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在井台边拆的。
天刚亮。杨天福一夜没睡,那封火漆信就压在他的枕头底下,压得他脖子发酸。他索性不睡了,天一亮就起了,拿着信坐到井台边。
火漆上按着苍山派掌门的印。他盯着那个印看了很久,才用指甲把它挑开。
信纸是三页。掌门的字他认得——他练字的时候,临过掌门的字帖。掌门的字一向写得好,骨架端正,一笔一划都立得稳。
可这封信上的字,有几个地方,笔画是飘的。
杨天福展开信,从头读起。
信的开头,没有称呼。掌门没有写"天阙仙宗尊鉴",也没有写"上仙台启",他只是直接开始说事:
"苍山派立派一百二十年,奉公守法,不染旁门。今有本派除名弟子林氏,行迹可疑,与本派无涉……"
杨天福读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除名弟子。
他想起了刘长老账本上的那条:铁剑门来人递帖子,被拒在山门外。他想起了苍山派山门口那块"连坐警告"的碑。他想起了掌门深夜去藏经阁,出来的时候手里少了东西。
他接着往下读。
"……若上仙疑本派与此人仍有牵连,本派愿自证清白。其一,此人于苍山派除名文书、历年考核记录、师承名录,皆可奉上;其二,此人行踪,本派愿全力协查……"
杨天福的手指捏着信纸,捏得发紧。
全力协查。
掌门要查谁?查林烨。查那个去年冬天给全派上下煮姜汤的人,查那个连夜给他修刀的人,查那个蹲在院子里一锤一锤给前镖师打刀的人。
中间还有一段,掌门把林烨的"可疑之处"列了三条:
"其一,此人行事不循常理,不慕武学,不敬上仙,于凡间种种规矩,皆不以为意。"
不慕武学,是真的——她考核回回落榜。不敬上仙,也是真的——执法令下来这十天,她连头都没抬过。可"不循常理"?杨天福想起她蹲在院子里给白菜浇水,想起她给阿贵塞饼,想起她说"铁烧红了不能急着淬"。
那叫不循常理吗?那叫过日子。
"其二,此人来历不明,本派不知其师承,不知其乡里,不知其根脚。"
这条是真的。林烨从来没说过自己从哪儿来。可苍山派上下几百号人,谁在乎过她是从哪儿来的?她来烧火,大家就让她烧火。她来打铁,大家就让她打铁。现在要把她交出去了,忽然就要追查她的"根脚"了。
"其三,近来凡间灵气异动,时间与此人入派之年相近,恐非巧合。"
杨天福盯着这一条,盯了很久。
恐非巧合。
掌门写这四个字的时候,手一定是很稳的。因为这是整封信里最要命的一句——前面那些文书、协查,都是姿态;只有这一句,是给天阙仙宗递的刀。
灵气异动,跟一个烧火打铁的大妈"恐非巧合"。
杨天福忽然觉得好笑。他想,掌门写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知不知道这是胡扯?
肯定知道。
可掌门还是写了。而且写得那样稳,一笔一划,立得像他临给弟子们的字帖。
他深吸一口气,读到最后一段。
最后一段,字忽然变得整齐了。一笔一划,立得稳稳的,像掌门临给弟子们看的那些字帖:
"……另,本派恳请上仙开恩,念本派竭诚效力,赐本派外门弟子名额一人。此子根骨尚可,他日得入上宗门墙,必感念上仙厚恩,为仙宗效死力。"
杨天福把信放下来。
他坐在井台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外门弟子名额一人。
掌门要用林烨,换一个名额。不是换苍山派的平安,不是换满门老小的性命,是换一个名额——换让一个"根骨尚可"的弟子,进天阙仙宗的外门。
杨天福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他不是觉得掌门坏。他甚至觉得,掌门写这封信的时候,心里一定觉得自己是对的。
为门派谋一条出路。给弟子谋一个前程。用一个已经被除名的人,换整个门派的将来。
这笔账,掌门一定在心里算过无数遍。每一个字都算得清清楚楚,所以信的前两页才写得那样稳。
只有写到"林氏"两个字的时候,笔画是飘的。
杨天福把那两页翻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果然,满篇的字都立得稳,只有"林氏"那两个字,还有"除名文书"四个字,笔画是飘的。
原来掌门也知道。
掌门知道自己在卖的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他写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然后他把那一页揉了,重新写了一遍。写到第二遍,字就稳了。
稳了。
杨天福把三页信叠起来,坐在井台边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他想起自己刚上山那年。掌门在大殿上讲道,讲的就是"正邪之辨"。掌门说:正道者,守规矩,明大义,不以一己之私害天下之公。
那时候他坐在底下,听得心里发热。
明大义。不以一己之私害天下之公。
原来"大义"落到实处的样子,就是一封信。信里把一个活生生的人,写成"行迹可疑",写成"与本派无涉",写成一个可以拿去换名额的东西。
杨天福忽然想,那如果"正确"是这个样子,那"正确"到底是什么?
他学过的所有道理,都在这一刻变得很模糊。师父教的、掌门讲的、书上写的,全都站在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地方,远得看不清。
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跟他说的话。师父说:天福,记住,练武的人,刀是用来护人的,不是用来杀人的。
护人。
杨天福低头看着信。掌门的手,握着笔,一笔一划写下的,是把一个人交出去的话。掌门练了四十年的剑,剑是用来护人的。可掌门用那双手,写了一封杀人的信。
刀是用来护人的,不是用来杀人的。可有时候,杀人不用刀。一封信就够了。
他又想起师父还说过一句话。师父说:正邪之分,不在门派,不在功法,在你心里那杆秤。秤要是歪了,你练的就是邪功。
掌门心里的那杆秤,是什么时候歪的?
是执法令下来的那一天?是看见那块挪不动的碑的那一刻?还是……更早?
杨天福忽然不敢想了。他怕想下去,会发现那杆秤,从一开始就没正过。
他学的那些"正道",那些"大义",那些"规矩",会不会本来就是歪的?会不会从一开始,"正道"两个字,就不是用来护人的,是用来让杀人变得名正言顺的?
杨天福坐在井台边,手里的信被他攥得发皱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十二年,学的不是武学,是一套话术。一套怎么把人交出去,还能交得冠冕堂皇的话术。
只有手里这封信,是清清楚楚的。
"怎么了?"
林烨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旁边,手里拿着个萝卜,正在削皮。
杨天福这才发现,天已经大亮了。林烨蹲在井台边的青石板上,面前摆着个小木盆,一边削萝卜,一边看着他。
"没怎么。"杨天福把信往身后拢了拢。
"骗谁呢。"林烨削萝卜的手没停,"你一早上起来就坐在这儿,屁股都坐凉了。脸也是那个样——跟你头一回把盐当糖放进锅里,一个样。"
杨天福愣了一下,没忍住,扯了下嘴角。
"到底怎么了?"林烨问。
杨天福看着她。她削萝卜的动作不快不慢,萝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,不断。
他忽然不想瞒她。瞒不住,也不该瞒。这封信里写的是她。
"掌门要把你交出去。"他说。
林烨削萝卜的手,没停。
"换一个外门弟子名额。"杨天福说。
"哦。"林烨说。
萝卜皮又垂下来一圈。
杨天福看着她:"你就'哦'?"
"不然呢。"林烨把削好的萝卜放进木盆里,拿起第二个,继续削,"他想要,就给呗。我又不是他的东西。"
杨天福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的话很多。想说你不生气吗,想说你不难过吗,想说你在苍山派待过,你给他们煮过姜汤修过刀。
可他看着林烨削萝卜的手,那些话忽然都问不出来了。
"……你不生气?"他最后还是问了。
"生什么气。"林烨说,"他怕死,正常。"
她削完第二个萝卜,在井水里涮了涮,看了看天:"今天日头毒,萝卜得赶紧腌上,不然蔫了。"
她端起木盆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:
"对了。信你打算怎么办?"
杨天福低头,看着手里那三页信。
掌门的字。掌门的印。掌门那一笔飘了又稳下去的字。
"烧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林烨点点头,"烧干净点。纸灰别留。"
她端着木盆走了。
杨天福坐在井台边,把那三页信一张一张撕开,拢在一起,用火折子点着了。火苗舔上纸角,掌门那些立得稳稳的字,一个一个蜷起来,黑了,碎了。
只有"林氏"两个字烧得最慢,蜷在最后。
杨天福看着那两个字化成灰,从怀里摸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。
他提着笔,想了很久,写了一行字:
"我要回一趟家。"
写完,他把笔放下,看着这行字,又看了一会儿。
杨家。他的家。那个家训上写着"正道传家,不染旁门"的地方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他的家里,有没有人也写过这样一封信。
或者,有没有人烧过。
(第109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