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剑门的弟子们是在午时三刻发起的冲锋。
杨天福蹲在偏院门槛内侧,嘴里叼着半块玉米饼,看着那七个灰布短打的年轻人从五十步外的营地冲过来,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——阵型不错。
七个人分成了前后两排,前排三人持剑平举,后排四人侧身掩护,脚步节奏一致,落地时尘土扬起的角度都差不多。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乱打,是练过配合的。
“铁剑门合击阵。”断臂老人在槐树底下说了一句,语气像是在点评一盘棋,“前三后四,变阵时前排蹲下,后排从肩头出剑。对付江湖散人够用了。”
杨天福咬了一口玉米饼,没说话。
七个人冲到偏院门口的时候,第二排的弟子脚步一顿,前排三人已经跨进了门槛。
然后他们就停下了。
不是被什么武功拦住的,是林烨正好站在院子中间扫地。
秋日的阳光从墙缺口斜照进来,把她脚下那一小片地面照得发白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,袖子卷到肘弯,手里攥着一把竹扫帚,正弯着腰把一堆落叶往墙角扫。扫帚划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节奏均匀,不紧不慢。
那三个冲在最前面的弟子,离她不过五步远。
领头的弟子手按在剑柄上,剑已经抽出了三寸,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光。他看着林烨的背影,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冲——对方连头都没回,完全不像是在迎战。
“上啊!”后面的弟子低声催促。
领头的弟子咬了咬牙,往前迈了一步。
林烨正好在这时候直起腰,手里攥着扫帚,侧身看了一眼脚边的落叶,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。她挪步的方向正好是那弟子落脚的位置。
扫帚柄顺势扫了过去。
不偏不倚,正好打在那弟子的左腿膝盖外侧。
那弟子的步子还没落稳,膝盖忽然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,整个人重心一歪,往左边倒了过去。他想用手撑地,但剑已经抽出了三寸,鞘口卡住了他的手指,他来不及收剑,就那么侧着身子摔在了地上。剑从鞘里滑出来,“哐当”一声掉在青石板上。
林烨回过头,低头看了他一眼,眨了眨眼睛:“哎呀,没看见。你没事吧?”
那弟子躺在地上,仰头看着她的脸,表情空白了整整两息。
“你——”他说了一个字,就说不下去了。
他不是没见过高手。铁剑门的教习长老出剑时能一剑劈开三块叠在一起的青砖,那叫真本事。可眼前这个女人的扫帚,怎么说呢——轻飘飘的,慢吞吞的,像是赶鸡一样随手一挥,他就摔了。
不光彩。
太不光彩了。
后面的弟子也愣住了,原本准备好接阵的攻势卡在半路,前排人倒了,后排的人不知道该冲还是该退。
门口那个领队的执事喊了一声:“别愣着!他是不小心的!”
杨天福蹲在门槛上,听见这句话,差点没忍住笑出来。不小心。这三个字从铁剑门执事嘴里说出来,听起来像是一种解释,但实际上更像是一种认输——打不过就说对方是不小心的,这本身就是打不过的证明。
林烨倒是没多想,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剑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剑刃,然后递还给那个还躺在地上的弟子:“剑不错,就是开刃开得有点偏,左边刃口比右边厚,劈东西的时候容易往右偏。你师父帮你磨的?”
那弟子坐在地上,接过剑,嘴唇动了动,最后憋出一句:“……是我自己磨的。”
“哦,那磨得不错了。”林烨认真地点了点头,“下次磨的时候左边多磨两下就好。”
那弟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是来打架的,不是来听磨剑指导的。
门口那个执事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了。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,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站在原地不动的弟子,深吸一口气,提高了声音:“弓箭手准备!”
话音刚落,院墙外就响起了弓弦绷紧的声音。
杨天福抬头看去,只见院墙的缺口处,三个铁剑门弟子已经拉开了弓,箭头正对着院子中央。他们没有瞄准林烨,而是瞄准了她身边那个摔在地上的弟子——显然是想用箭雨逼她退开。
执事喊了一声:“放!”
三支箭同时离弦。
杨天福蹲在门槛上,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笔记本。他看见那三支箭飞行的轨迹,一支直射林烨左肩,一支封住她右闪的路线,第三支擦着地面射向她的脚踝。这三箭的角度和时机都不错,显然铁剑门是动真格的了。
然后他看见前镖师动了。
前镖师坐在西墙根底下,面前摆着一堆竹片。他正在削竹片,就是那种做晾衣架用的竹片,削得薄薄的,边缘光滑,堆了一小摞。当那三支箭飞进院子的时候,他头都没抬,只是左手从那一小摞竹片里拈起三片,随手往前一甩。
杨天福没看清他是怎么甩的。
他只看见那三片竹片打着旋飞了出去,速度极快,在空中划出三道弯曲的轨迹,两片向上,一片向下。那三支箭飞到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,箭头被竹片正面撞上,发出三声几乎重叠的脆响,
“啪!啪!啪!”
箭矢被竹片撞偏了方向,三支箭擦着林烨的衣服飞过,一支扎进了老槐树的树干上,一支插进了菜地旁边的泥地里,第三支落在门槛前面两步的地方,箭尾还在轻轻颤动。
前镖师把削好的竹片放回膝盖上的布兜里,又拿起一根新的竹条,用刀背刮了一下毛刺,动作平淡得像是在削一个苹果。
院子外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那个执事的声音变了调:“那是……竹片?”
前镖师没回答。
书生抽了抽鼻子,把手里那本《江湖异闻录》翻了一页,懒洋洋地说了一句:“好彩,刚好削了三片。”
杨天福蹲在门槛上,低下头,用木炭条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简笔小人,旁边写了三个字:竹片镖。画完,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镖师的背影,这个说话不超过十句的老头,刚才那三下,说出去怕是要吓掉半个江湖的下巴。
铁剑门的执事站在院门外,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难看了,是青白。他看看院子里那三支被弹飞的箭,又看看坐在墙根底下削竹片的前镖师,然后又看看院子里正在把扫帚靠回墙边的林烨,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出两个字:“……再来。”
他说“再来”的时候,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足了。
院子外的弟子们互相看了看,没有人动。
他们不是怕打不过。
他们是怕打不过一把扫帚。
那扫帚现在正靠在墙边,林烨已经没再管它了,她蹲在菜地边上,用手掰开一块土坷垃,把里面的一根杂草根捡出来扔到一边。
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的弟子站在院子门口,手里攥着自己的剑,进退两难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执事,执事的脸色铁青,但也没再下命令。
气氛就这么僵住了。
断臂老人坐在槐树底下,端着茶碗喝了一口,茶碗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瓷器声。他喝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年轻人,打架之前要先想清楚一件事——你是来打架的,还是来找不痛快的?”
那弟子站在门口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,最后咬着牙,转身走了出去。
他走出去的时候,脚步明显比冲进来的时候慢了很多。不是怕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,他练了六年剑,出师之后跟人交手不下二十次,赢多输少,从来没遇到过今天这种局面。对方没摆架势,没亮兵器,没运功,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,他就摔了,然后还被人教了怎么磨剑。
这架打得毫无尊严。
外面传来执事压低声音的训斥:“你们怕什么?她就是个打铁的!”
“可是那个削竹片的老头……”
“那个老头再厉害也是一双手!我们有三十个人!”
杨天福蹲在门槛上,把这句对话记了下来,在旁边加了一句批注:三十把剑 vs 一把扫帚 + 三片竹条 + 一碗热茶,战绩:0:1。
他写完之后,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断臂老人。
老人手里的茶碗还在冒着热气,碗里是林烨早上泡的苦丁茶。老人端茶碗的姿势很稳,碗沿没有任何颤动,茶水表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刚才那三支箭从他头顶飞过的时候,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,茶碗里的水更是一滴都没洒出来。
杨天福注意到一个细节,断臂老人的茶碗,是放在石桌边沿的。
碗底只有一半搁在石桌上,另一半悬空。一阵风就能吹下来的位置。
但那只碗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搁着,一动不动,像是粘在了石桌边沿上。
杨天福盯着那只碗看了几秒钟,然后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加了一句:老人端茶碗的手法有问题,不是手法,是平衡感。他把碗放在石桌边沿,不担心掉下来,说明他完全不觉得这是个风险。这种自信,不是装出来的。
他写完之后,把笔记本合上,看了一眼林烨。
林烨还在菜地里忙着。她已经拔完了杂草,正用手指把土里的蚯蚓挑出来,放到旁边的小陶罐里,小声嘀咕:“蚯蚓留着,明年开春翻地用。”
院子外又传来执事的声音:“再组织一次冲锋!这次不要正面冲,从两翼包抄!”
杨天福听见这话,默默叹了口气。
铁剑门的掌门不在场,这个执事看来是真的打算用弟子的人头来试探偏院的底细。问题是,他已经试探了一次,结果是一伤(摔跤)、三箭被弹飞,剩下的人连门槛都没跨进来。还来?
他正想着,院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要不,先吃了午饭再说?”
说话的是林烨。
她蹲在菜地边上,手里还攥着一把土,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的执事,表情真诚得不像是在挑衅,“我蒸了一锅红薯,刚出锅的,你们要不要先吃点?”
院子外的弟子们集体沉默了。
执事的脸色从青白变成了酱紫。
不是被气的,是被噎的。
你来打架,人家请你吃红薯。你说人家是看不起你吧,她表情确实挺真诚的;你说她是在使诈吧,她手里那把土都还没放下,整个人没有任何防御姿态,完全不像是要打架的样子。
执事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情绪,冷冷地说了一句:“林姑娘,我们不是来讨饭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烨点了点头,“但红薯确实蒸好了,不吃就凉了。你们要是不吃,我就做红薯干留着过冬。”
执事张了张嘴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他身后的弟子们,已经有人开始咽口水了,不是馋,是一种复杂的生理反应。他们从早上蹲到现在,只吃了两块干饼,红薯的香味从偏院灶房里飘出来,甜丝丝的,带着炭火烘烤的气味,确实很诱人。
杨天福蹲在门槛上,看着这一幕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铁剑门这个执事,今天最大的错误不是低估了偏院的实力,而是让弟子在饭点打一场注定打不赢的架。
他翻了一页笔记本,在上面写道:围剿偏院,第二个挑战不是武功,是红薯。
纯粹的震惊——不是打不过,是根本没法打。你举着剑来杀人,人家端着红薯问你吃不吃。这是翻盘的开始。
写完,他把笔记本揣进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朝灶房走去。
他饿了。
(第87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