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墙塌了半人高的土,土堆上趴着一个人。
半夜。杨天福是被那声闷响惊醒的。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火折子的光。他披衣出去,看见林烨提着一盏灯笼,站在后墙根底下,灯笼照着土堆上那个正往外爬的身影。
是刘长老。
他一只脚踩在土堆上,另一只脚还挂在墙里头,半个身子卡在塌下来的土里,正在那儿扑腾。他背上背着一个包袱,包袱太大,卡住了,他越挣,土越往下塌。
"刘老头,你翻墙干嘛?"林烨把灯笼往他那边递了递。
"正门有人看着。"刘长老闷声说。他终于把脚从墙里拔出来,一屁股坐在土堆上,喘了半天,才顾上拍身上的土。
"看着就看着呗。"林烨说。
刘长老拍土的手停了:"……你不怕?"
"怕什么?"林烨把灯笼挂在墙边的树杈上,"他们又不敢进来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他们要是敢进来,早就进了。"林烨说,"在门口看,说明他们也在等。"
刘长老坐在土堆上,看着林烨,看了很久。
杨天福站在廊下,听见这句话,心里咯噔一下。
也在等。
等什么?等林烨自己走出来?等凡间的人先把她交出去?还是等一个连他们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?
他忽然意识到,林烨这句话,比任何道理都狠。她不懂修仙,不懂体系,可她用打铁的道理,把天阙仙宗看了个透——炉子烧得再旺,火候不到,铁就是不软。他们在等火候。
刘长老从土堆上爬起来,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,拍了拍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孩子。
"进屋说。"林烨转身,"灶上还有热水。"
"不用不用。"刘长老摆手,"我不进去。我放下东西就走。"
林烨回头看了他一眼:"刘老头,你翻墙进来,摔了一跤,就为了放下东西就走?"
"就为了这个。"刘长老说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林烨,看着怀里那个包袱。
杨天福走过去:"刘长老,您这是……"
"拿着。"刘长老把包袱塞到杨天福怀里。包袱入手,分量不轻。他解开一角,借着灯笼光看——里面是米,是盐,是两包药材,还有一小罐子油。
"门派里的东西,我不能多拿。"刘长老说,"这是我自己的月例攒的。米是今年的新米,盐是官盐,药材是治跌打的,油……油是我自己榨的。"
杨天福抱着包袱,手有点抖。
"还有这个。"刘长老从怀里又掏出一卷纸,塞到杨天福手里,"这是苍山派这半个月的动静。谁见了谁,说了什么话,掌门见了什么人,我都记下来了。字写得丑,你别嫌。"
杨天福展开那卷纸。纸是账本的内页,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字迹确实丑,可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:几月几日,掌门召几位长老议事,议了什么;几月几日,有外人上山,穿着什么衣裳;几月几日,山门外立了新的告示……
杨天福蹲在灯笼底下,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他看得很慢。每看一条,就在心里把这条跟别的条对一遍。
三月初二,掌门与四位长老议事两个时辰,散会后各长老脸色都不好看。——这是执法令刚下来的时候。
三月初六,有外人上山,青衣,腰牌看不出门派,与掌门密谈半个时辰,走后掌门去了藏经阁。——青衣,腰牌。杨天福的指尖在这一行上停住了。
三月初九,铁剑门来人递帖子,被拒在山门外。
三月十二,掌门召刘长老与周长老议事,只议了一炷香,两位长老是沉着脸出来的。
三月十五,山门外立了新告示,只四个字:连坐警告。告示立下的当夜,掌门房里的灯亮到天明。
最后一条写的是:三日前,掌门深夜独自去了藏经阁,待了一炷香,出来的时候,手里少了东西。
"少了什么?"杨天福问。
"不知道。"刘长老说,"我没敢跟。"
杨天福把那卷纸卷起来,攥在手里。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拼这些碎片。
青衣,腰牌看不出门派,密谈半个时辰。凡间的门派,腰牌都是恨不得刻得比脸盆还大,生怕别人认不出。只有不想被认出来的,才用这种看不出根脚的腰牌。
不是凡间的人。
掌门跟"不是凡间的人"密谈过。那之后,苍山派没有再公开说过一句反对执法令的话。再之后,掌门深夜去藏经阁,出来的时候,手里少了东西。
少了什么?
藏经阁里有什么,是能拿出来交给"不是凡间的人"的?
杨天福的后背有点凉。他想起了那封火漆封着的信,还在刘长老的怀里。
他知道这份账本的分量。这不是情报,这是一个苍山派的长老,把自己门派的脸皮,一层一层揭下来,递到一个外人手里。
"刘长老,"杨天福的声音有点涩,"您这么做,要是被掌门知道了——"
"知道就知道。"刘长老说。
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可杨天福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"我五十多了。"刘长老说,"在苍山派待了四十年。门派给我饭吃,教我本事,我记着。我这辈子,从外门弟子熬到长老,熬了半辈子。我这半辈子攒下的东西——名声,体面,还有那几个叫我师父的徒弟——"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心里把这些东西掂了掂。
"都押在今晚这一趟上了。"他说,"押就押了。门派让我干的那种事——把一个给咱们煮过姜汤的人交出去——那种事,我不干。"
他顿了顿:"我老了,跑不动了。可你们还能跑。"
"您也一起——"
"我不走。"刘长老打断他,"我走了,苍山派就真成了我一个人的门派了。总得有人留在那儿,看着他们别干出更混账的事。"
杨天福还要再说,刘长老已经摆了摆手。
"行了。东西送到了,话也说完了,我该走了。"他弯腰去拾掉在地上的灯笼,忽然又想起什么,直起身,在怀里摸了摸。
他摸出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有字,用火漆封着。火漆上按着一个印——那是苍山派掌门的印。
刘长老捏着那封信,捏了很久,才递过来。
"这是掌门写给天阙仙宗的。"他说,"我没让他发出去。"
杨天福伸手去接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他知道,这封信里写的东西,会让这个夜里所有的事,都变得不一样。
"里头写了什么,我没看。"刘长老说,"看了,我就不是长老了。可不看,我也不是。"
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苦。
"东西都给你了。"他说,"米,盐,药材,油,账本,还有这封信。往后你们怎么用,是你们的事。"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就走。
走到后墙根底下,他站住了。墙塌了半人高,他这个年纪,翻不过去了。
杨天福搬了块石头过去:"我扶您。"
"不用。"刘长老把石头踩稳,手扒着墙头,一条腿跨上去,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。
灯笼还挂在树杈上,照着院子,照着井台,照着菜畦。灶间的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见人,可有一股淡淡的米香飘出来——林烨在灶上热着水,顺便焖了一锅饭。
刘长老看了那扇灶间的门很久。
"饭好了叫我一声。"他忽然说。
杨天福一愣。
"开玩笑的。"刘长老说,"走了。"
他翻过墙去。墙那边传来他落地的声音,然后是拍土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,一步一步,远了。
杨天福站在墙根底下,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夜里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东西:账本,还有那封火漆封着的信。
信还是温的。是刘长老的体温焐的。
"接着。"
身后传来林烨的声音。杨天福回过头,林烨手里托着两个饭团,米饭捏得紧紧的,外面裹了一层炒得喷香的咸菜末。
"刚才焖饭,顺手捏的。"林烨说,"给他留着没追上,你吃了吧。"
杨天福接过来,忽然问:"你不出去送送?"
"送什么。"林烨说,"他不是说了吗,东西送到就走。人家都这么说了,我还追出去,那不是让他难受吗。"
她说完,弯腰把地上的石头搬开,又把塌下来的土往墙根拢了拢:"明天拿泥补补。这墙不行,一蹬就塌。回头得夯实了,再钉上木桩。"
杨天福看着她拢土的样子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一个长老叛了门派,翻墙进来,把四十年的身家性命押在这一趟上。这件事,随便哪个人碰上,都得说一声谢谢,叹一声气,记一辈子。
可在林烨这里,这件事就是:老头来了,东西放下,走了。明天墙要补。
好像这就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一件事。
杨天福咬了一口饭团。饭团很香,咸菜末炒得刚好,米粒里还带着一丝热气。
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。可他有个预感——等他拆开这封信的时候,有些东西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但那是明天的事了。
今晚,先把这口饭团吃完。
(第108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