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阳光从偏院东墙斜斜地照进来,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又长又歪,像是一把被人掰断的伞骨。杨天福蹲在门槛内侧,手里捏着笔记本,膝盖上摊着新的一页,上面只写了两行字:
*“第八十五天。围剿前夜。偏院最后一顿像样的饭。”*
他划掉“最后一顿”,在旁边重新写了四个字:“明日前菜。”
写完又觉得不对,把整行都涂黑了,合上笔记本,塞进怀里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中央——林烨正蹲在灶台前,拿着一把铁铲在翻炒锅里的东西,油烟升起来,混着葱花的香味儿,把整个偏院都罩在了一层暖洋洋的雾气里。
灶台旁边,书生搬了一张矮桌,正在摆碗筷。碗是粗瓷碗,边角磕了好几个缺口,筷子长短不一,有几根还是用竹片临时削的,但书生摆得很认真,像是酒楼里摆宴席的阵仗,每只碗都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,间隔匀称,筷子搁在碗右侧,筷头朝外,分毫不差。
“你摆个碗跟摆阵似的。”断臂老人坐在槐树底下的竹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看着书生忙活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。
书生头也不抬:“古人云,食不言寝不语。碗筷不齐,如何食?”
“古人还说了,碗不够就拿锅盖凑。”前镖师从墙根底下站起来,手里捏着一截削了一半的竹片,走到灶台旁边,看了一眼锅里的菜,“林丫头,你这鱼香肉丝,肉丝切得比薯条还粗。”
林烨把锅铲换了一只手,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没关系,粗了嚼着有劲。我爸妈说,肉切太细一炒就碎了,吃不出肉味儿。”
前镖师沉默了两秒,竟然点了点头:“……有道理。”
杨天福在心里记了一笔:*“第八十五天,前镖师正式被同化。标志:认可粗切肉丝。”*
阿贵蹲在灶台后面烧火,脸上的烟灰还没擦干净,耳朵上夹着一根稻草。他一边往灶膛里添柴,一边偷瞄锅里的菜,喉结动了好几下,咽口水的声音隔着三步都能听见。
“阿贵,你别把口水滴锅里了。”书生提醒了一句。
阿贵赶紧擦了擦嘴角:“没有没有,我就是……闻着香。”
林烨把锅里的菜盛出来,装进一只大海碗里,又转身去切案板上的萝卜。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——当当当,三声一顿,像是什么不太标准的武学招式。杨天福盯着她握刀的姿势看了几秒,忍不住开口了:
“你切萝卜的刀法,跟苍山派那套清风十三式的起手式有点像。”
林烨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刀:“是吗?我就是觉得这样切比较顺手。我爸妈说,切菜要讲究节奏,节奏顺了,刀就不容易切到手。”
“你爸妈还教过你什么?”
“教过很多啊。”林烨一边切一边数,“比如削土豆要先削两头再削中间,炒青菜要最后放盐,炖肉的时候放一片山楂容易烂……”
杨天福沉默片刻:“我问的不是做饭。”
林烨停下来,想了想:“那还有什么?”
“……算了。”
断臂老人在槐树底下笑了一声,茶杯里的水晃了晃:“小杨,你不用问了。她爸妈教她的那些东西,比她学的所有武功都有用。”
杨天福没有说话,但他知道老人说得对。
偏院的生活从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林烨每天做的事情,和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主妇没什么区别——早起生火做饭,扫地洗衣,收拾院子,浇菜喂鸡。偶尔去镇上买个面,回来的时候顺便给阿贵带一包糖,给书生带一壶酒,给断臂老人带一包茶叶。
但杨天福知道,正是这些“没什么大不了”的事情,把偏院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地方。
铁剑门的人驻扎在院门外五十步的地方,流云观的道士在西边的山坡上搭了个草棚子,还有十几个零散门派的武者在官道两侧扎堆,像是赶集一样围了一圈。但只要偏院的炊烟升起来,他们就会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,像是被那股烟火气定住了一样。
断臂老人曾经说过一句话:“围剿这事,最难的不是动手,是动手之前那几天。人一闲下来就会乱想,一想多了,手就软了。”
杨天福当时问他:“那你觉得他们动手的时候,手还硬得起来吗?”
老人没有回答,只是看了一眼灶台方向。
林烨正在往锅里倒油,油烟升起来,把她的脸遮住了一半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偏院的院子里亮起了一盏油灯。
说是油灯,其实就是一只破了边的粗瓷碗,倒了一点菜籽油,搓了一根棉线当灯芯,搁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。火光不大,但照得院子里一片昏黄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在身后的土墙上晃来晃去。
林烨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,满院子都是香味儿。
红烧鱼、醋溜白菜、萝卜炖排骨、葱花鸡蛋饼,外加一大碗酸辣汤。菜色算不上什么精致佳肴,放在镇上酒楼里大概连点单的资格都没有,但对于偏院的这些人来说,这已经算得上是一顿盛宴了。
书生第一个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碗酒,端起来闻了闻,叹了口气:“这种时候喝青酒,总觉得味道不太对。”
“那你想喝什么?”林烨把最后一只碗放在桌上,解下围裙挂在墙角的钉子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我去给你买?”
书生摇了摇头:“算了,明天再说吧。”
“明天不一定能买到酒。”
书生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笑了一声:“也对。”
杨天福坐在门槛上,没有上桌。他端着一碗热水,慢慢地喝着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——
断臂老人坐在槐树底下,面前放着一小碟花生米,一杯热茶,正慢悠悠地剥花生壳。他剥得很仔细,把花生米一粒一粒码在碟子里,码成了一个小小的金字塔。
前镖师坐在书生的对面,面前是一碗萝卜炖排骨,他没有急着吃,而是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竹片,在碗沿上轻轻地刮着,把竹片边缘磨得光滑。从某种角度说,前镖师的心境已经不在“削兵器”上,而在“找一个不会扎到手的竹片”上。
阿贵端着饭碗,蹲在灶台边上,狼吞虎咽地扒着饭,腮帮子鼓得像两只核桃。他吃得极快,但每次夹菜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别人——要是发现有人没夹到,他就会把自己的筷子收回来,等别人夹完了再伸手。
林烨坐在桌子正对面,给自己盛了一碗汤,端起来吹了吹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碗,看了看院子里的每一个人。
她的目光很平静,像是看一件特别平常的事情一样。
“明天可能有人来。”她说。
这句话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“明天可能要下雨”一样。
断臂老人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剥:“嗯。”
“今天先把这顿吃完。”林烨说完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,放进嘴里,嚼了嚼,皱了皱眉,“有点咸了。”
书生说:“不咸,正好。”
前镖师说:“咸了下饭。”
阿贵嘴里塞满了饭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,没人听懂,但看表情像是在表示赞同。
杨天福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手里的热水,喝了一口。热水从喉咙里滑下去,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,但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——
林烨说“明天可能有人来”,断臂老人说“嗯”。
就这么简单。
没有商量对策,没有布置陷阱,没有求援,没有跑路。就是一句“明天可能有人来”,和一句“今天先把这顿吃完”。
杨天福有时候觉得,林烨这个人到底是真的不怕死,还是根本就没理解“围剿”这两个字的意思?
他想了想,觉得大概率是后者。
夜色越来越深,偏院的油灯烧了大半碗油,火苗渐渐暗了下去。
林烨收拾完碗筷,把剩下的菜放进一只陶罐里,盖上盖子,搁在灶台边的水缸里凉着。她洗了手,在围裙上擦了擦,走到院子中央,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没有什么云,月光把偏院的土墙照得发白。
“明天天气应该不错。”她说了一句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
阿贵也回了屋,前镖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把那截削好的竹片插在篱笆上,转身进了柴房。断臂老人最后一个起身,把碟子里的花生米倒进嘴里,嚼了嚼,拎着茶壶走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杨天福一个人。
他坐在门槛上,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手里的木炭条快要烧到手指了。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,又在圆圈周围画了几个小点——那些小点代表院门外驻扎的那些人。
圆圈代表偏院。
他在圆圈中间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,代表林烨。
然后他看着这条线,想了很久。
偏院的灯没有熄。
不是不想熄,而是林烨临走前把油灯往灶台里挪了挪,让火苗烧得更亮了一些。她说晚上鸡笼那边可能有黄鼠狼,灯亮着能吓跑它们。
杨天福知道那是借口。偏院的鸡笼已经锁了三道门,别说黄鼠狼,连老鼠都钻不进去。
林烨留灯,大概是为了别的原因。
院门外五十步的地方,讨伐者们的营地也没有熄灯。
说是营地,其实就是一个用竹竿和油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,四面透风,地上铺了一层干稻草。五个人挤在里面,像是一窝被冻醒的麻雀,缩着脖子,谁也不说话。
领头的是铁剑门的一个中年执事,姓刘,四十出头,在铁剑门干了十几年执事,从来看的都是别人的脸色。这一次被派来“讨伐林烨”,本来以为是个轻松的差事——一个打铁的女人,能有多厉害?带着人过来吆喝两声,把人吓跑了,回去交差完事。
但来了三天,他发现自己错了。
第一天,他们坐在院门外百步的地方,等着里面的人出来交涉。等了一天,没人出来。只有炊烟按时升起来,按时落下去,像是在提醒他们——里面的人在吃饭,你们呢?
第二天,他们往前挪了五十步,在院门外五十步的地方扎了营。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出来,但院门打开了一条缝,一只芦花鸡从门缝里钻出来,在他们面前踱了一圈,拉了一泡屎,又慢悠悠地回去了。
第三天,也就是今天,他们正准备再往前挪的时候,忽然闻到了一阵饭菜香。
香味儿从偏院里飘出来,穿过院墙上的缺口,飘过那五十步的距离,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。红烧鱼的香味儿,葱花鸡蛋饼的焦香,萝卜炖排骨的浓汤味儿,混在一起,像是一只手,在他们的胃里挠了一下。
有人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。
中年执事听到身后传来咕噜一声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一个年轻的弟子正捂着自己的肚子,脸憋得通红。
“饿不会说?”执事问了一句。
“带了干粮。”年轻弟子指了指身边的包袱,“就是……冷了。”
冷了的干粮和热腾腾的饭菜,哪个更有吸引力,不需要问。
中年执事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忍着。”
年轻弟子不再说话,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偏院那边瞟。
偏院的灯火透过院墙的缺口,在他们面前的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。那是偏院的灯,从灶台里透出来的光,不算亮,但在黑夜里面格外显眼。
“都别看了。”中年执事说了一句,自己却也在看。
偏院内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,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,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咳嗽声。那些声音都很平常,像是任何一个普通人家晚饭后的闲聊,但在这五十步的距离外,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中年执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几个门派联合讨伐这个女人的原因,是因为她“扰乱功法传承”“败坏武林风气”“以歪门邪道误导后辈”这些罪名写在文书上,字字铿锵,好像十恶不赦。
但他们在这里坐了三天,看到的不是一个女魔头,不是一个邪道高手,而是一个在院子里种菜、喂鸡、做饭的女人,和一个断臂的老人、一个唠叨的书生、一个沉默的镖师、一个傻乎乎的杂役,还有一只芦花鸡。
这真的是讨伐对象吗?
中年执事甩了甩脑袋,把这些念头甩掉。
“都睡吧,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,掌门就到了。”
其他四个人没说话,但也没有人躺下去。他们依然坐在干稻草上,看着偏院的那盏灯,眼睛眨也不眨。
偏院的灯一直亮着,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熄灭。
中年执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他只记得自己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,久到眼眶发酸,久到那盏灯的光像是一根针一样,扎进他的眼睛里,拔不出来。
天亮的时候,太阳从东边山头漫过来,把偏院的土墙晒出了一层暖洋洋的颜色。
中年执事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稻草渣子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四个同伴,四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,像是都没有睡好。
“怎么都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四个人说完,又一起看向偏院的方向。
偏院的大门关着,烟囱里没有冒烟。一切都静悄悄的,像是还在沉睡。
但中年执事知道,里面的人已经醒了。
因为偏院的门缝里,透出了一线亮光。
不是油灯的光,是灶台的火光。里面的人,正在生火。
中年执事深吸了一口气,握紧了腰间的剑柄。
“准备一下,”他说,“等人到齐了,就动手。”
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“刘执事,那个……她今天早上做什么?”
中年执事转过头,看着那个问话的年轻弟子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:“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”年轻弟子指了指偏院的方向,“她好像在做早饭。”
中年执事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关你什么事?”
年轻弟子缩了缩脖子,不再说话了。
但中年执事自己也知道,这个问题,不仅仅是那个年轻弟子想问的,他自己也想问。
偏院的门从里面打开了,一个年轻女人端着簸箕走出来,把里面的鸡食倒进鸡笼里。几只芦花鸡扑腾着翅膀跑过去,低头啄食。
她抬起头,看到了院门外五十步处的五个人,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像是打招呼一样。
然后她又端起了簸箕,转身回了院子。
中年执事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也不是紧张,更像是一种“我知道了”的表情。
然后偏院的门又关上了。
中年执事握着剑柄的手,微微发紧。
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今天这一仗,恐怕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打。
不是因为林烨武功有多高,而是因为,她太正常了。
正常到让人害怕。
(第85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