轻,轻得像一阵风,你要是没接住,它就不算说过。
可杨天福接住了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压进心底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他停住了。
前镖师蹲在井台边,正在磨刀。书生坐在石桌旁,翻着他那本《中州杂录》。阿贵蹲在菜畦边,手里捏着个菜虫,看见杨天福,抬起头:"杨大哥,你要走啊?"
"嗯。"杨天福说,"出去一趟。"
"还回来吗?"
"回来。"杨天福说,"很快就回来。"
阿贵"哦"了一声,低头继续玩菜虫。
杨天福走出院门,沿着小路往山下走。走了十几步,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一次头。
林烨已经蹲在菜地里了。她背对着他,正在给白菜浇水,水瓢舀起来,浇下去,动作不快不慢。
她头也没抬,只是抬起一只手,朝他的方向挥了挥。
挥完,又放下,继续浇水。
杨天福站在小路中间,看着那个挥手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回头。
去杨家,走官道要五天。
头一天,杨天福走得心不在焉。他一直在想断臂老人那句话——杨家祠堂,东墙第三块砖。他想不出这句话的来处,索性不想了,把心思放回脚下的路。
官道上人不多。执法令下来之后,路上的行人少了一大半,偶尔有一两辆马车经过,车帘都拉得严严实实。路过一个茶棚,棚子里坐着几个脚夫,正在低声说话,看见杨天福进来,话立刻停了。
杨天福要了一碗茶,坐在角落。
茶棚老板擦着桌子,眼睛一直往他包袱上瞟。擦到第三遍,终于忍不住了,凑过来,压着嗓子:"客官,往东边去?"
"嗯。"
老板擦桌子的手慢了下来。他看了看杨天福的包袱,又看了看他的脸,忽然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,叹了口气。
"我侄子也是往东去的。"老板说,"上个月。"
杨天福端着茶碗,没说话。
"做小买卖的,挑着两筐山货。"老板把抹布拧了拧,"走的时候跟我说,叔,我去去就回,赶在收麦前回来,帮你搭把手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到现在没回来。"
杨天福把茶碗放下来:"路上出事了?"
"不知道。"老板说,"信也没一封。我就是……"他顿了顿,搓了搓手上的水,"我就是想问问客官,东边,现在是个什么样。"
杨天福明白了。这碗茶,是打听消息的茶。
"查得严。"他说,"路上有巡逻的,穿青衣,查路引,查行李。"
老板的脸僵了一下:"查行李……查什么?"
"前儿有个行商的,行李里搜出一本拳谱,被扣了半天。"杨天福说,"那人说,是祖上传下来练着玩的。青衣的人说,凡间的武功路数,要登记造册,没造册的,就是私传。"
老板捏着抹布的手,慢慢收紧了。
"拳谱……"他喃喃,"一本拳谱……"
杨天福看见,老板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。
"客官。"老板忽然抬起头,声音更低了,"那你怀里……没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吧?"
杨天福的手指,在桌子底下蜷了一下。
"就几件换洗衣裳。"他说。
老板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:"那就好。那就好。"
他直起身,又去擦桌子了。擦了两下,又回过头来,飞快地说了一句:"客官,茶钱我免了。你……早点赶路。天黑前,能走多远走多远。"
说完,他背过身去,肩膀绷得很紧。
杨天福把茶钱压在碗底下,出了茶棚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茶棚老板还站在棚子里,望着东边,一动不动,像一截立在那儿的木桩。
杨天福转过身,继续走。他走出茶棚的时候,后背有点凉。祖上传下来的拳谱,练着玩的,也要被扣。他怀里那卷刘长老的账本,还有他笔记本里记的那些话——如果被搜出来,是什么罪名?
他不知道。可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东西按了按,确认贴得够紧。
后两天,他学乖了。专挑人多的时候走官道,混在商队中间,不说话,不东张西望。晚上住店,挑最偏僻的客栈,进了屋就把东西贴身放好。
第五天傍晚,他看见了杨家所在的镇子。
镇子在山坳里,远远地能看见镇口那棵大槐树。槐树底下,停着两辆马车,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记。
杨天福在镇外的土坡上站住了。
他离家四年了。
四年前他上山学武,走的时候,也是从这个土坡上走的。他记得很清楚,那天祖父站在镇口,没送他,只说了一句话:出去,别丢了杨家的脸。
杨家的脸。
杨天福站在土坡上,看着镇口那棵槐树,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他七八岁那年,在祠堂里玩耍,把供桌上的烛台碰倒了。祖父知道了,罚他在祠堂跪了一夜。跪的时候,祖父站在他面前,指着墙上的家训,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:
"正道传家,不染旁门。"
"记住了吗?"
"记住了。"
"再说一遍。"
"正道传家,不染旁门。"
那一夜,他跪着,把这句话念了几十遍。念到后来,他觉得自己都会背了,这辈子都不会忘了。
可他现在站在土坡上,忽然觉得这八个字很陌生。
正道。
掌门写信卖人,用的是正道。苍山派交人,用的是正道。铁剑门带路,用的也是正道。
他忽然想,这四个字,他可能从来就没读懂过。
太阳落下去了。镇子里升起炊烟。杨天福背着包袱,从土坡上走下去,一步一步,走向镇口那棵大槐树。
走向那个他从小长大的、写着"正道传家"的地方。
进了镇子,杨天福才觉得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这个时辰,往常正是镇上最热闹的时候。卖豆腐的该收摊了,卖糖水的该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了,学堂里的孩子该放学了,满街都是人声。
可现在,街上没什么人。
街两边的铺子,一半关了门,没关门的,伙计都坐在门口发呆,看见有人经过,眼神就跟着走,等人走远了,又收回目光。
杨天福走过卖糖水的摊子。摊子还在,可糖水翁不在,锅是凉的。
他走过学堂门口。学堂的门锁着,门上贴着一张纸,纸上盖着官印。他凑近了看——上面写的是"奉令暂闭"。
学堂关门了。
杨天福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那张盖着官印的纸,心里那股不对的感觉越来越重。
他加快脚步,往杨家大宅走。
杨家大宅在镇子东头,三进的院子,门口两棵老柏树。他小时候,这两棵柏树底下总是停着马车,进出的人很多——杨家是镇上最体面的人家,上门攀交情的、求字的、送礼的,从来不断。
现在,柏树底下停着两辆马车。就是镇口看见的那两辆,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记。
杨家大宅的门,关着。
不是虚掩,是关得严严实实,门上的铜环都卸了。
杨天福在门口站住。
他忽然不敢进去了。
他离家四年,回来之前,想过很多种进门的样子。祖父会站在大厅里,板着脸,问他这四年学了什么。父亲会站在祖父身后,不说话,只是看他。母亲会红着眼眶,让人去厨房热饭。
可他从没想过,回家的第一面,是一扇卸了铜环、关得严严实实的门。
他抬手,敲了敲门。
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
又敲了三下,还是没人应。
杨天福把耳朵贴在门上,听见院子里有动静——有脚步声,很轻,从正厅的方向往这边来,走到离门不远的地方,停了。
隔着门板,他能感觉到,门那边站着人。
可那人不开门。
杨天福的额头抵在门板上,木头很凉。
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,也是这扇门。他发了高烧,迷迷糊糊的,是父亲背着他,半夜撞开这扇门,跑了三里地去镇上找郎中。回来的路上,父亲的后背汗湿了,他趴在父亲背上,听见父亲喘着气,一步一步,踩在雪地里。
那时候这扇门,撞开得多快啊。
杨天福直起身,看着这扇门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家里知道他来。
家里知道他来,却不开门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,靠着墙根坐下。
不进去,那就等。
天黑了,柏树上的宿鸟归了巢。杨天福靠着墙根坐着,听着院墙里面那点若有若无的动静,把怀里的账本按了按。
他想起林烨送他时挥的那一下手。
早点回来,菜地该浇水了。
"等着吧。"他对着那扇不开的门,轻声说,"我不走。"
(第11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