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偏院的土墙上,把黄泥墙面晒出了一层浅白色的干裂纹。
杨天福蹲在门槛内侧,手里捏着半块玉米饼,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它泡进热水里,饼太硬了,硌牙。他刚把饼举到嘴边,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讨伐者那种沉稳的、带着示威意味的脚步。
这脚步声很乱,像是在跑,又像是在躲,中间还夹着几声急促的喘息。
杨天福没站起来,只是把饼放下来,目光越过院门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。
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从官道那边跑过来,三十岁上下,脸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,像是被树枝刮的,衣裳下摆沾着泥土和草屑,跑得气喘吁吁,到了偏院门口也不停,直接一头撞在门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有人吗!”那汉子压低声音喊了一句,语气急促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杨天福站起来,走到门边,没开门,隔着门板问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……我是散人。”那汉子喘着粗气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,又转回来,“我不是来讨伐的,我是来……我来送个消息。”
杨天福沉默了两秒,拉开门闩,把门打开一条缝。
那汉子挤进门来,动作快得像是一条泥鳅,进门之后立刻反手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杨天福打量了他一眼。
灰布短打,腰间挂着一把铁刀,刀鞘上有几道新砍出来的缺口,鞋底沾着红泥,这种红泥只有三里外的青石坡才有。他认出了这人的身份,散人讨伐队里的一个,前两天在营地外围见过,蹲在火堆边上啃干粮,不怎么说话,也不参与那些高声讨论战术的议论,一直是个边缘角色。
“你来送什么消息?”杨天福问。
那汉子缓过气来,直起身子,看了一眼院子里,林烨正蹲在灶房门口削萝卜皮,断臂老人坐在槐树底下打盹,书生靠在西墙根底下翻着一本破书,前镖师坐在石凳上擦刀,一切如常。
他咽了口唾沫,说:“三派密会,我偷听到了。”
杨天福眉头一皱:“密会?”
“昨天晚上,苍山派、铁剑门、流云观三个掌门,在西边三里外的青石坡上碰了头。”那汉子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,“我本来在坡底下守夜,听见上头有人说话,我就摸上去听了一耳朵。”
他说到这里,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板,确认外面没人追来,才继续说下去:“三个掌门商量好了——三天之后,联合出手,不留活口。”
“不留活口”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断臂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睁开,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书生翻书的手停住了。
前镖师擦刀的动作没停,但刀身被他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杨天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他盯着那汉子,问:“你确定?”
“我亲耳听见的。”那汉子说,“苍山派掌门说‘不能再拖了,再拖下去,封杀令就成了笑话’,铁剑门掌门说‘三天后动手,我出十五个人’,流云观那个老道说‘我出十个’——他们就差没写个字据了。”
杨天福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蹲回门槛上,捏着那块玉米饼,拇指在饼面上来回摩挲了几下,脑子里快速地转了一圈。
三派联合,不留活口,这比封杀令严重得多。封杀令只是逼着偏院饿死、困死、耗死,讲究的是一个“慢”字,慢到所有人都觉得偏院的消失是自然而然的事。但“联合出手,不留活口”就不一样了,这是要强行收场,不等封杀令生效,直接动手扫平。
这说明封杀令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。
偏院没有饿死,没有困死,没有耗死,反而每天还有人来排队看热闹、拜师、请教扫地的姿势,甚至有人在墙外摆摊卖花生糖。封杀令变成了一个笑话,三派掌门坐不住了。
“你为什么来告诉我们?”杨天福问。
那汉子沉默了一下,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沾满红泥的鞋上,半晌才开口:“我不是帮你们。”
杨天福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我是觉得……封杀令不对。”那汉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肯定,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压了很久,“我爹以前跟我说过,江湖上讨生活,输赢是本事,但围起来饿死人,那叫缺德。我爹不是什么大侠,就是个走镖的,他教我做人要讲良心。”
他说完,像是怕杨天福不相信,又补了一句:“我不是什么好人,我也打家劫舍过,也偷过东西,但我不干围起来饿死人的事。这不叫江湖规矩,这叫不要脸。”
杨天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那汉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说:“消息我送到了,我走了。你们自己想办法吧。”
他转身要去拉门闩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饼要不要?”
那汉子转过身来,看见林烨从灶房门口站起来,手里举着一块刚出锅的玉米饼,饼面金黄,边角略微焦糊,热气腾腾往上冒。
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问一个路过的人要不要喝口凉水一样自然。
那汉子愣了一下:“……要。”
林烨走过去,把饼递给他。
那汉子接过饼,烫得左右手倒腾了两下,低头咬了一口,饼很烫,他嘴里含着饼,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:“谢了。”
他没有多留,拉开门闩,侧身挤出门去,又把门带上了。脚步声在门外响起,由近及远,很快就消失在官道上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书生先开口了:“三天后联合出手,不留活口——这消息有点要命。”
“不是有点。”前镖师把刀插回刀鞘里,站起来,“是非常要命。三派加起来,少说三四十个人,偏院就我们这几个人,加上铁匠铺那边也凑不出十个能打的。”
断臂老人睁开眼睛,看了杨天福一眼,没说话,但那眼神的意思是,你小子得拿主意了。
杨天福蹲在门槛上,手里的玉米饼已经凉了。他脑子里在快速地计算,三派联合,三四十个人,偏院这边能打的,除了自己,还有前镖师、断臂老人算半个,书生勉强算半个,林烨……按常规算法不算,但按偏差算法不算常规。
人数差距太大,正面冲突完全没有胜算。唯一的出路是跑,趁着三天时间,把人撤走,化整为零分散到附近镇子里,等风头过了再回来。
他正要开口说这个方案,就看见林烨转身走回灶房去了。
杨天福:“……”
他站起来,跟过去,看见林烨正蹲在灶房角落的一个破木箱前面,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拿,几件旧衣裳,一床薄被,一个用布包着的铁锅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杨天福问。
“收被子。”林烨头也不回,把那床薄被从木箱里扯出来,抖了抖,叠好,放在旁边的石台上。
“收被子干什么?”
“三天后不是要打架吗?”林烨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“被子放在外面会弄脏的,先收起来。”
杨天福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“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?!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,“三派联合,三四十个人,三天后就要动手——你现在收被子?!”
林烨把叠好的被子放到石台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认真:“被子不收,打架的时候踩到了怎么办?会绊倒的。”
杨天福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蹲下来,耐着性子说:“林烨,这不是被子的问题。三天后他们要来围剿,我们得想办法应对。我的意思是,先撤——”
“不用撤。”林烨打断他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三天时间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
“够我把被子收好,把菜浇完,把灶台收拾干净。”林烨掰着手指头算,“明天翻一下菜地,把白菜收了,后天把院子扫一遍,大后天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大后天他们来了,打完,就行了。”
杨天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,也没有在说反话。
她是认真的。
她是真的觉得,收被子、浇菜、扫院子,和三天后的围剿是同一等级的事情。
杨天福蹲在灶房门口,感觉自己整个人的脑子都在和认知打架。
“你知道三派掌门都是什么级别的吗?”他试图从林烨能理解的角度去解释,“苍山派掌门练了四十年的‘苍山落日剑’,铁剑门掌门一手‘铁剑横江’能劈断三寸厚的青石板,流云观那个老道更别提了,他的‘流云飞袖’能隔着五步把人卷飞出去——这三个人一起上,加上三四十个弟子,偏院这点人根本扛不住。”
林烨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你还收被子?”
“收被子和打架不冲突。”林烨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杨天福感到窒息的理所当然,“被子收好了,打架的时候就不用担心踩到被子。菜浇好了,打完架回来还有菜吃。院子扫干净了,打完架不用再扫一遍。”
她说完,弯腰从木箱里又扯出一件旧衣裳,抖了抖,叠起来,放在被子上。
杨天福站起来,后退了两步,靠在外墙上,闭上眼睛,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的笔记本在怀里,他忍住了没有掏出来记录,因为他知道就算记下来,他也分析不出这种思维模式的底层逻辑。
“你不能一直这样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了一些,“你知道你这种想法叫什么吗?叫——叫‘偏差认知’。”
林烨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头看他:“什么叫偏差认知?”
“就是……你理解事情的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样。”杨天福说,“正常人听到‘三天后有人要来围剿’,第一反应是跑,或者打,或者谈判——但你第一反应是收被子。”
“收被子不对吗?”林烨问。
“收被子本身没错,但你的优先级不对。你应该先考虑怎么应对围剿,再考虑收被子。”
林烨想了想,说:“我爸妈说过,做事要有条理。慌慌张张的,什么都做不好。”
杨天福:“……这不是有条理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
杨天福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用一个她能理解的概念来反驳她。
因为在林烨的世界里,收被子和应对围剿确实是可以同时进行的事情,甚至在她看来,收被子本身就是应对围剿的一部分,因为被子不收拾好,打架的时候踩到了会绊倒。
从她的逻辑链条来看,这竟然讲得通。
杨天福靠在墙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好,收被子,你继续收。”
林烨点了点头,转过身去,又开始收拾灶房里那些锅碗瓢盆。
杨天福转身回到院子里,走到断臂老人跟前,蹲下来,压低声音说:“你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吗?”
断臂老人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她说的哪句?”
“收被子。”
“她说的有没有道理不重要。”断臂老人说,“重要的是,她收被子这件事,会不会影响三天后的结果。”
杨天福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断臂老人闭上眼睛,又补了一句,“被子收好了,打架的时候确实不用担心踩到。”
杨天福:“……”
他发现断臂老人也被林烨带偏了。
杨天福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央,看了看四周,林烨在灶房里继续收拾,断臂老人继续打盹,书生翻书翻得更慢了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,前镖师把刀擦完了,正坐在石凳上喝茶,一切如常,平静得像是那个散人没来过一样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心里的焦虑压下去,然后开始想,如果不用跑,那三天后要怎么应对?
三派联合,三四十个人,正面冲突是找死。
那就只能想办法分化他们,或者利用偏院的地形打防守,或者……
他正想着,林烨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喊了一句:“老杨,面缸快空了,明早我去镇上买袋面回来。”
杨天福:“……三天后就要围剿了,你还要去买面?”
“不买面,打完架吃什么?”林烨反问。
杨天福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忽然觉得,也许林烨是对的,收被子、买面、浇菜、应对围剿,这些事在她看来没有轻重缓急之分,都是“要处理的事”,一件一件处理完就行了。
他蹲在院子里,掏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:
*“第八十四天。三派联合围剿,三日后动手。她收被子。买了面回来。”*
他合上笔记本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秋天的云很薄,阳光透过来,把院子里的土墙晒出了一层暖洋洋的颜色。林烨端着簸箕走出来,把里面的萝卜皮倒在墙角的鸡笼里,几只芦花鸡扑腾着翅膀抢食吃。
一切如常。
杨天福忽然觉得,也许这就是林烨的应对方式,不把围剿当成一件天塌下来的大事,而是当成一件“需要处理的事情”,和收被子、买面、浇菜放在一起,按顺序一件一件做完。
他不知道这种做法最后会带来什么结果。
但他知道,如果林烨真的慌了,那偏院才是真完了。
(第8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