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阳光从偏院东墙漫过来的时候,杨天福正蹲在灶房门口削萝卜皮。
刀是货郎那把钝刀,刃口已经磨得几乎只剩铁背,削下来的皮厚薄不均,有的带着小半截萝卜肉。他削了几根就放弃了,把刀搁在门槛上,站起来抖了抖衣摆上的碎皮屑。
院子里已经晒满了东西。
东墙根底下拉了两根麻绳,绳子上挂满了被子——林烨的碎花棉被、断臂老人的灰布薄被、书生那条补了七八个补丁的旧褥子,还有他自己那床盖了五年、边角已经磨出棉絮的厚被子。五床被子并排挂着,在秋日的阳光下散发出一种潮湿布料被烘热的气味。
“晒被子要在巳时之前挂出去,”林烨的声音从西墙根传过来,她正蹲在那片新翻的菜地边上,手里捏着一把白菜种子,一粒一粒往土里按,“我爸妈说的,阳气最足的时候晒,晚上盖着才暖和。”
杨天福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偏院的大门——门板虚掩着,门外五十步的地方,讨伐者的营地已经扎了三天,今天又多了两顶帐篷。昨晚有人在营地外围点了一堆火,火光映着院墙的缺口,他蹲在门槛内侧看了半个时辰,看见对方换了三次岗。
“他们不会打进来,”断臂老人坐在槐树底下的竹椅上,腿上盖着一张旧羊皮,正用那根断齿的木梳梳胡子,“要打早就打了。”
书生从西厢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捧着一本账册,封面上用毛笔写着“腌菜记录”四个字,字迹工整得像是抄经书:“按这个腌菜速度,够吃三个月。”
杨天福转过头看他。
书生把账册翻了翻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:“昨天腌了七坛白菜,前天腌了五坛萝卜,大前天腌了四坛芥菜。灶房角落里已经堆了十六个坛子,要是算上还没开封的那批——”
“围剿不会超过三天。”断臂老人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书生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账册,又抬头看了看断臂老人:“那多出来的菜怎么办?”
“吃。”
“……”
书生沉默了片刻,把账册合上,塞进怀里,转身回了西厢房。杨天福听见他在屋里自言自语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:“十六坛菜,算上灶房里那批没开封的,统共二十二个坛子。围剿三天,三个人,一天三顿,一顿一碟……吃到明年开春都吃不完。”
杨天福蹲回门槛上,重新拿起那把钝刀和一根萝卜。他决定不削皮了,直接洗洗煮。
林烨已经把白菜种子全部按进了土里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,走到西墙根底下,仰头看着那面墙。
墙是土坯砌的,年头久了,墙面上裂了一道缝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大约一人高的位置,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头。她伸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,转过头喊了一声:“墙裂了。”
前镖师正蹲在院门口的磨刀石边上磨一把菜刀,闻言抬起头来:“我修。”
“用竹片。”林烨说。
前镖师磨刀的动作停住了,抬头看着她,表情很微妙:“……竹片修墙?”
“你削的竹片够硬。”林烨说完,转身往灶房走,走到一半又停下来,“那边墙角堆了一捆竹子,你挑几根老竹,削成两指宽的竹片,用火烤一烤,弯成弓形,嵌进裂缝里,再用黄泥糊上——我爸妈说,竹片比木头扛得住,黄泥干了之后比墙坯还硬。”
前镖师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菜刀搁在磨刀石上,站起来,走到墙角那堆竹子跟前蹲下来,用手捏了捏最上面那根竹子的竹节。他捏了很久,然后开口问:“竹片削多厚?”
“两指宽,小指厚。”林烨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,紧接着是锅盖掀开的声音,“黄泥在灶房后面那堆,你掺点稻草碎进去,别掺太多。”
前镖师没有反驳,从腰间抽出那把随身的短刀,挑了一根老竹,开始削竹片。刀口碰到竹皮的时候发出一种清脆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敲竹子。
杨天福看着这一幕,手里的萝卜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站起来,走到前镖师身边蹲下来,看着对方用短刀把一根碗口粗的竹子从中间劈开,手法娴熟,一刀到底,竹片裂开的声音清脆利落。
“你真打算用竹片修墙?”杨天福问。
“她说用竹片。”前镖师没有抬头,用刀尖在竹片内侧划了一道线,然后沿着那条线削下去,削下来的竹屑薄得透光,“我没试过。试试。”
杨天福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站起来,走到偏院门口,拉开门闩,把门拉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
讨伐者的营地里,那些人正围坐在火堆边上吃干粮。有个人端着碗站起来,朝偏院这边看了一眼,然后愣在那里,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。
杨天福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——偏院院子里,五床被子整整齐齐地挂在麻绳上,在阳光下晒得蓬松膨胀,像五面白色的旗帜。
那个人看了很久,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。他身后的人也站起来,朝偏院看了一眼,然后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营地里的人陆续站起来,一个接一个地看向偏院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火堆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杨天福听见有个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们……真的不怕?”
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。
杨天福把门关上了。
他转身走回院子,看见前镖师已经把一根竹子削成了四条竹片,每一条都是两指宽,边缘光滑,竹节处被他用刀修平了,摸上去一点毛刺都没有。
林烨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竹片,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前镖师端着竹片走到西墙根底下,比了比裂缝的位置,把第一条竹片嵌进去,试了试松紧,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调整了一下角度。
杨天福蹲在门槛上,看着前镖师把四条竹片一根一根地嵌进裂缝里,每嵌一根就用木槌轻轻敲几下,竹片嵌入土坯的声音沉闷而稳定。
断臂老人坐在槐树底下,看着这一幕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气。
书生从西厢房里出来,手里换了一本账册,封面写着“物资清单”。他走到院子里,绕着那五床被子走了一圈,数了一遍,然后低头在账册上写了一笔。
“写什么呢?”杨天福问。
“被子五床,每床按三斤棉算,总共十五斤棉。”书生抬起头来,表情认真,“要是真打起来,这些被子可以拆了当绷带,也可以塞进衣服里当护甲。”
杨天福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书生把账册合上,“但账得算清楚。怕归怕,饿死之前不能先冻死。”他说完转身回了西厢房,门吱呀一声关上。
前镖师已经把四条竹片全部嵌进了裂缝里,开始往缝隙里填黄泥。黄泥是他从灶房后面那堆里挖的,掺了一把稻草碎,拌匀了,用手一点一点地塞进竹片和土坯之间的缝隙里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塞一把就用力按几下,确保黄泥填实了。
林烨从灶房里搬出一个坛子,是酸菜坛子,坛口封着黄泥,上面盖着一块油布。她把坛子放在院子中央,拍了拍坛口:“午饭吃酸菜炖土豆。”
偏院外,讨伐者的营地里,有人开始收拾帐篷。
杨天福蹲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人,前镖师在修墙,林烨在搬酸菜坛子,书生在西厢房里算账,断臂老人在槐树底下梳胡子,每个人的动作都很慢,很稳,像是明天根本不会有人打进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上还沾着萝卜皮的汁液,黏糊糊的。他站起来,走到灶房里,把削了一半的萝卜洗干净,切块,扔进锅里。
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,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一种萝卜特有的清甜气味。
林烨把酸菜坛子搬进灶房,揭开坛口的油布,从里面捞出一棵酸菜,切碎,扔进锅里。酸菜碰到热汤的时候,发出一声滋啦的声响,酸味立刻弥漫开来。
“你爸妈还说过什么?”杨天福突然问。
林烨想了想,把切好的土豆块扔进锅里:“我爸妈说,修墙的竹片要在火上烤一烤,烤到表面微微发黄再嵌进去,这样不会生虫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晒被子的时候要翻两次,一次在正午,一次在未时,这样两面都能晒透。”她说完,用锅铲搅了搅锅里的酸菜炖土豆,然后盖上锅盖,“还得炖一会儿,你先出去等着。”
杨天福没有出去。他靠在灶台边上,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火光照得他的脸发红。他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林烨蹲在灶台前面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木柴,用火钳拨了拨灰,火苗一下子窜高了。
“他们都在外面看着,”杨天福说,“看着我们晒被子、腌菜、修墙。”
“哦。”林烨应了一声,没有抬头。
“他们觉得我们不怕。”
林烨抬起头来,脸上带着一种困惑的表情:“怕什么?”
杨天福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他转身走出灶房,看见前镖师已经用黄泥把裂缝全部填平了,正在用手掌把黄泥拍平。手掌拍在黄泥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打拍子。
书生从西厢房里出来,手里捧着一碗热水,蹲在门槛上喝着,眼睛盯着院墙上那些正在干透的黄泥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喝水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品尝一杯上好的茶。
断臂老人睁开眼睛,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偏院外讨伐者的营地,开口说了一句:“今晚会下雨。”
书生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闻得到。”断臂老人说完又闭上了眼睛,手里的梳子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。
杨天福抬头看天,天上确实有云,但云层很薄,阳光还能透过云层照下来。他不确定断臂老人说的是真是假,但这句话让院子里的人都停了一下。
林烨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天:“那被子得在未时之前收进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书生问。
“淋湿了就没法盖了。”林烨理所当然地说,然后缩回头去,锅铲声又响起来。
偏院外,讨伐者的营地里,有人开始搭雨棚。
杨天福看着那些人在营地里忙活着找树枝、掀油布、挖排水沟,他突然觉得这一幕很荒谬,偏院里的人在晒被子、腌菜、修墙,偏院外的人在搭雨棚、准备进攻。两边都在准备,但准备的东西完全不同。
纯粹的震惊——不是武功的碾压,是存在方式的碾压。他们准备杀人,我们准备过日子。这是翻盘的开始。
他蹲下来,手指在门槛内侧划着,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圈。
前镖师的黄泥已经拍完了,他把手里的黄泥在围裙上擦干净,站起来,退后几步,看了看修好的墙。裂缝被竹片和黄泥填得严严实实,表面平整,看起来像是墙面上多了一条浅色的补丁。
“还行。”前镖师评价道。
林烨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修好的墙,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她缩回头去,锅铲声继续。
断臂老人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修好的墙,说了一句:“竹片比木头扛得住,黄泥干了之后比墙坯还硬——你爸妈确实会过日子。”
林烨从灶房里传出声音:“我爸妈还说,修墙不能只修表面,要在裂缝两端各挖一个小洞,把竹片两端塞进去,这样才能卡住。”
前镖师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墙边,蹲下来看了看裂缝两端。他没有说话,但从腰间重新抽出了短刀。
杨天福看了一眼天。云层确实变得厚了,阳光透不过来了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前镖师抽刀,不是要修墙。
是要杀人。
(第8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