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目录← 书库探奇玩新 首页
《江湖大妈》

第86章 · 刷锅

杨天福蹲在灶房门槛上,手里的木炭条已经捏了快两炷香的功夫,一个字都没写。

不是不想写,是写不出来。

偏院外的脚步声从一炷香前就开始响了——不是三五人的步子,而是几十双脚同时踩在硬泥地上的那种沉闷震动,夹杂着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和低沉的命令声。杨天福从门缝里往外看过一次,然后就不看了。

苍山派掌门站在队伍最前面,身后是六个执事和十二个弟子,全都佩剑。铁剑门掌门站在左翼,带了八个青衣弟子,腰间铁剑的剑鞘被擦得锃亮。金刀门掌门站在右翼,身后是七个腰挎单刀的壮汉,其中一个还扛着一柄开山刀,刀背厚得能当案板用。

三派掌门,三十余人,把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
杨天福把木炭条在门槛上敲了敲,心里估算了一下双方的战力对比——偏院这边,断臂老人残了一臂,书生只会嘴上功夫,前镖师腰伤还没好利索,刘长老被软禁在苍山派后院,剩下几个杂役连剑都拿不稳。唯一能打的,是灶房里那个正在刷锅的。

但她正在刷锅。

“林烨!出来受死!”苍山派掌门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,中气十足,震得屋檐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。

灶房里的水声停了一下。

然后林烨的声音传出来,带着一股子忙活的劲儿:“等一下!我锅还没刷!”

杨天福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
院门外安静了。

不是那种“被震慑住”的安静,是一种“没听懂”的安静。

过了大概三四个呼吸,铁剑门掌门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明显的困惑:“她……在刷锅?”

没有人回答他。

金刀门掌门沉默了片刻,用一种说不清是赞同还是无奈的语气说了两个字:“等。”

然后三十多个人就真的站在院门外,等了。

杨天福睁开眼,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:*第86次偏差事件。三派掌门率精锐围剿,林烨刷锅。对方选择等待。*

他写完这一句,又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。

林烨蹲在灶台前,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,手里攥着一把用稻草编成的刷子,正用力地搓着锅底那块结了三天锅巴的黑疙瘩。锅里是凉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菜叶和一点油花,锅巴被泡得半软,但刷起来还是费劲。

她刷一下,喘一口气,刷一下,换一个角度。

灶房里的热气已经散了,灶膛里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,偶尔啪地爆一下火星。灶台上的菜板还放着半颗没切完的白菜,菜刀搁在边上,刀刃上沾着一片蔫了的菜叶。

林烨根本没有往院门的方向看一眼。

杨天福有时候觉得,这可能是她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她的武功有多大长进,而是她永远都在做眼前那件事。围剿是眼前的事,但刷锅也是眼前的事,她就选了刷锅。

院门外又传来一阵骚动。

“掌门,咱们就这么等着?”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,带着压不住的不耐烦。

“等着。”金刀门掌门的声音还是那两个字,简洁得像是在念刀诀。

“可她——她在刷锅!”

“刷完了,自然会出来。”

“万一她不出来了呢?”

金刀门掌门沉默了一下,似乎在思考这个哲学问题。

苍山派掌门替他了答了:“她不出来,咱们就冲进去。但林烨这个人,说了等一下,就会出来。”

这话说得笃定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
杨天福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句:*苍山派掌门认为林烨会遵守“等一等”的承诺。这是一个有趣的判断,他们怕的不是林烨不出来,而是林烨出来后发生的事。*

他用木炭条画了一个圈,把这句话圈住。

灶房里传来林烨换水的声音。她把锅里的脏水倒了,重新舀了半瓢清水倒进去,又刷了两下,然后用指尖摸了摸锅底,大概是在检查还有没有残留的锅巴。

杨天福注意到,院门外那三十多个人也在听这个声音。
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竖着耳朵,听灶房里那个女人的刷锅声。

刷,刷——刷——

节奏很稳定,不急不缓,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厨娘在例行公事。

铁剑门掌门终于忍不住了,压着声音对身边的一个青衣弟子说了句什么。那弟子点了点头,快步走到院门前,伸手推了一下,门是虚掩的,一推就开了半扇。

“林——”那弟子的脚刚迈过门槛,话还没说完,灶房里就飞出来一块抹布。

抹布湿漉漉的,准确地拍在弟子的脸上,啪的一声,不大,但很脆。

“把门关上,灰都进来了!”林烨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,带着一股子不耐烦,“我刚擦完灶台!”

青衣弟子愣在原地,脸上的抹布往下滑,露出半张呆滞的脸。他伸手揭开抹布,低头看了一眼,上面还沾着一块没洗干净的油渍,散发着淡淡的猪油味。
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院门外那三十多个人就这么看着他们的同门被一块抹布拍在脸上,没有人笑,也没有人说话。

青衣弟子慢慢地退出了门槛,把门重新掩上了。

铁剑门掌门的脸抽搐了一下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杨天福低头写:*抹布挡剑事件的变体。对方学聪明了,没有拔剑。但林烨的“偏差反应”仍然有效,她用抹布而不是武功来回应入侵,对方反而无法应对。这块抹布上的油渍有三个月的历史,目前确认来自林烨最后一次炸鱼。*

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*某方面来说,这块抹布比剑更有攻击力。至少剑不会让人闻到鱼腥味。*
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灶房里的水声终于停了。杨天福听见林烨把锅拎起来,放到灶台边上,又用抹布擦了擦锅沿,然后是一阵脚步声,她在灶房里走来走去,大概是在收拾东西。

杨天福蹲在门槛上,看着她从灶房的竹竿上拽下搭着的擦手布,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手,又把擦手布重新挂好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,灰布短打的前襟溅了几点水渍,她随手拍了拍,然后走到院子里,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片菜地。

杨天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那片菜地确实有点惨。

三天前林烨刚翻的土,撒的白菜种子,还用竹条搭了架子蒙了纱布防虫子。但是现在,菜地边上明显有几个脚印,不是误踩的,是被故意踩的,脚印很深,鞋底的花纹很清晰,一看就是武人的靴子踩出来的,至少有六七个脚印,有一片菜苗已经被踩进了泥里。

杨天福在心里替那些踩菜地的人叹了口气。

林烨走到菜地边上,蹲下来,用手拨了拨那片被踩烂的菜苗,仔细看了看,然后站起来,转身朝院门走去。

她的步子不快,甚至可以说有点慢,像是一个主妇在去菜市场之前顺路看看自家种的菜长势如何,而不是三派精锐围剿的焦点人物。

她走到门前,伸手拉开木门。

门外的三十多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,不是怕的,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反应,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迎面走来的不是一只鸡,而是一只虎,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。

林烨站在门槛后面,目光从三十多张脸上扫过去,最后落在最前面的三个掌门脸上,平静地问了一句:

“你们谁踩了我的菜地?”

院门外一片沉默。

三十多个人,没有一个说话的。

没有人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
铁剑门掌门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苍山派掌门的手按在剑柄上,但没有拔出来。金刀门掌门最干脆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底,确认上面没有沾着泥和菜叶子,然后抬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林烨。

林烨等了三个呼吸,见没有人回答,又重复了一遍:“我问你们,谁踩了我的菜地?”

还是沉默。

一个站在后排的苍山派弟子动了动脚,往旁边让了半步,露出一双沾着湿泥的靴子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双靴子。

那个弟子脸色白了,低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泥,他确实在等的时候觉得无聊,在院子周围转了转,不小心就踩到了那片菜地的边缘,但他当时根本没在意,心想一片菜地而已,踩了就踩了。

他没想到林烨会在三十多个人面前,问出这个问题。

林烨的目光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,在那双沾泥的靴子上停了一瞬,然后她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:“是你踩的。”

那个弟子的手按到了剑柄上。

林烨没有看她,而是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,沉思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对三个掌门说:“你们围着我,我没意见。但我的菜地你们不能踩。”

铁剑门掌门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压住的怒气:“林烨,你——”

“菜苗才长了三天。”林烨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惋惜还是认真,“三天的小苗,根还没扎稳,踩了就死了。你们是武林中人,武林中人不会踩人家的菜地。”

铁剑门掌门的嘴又张开了,又闭上了。

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。

他不是来讨论菜地的。他是来围剿一个“歪门邪道”的。但是他站在这个院子门口,面对着一个刚从灶房里走出来的女人,她腰间还别着一块擦手布,问他的第一句话是“你们谁踩了我的菜地”,他如果回答“踩了又怎样”,就显得他这个掌门格局太小了。

金刀门掌门忽然叹了口气,对那个踩了菜地的弟子招了招手:“过来。”

那弟子愣了一瞬,但还是走了过来。

金刀门掌门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子,扔给那弟子:“去镇上买五斤菜种子,赔给她。剩下的钱买两棵大白菜,也算咱们不白来。”

那弟子接住银子,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门。

金刀门掌门没有看他,而是对林烨说:“够不够?”

林烨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够了。五斤种子能种三茬。”

“那行。”金刀门掌门转回身,对另外两个掌门说,“等我那个弟子买种子回来,咱们再动手。”

苍山派掌门和铁剑门掌门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。

杨天福蹲在门槛上,手里的木炭条又动了:*金刀门掌门用五斤种子化解了一次可能的冲突。他比林烨更懂林烨的逻辑,对她来说,菜地确实比武斗重要。这不是战术,这是个世界观层面的偏差。*

他写完,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。

那三个掌门站在门外,身后的三十多个弟子散成一个半圆,把整个偏院围住。没有人坐下,没有人收剑,但也没有人急着动手。

林烨站在门槛后面,没有关门,也没有出去,就那么站着,等着那个弟子买种子回来。

秋风从墙缺口灌进来,吹起她灰布短打的一角,露出一段细瘦的胳膊。

杨天福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院门外那三十多个严阵以待的武人,心中泛起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,这场围剿,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场菜地赔偿协商。

(第86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