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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湖大妈》

第21章 · 杂役堂

苍山派的晨钟响得比往常更急。

杨天福站在偏院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灰白色的雾气从山脚往上升。演武场上空无一人,这个时辰本该有外门弟子列队练功,但今天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,贴着青砖地面打转。

他往山门的方向走了一段路,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就看见了不对劲。苍山派的大门还开着,但门口只站了两个守门弟子,两人的剑都没出鞘,就那么拄在地上,像两根生了根的木桩。更奇怪的是,往常在山道上巡逻的小队不见了,连扫地的杂役都没看到一个。

他拐进山门斜对面的茶馆,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茶馆里只有两桌客人。靠里的那桌坐着个挑货郎,正啃着干饼;靠外的这桌是两个苍山派的杂役,杨天福认出其中一个,小伍,那个总跟在林烨后面喊“林师姐”的瘦弱少年。

小伍面前的茶碗已经空了,他却端着碗往嘴边送,送到一半才发现没水,又讪讪地放下来。他对面坐着另一个杂役,年纪稍大些,一脸愁容。

“真就全走了?”小伍压低声音问。

“外门弟子调走了四批,内门弟子走了两批,连教习长老都去了前线,”那个杂役掰着手指头数,“现在就剩咱们这些杂役和几个伤号,还有守门的两个师兄。”

“那要是黑风寨的人打过来……”

“打过来咱们就等死。”那个杂役说得倒是干脆,“就剩这么点人,守什么守?”

杨天福端起茶碗,借着碗沿的遮挡打量外面的街道。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,偶尔有人走过也是脚步匆匆,低着头不说话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
他在茶馆坐了一刻钟,喝完了一壶茶,然后起身往山门的方向走。路过苍山派大门时,他放慢了脚步,往里面瞥了一眼。

演武场上空空荡荡,只有几个杂役在扫地,扫得有一下没一下的。兵器架上插着几把长枪,枪头的红缨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更远处的杂役房方向,有个人影在走动。

他眯起眼睛,看清了那个人影,林烨。
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,袖子卷到肘弯,正蹲在杂役房门口的井台边上,手里拿着一块破布,在水桶里浸湿了,然后拧干,开始擦井台边的青石板。

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擦自家的灶台。

杨天福站了一会儿,看见林烨擦完井台,又站起来,走回杂役房,搬出一摞木盆,整整齐齐地码在井台边上。然后又回去,搬出几个水桶,一个挨一个摆好。

他转身离开时,心里冒出两个字,麻烦。


留守的弟子只有十二个,其中七个是当初跟林烨一起旁观过演武的新弟子,另外五个是伤愈不久、还没完全恢复的老弟子。两个守门的是这批人里武功最好的,但也不过是能完整打完苍山派入门三十六式的水平。

杨天福蹲在山门外对面的矮墙上,数着从大门进出的人。

正午时分,他看到林烨从杂役房走出来,手里推着一辆木板车,车上堆着几摞粗瓷碗和一口铁锅。她没有往食堂的方向走,而是拐了个弯,往山门的方向来了。

守门的两个弟子看见她推着车过来,其中一个皱了皱眉,往前走了两步拦住她。

“喂,你干什么去?”

林烨停下来,擦了把额头上的汗:“上午我数了一下,食堂的碗筷不够用,柴房的劈柴也只够烧两天的。我刚才去后勤库房看了一眼,补给车都停在那里没人动,我就想着先把水和干粮推到方便取用的地方,万一要用,不用再跑一趟。”

两个守门弟子对视了一眼,眼神里写满了“这人是不是有病”。

“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?”另一个守门弟子说,语气还算客气,“黑风寨的人就在后山,随时可能打过来。你推着车到处跑,万一撞上了怎么办?”

林烨愣了一下,认真想了想:“那我走慢点。”

守门弟子:“……这不是快慢的问题。”

“我知道,”林烨点点头,“但我闲着也是闲着嘛。你们守着门辛苦了——我把水和干粮放这儿,你们渴了饿了直接拿,不用跑食堂。”

说完她也不等守门弟子回答,弯腰推起车继续往前走。那辆木板车上堆满了东西,少说有两百斤重,她一个人推着,走得稳稳当当的,连喘都没喘一口。

两个守门弟子愣在原地,看着她把车推到山门内侧靠墙的位置,然后蹲下来,把干粮一包一包码好,水囊一排一排摆整齐,最后还把碗摞在干粮袋上面。

弄完之后,她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,回头冲他们笑了一下:“好了。”

守门弟子:“……你是哪个堂的?”

“杂役堂——我自己编的。”

守门弟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那是杨天福第一次看到苍山派的正式弟子对林烨笑,不是嘲笑,不是苦笑,是真的被逗笑了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那个守门弟子问。

“林烨。”

守门弟子点了点头:“记住了。这边没什么事了,你回去吧,小心点。”

林烨应了一声,推着空车往回走。经过门口时,她又停下来,从车上拿起一个水囊,递到守门弟子手里:“你们还没吃饭吧?水先拿着喝。”

守门弟子接过水囊,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她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谢了。”

林烨摆摆手,推着车走了。

杨天福蹲在对面的矮墙上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*“她在危机中靠做她最会做的事——干活——赢得了留守弟子的好感。”*

写完他又加了一句:*“但这不是她本意。她只是想帮忙。”*


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杂役房的屋顶上,杨天福找了个能看清整个杂役区的位置,继续观察。

林烨回到杂役房之后没有停下来。她把水桶里的脏水倒掉,重新打了一桶清水,然后开始擦杂役房的门窗。擦完门窗又扫院子,扫完院子又去清点柴房里的劈柴。

小伍从食堂那边跑过来,手里端着两个馒头,气喘吁吁地停在林烨面前:“林、林师姐,你还没吃饭吧?”

林烨抬头看了看天色,哦了一声:“都这么晚了。”她接过馒头,也没坐下,就那么站在柴房门口,三口两口吃完了,又把碗还给小伍:“谢了!”

小伍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林师姐,你不怕吗?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黑风寨的人啊。”小伍压低声音,“我听他们说,黑风寨的人杀人不眨眼的,要是他们打过来,咱们这些杂役……”

林烨认真想了想:“我以前在家的时候,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怕也没用,该干的活还得干。”她拍了拍小伍的肩膀,“你放心,我把补给都推到方便拿的地方了,伤药也按严重程度分好类放在伤员房门口了。要是真有人受伤,拿起来就能用,不用翻。”

小伍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只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。

林桦继续干她的活。

杨天福坐在对面的山坡上,看着她在杂役区里来回穿梭。她把散落在院子各处的扫帚收拢起来,一把一把插在墙角;她把食堂的桌椅排整齐,桌腿不平的,她找了块瓦片垫在下面;她把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收下来,叠好,一件一件送回各人的房间门口。

没有人叫她做这些。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做这些。

但杨天福注意到了。

他在笔记本上写道:*“她有一种能力——在混乱中寻找秩序,在无意义中找到能做的事。这不是武功,但也许比某些武功更有用。”*


傍晚时分,天边烧起了一片火红的晚霞。

杨天福正准备从山坡上下来,忽然看见山道上有人影在移动。他眯起眼睛,发现那是三个人,两个苍山派弟子搀着一个人,走得踉踉跄跄。

那三个人还没到山门,守门的两个弟子就已经冲了出去。杨天福也站起身,快步往山门的方向靠拢。

被搀着的那个人浑身是血。灰白色的练功服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,左臂上缠着一圈圈布条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,往下滴着血珠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睛半闭着,像是随时会昏过去。

“怎么回事?!”守门弟子一边接过伤员,一边问搀人的那个。

“黑风寨的人埋伏在后山溪口,”搀人的弟子气喘吁吁地说,声音里带着颤抖,“我们下山去接应前线的补给队,刚走到溪口,就被人从两边包了。李师兄……李师兄为了掩护我们,被他们围住了,我们好容易才把人抢回来,但……”

“但什么?”

“山上还有人没下来。”

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浇下来,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
伤员被抬进山门,守门弟子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演武场,脸上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。

“还有多少人困在山上?”

“不知道……可能还有两三个人……”搀人的弟子声音发虚,“天黑之前要是下不来,就……”

后面的话他没说完,但在场的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
黑风寨的人擅长夜战,天一黑就是他们的天下。苍山派的弟子要是在山里过夜,能活着回来的概率不到三成。

守门弟子咬了咬牙:“我去叫人。”

“叫谁?”另一个守门弟子拦住他,“人就这么多,你走了山门谁守?”

“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山上——”

话没说完,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“伤员先抬到伤员房,我已经把伤药按严重程度分好类了,最重的放在门口第一个位置,绷带和纱布在旁边的柜子里。”

所有人转过头,看见林烨站在山门内侧,身上还系着一条围裙,围裙上沾着水渍和灰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。

守门弟子愣了一下,然后对她点了点头:“好,麻烦你了。”

林烨没多说,走上前,弯腰看了看伤员左臂上的伤口,皱了一下眉,然后抬头对抬人的那两个弟子说:“把他放平,我去拿药。”

她转身就往伤员房的方向跑,跑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外那座渐渐暗下来的山。

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线以下,山谷里的阴影正在迅速蔓延。

杨天福站在不远处,看到林烨回头时脸上的表情,不是害怕,不是焦虑,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。像是她在想什么事情。

但她什么都没说,转身跑进了伤员房。

杨天福看着她的背影,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道:*“她主动做了后勤保障工作。受伤弟子被抬回,说山上还有人没下来。她听到了。她什么都没说。但我感觉——她会做点什么。”*

写完这行字,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晚霞从暗红变成深紫,再从深紫变成灰黑。

天要黑了。

而山上的人,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晚。

伤员房里亮起了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从小窗户里透出来,映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。林烨蹲在伤员身边,用剪刀剪开缠绕在左臂上的浸血布条,动作不轻不重,但很稳。

伤员疼得哼了一声,睁开眼,模模糊糊看到林烨的脸,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你是那个……”

“别说话,”林烨按住他的肩膀,“我先帮你止血。山上还有人没下来对吧?你先养伤,别的事等会儿再说。”

伤员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闭上眼,点了点头。

林烨把旧的布条剪下来,露出伤口,一道约有半尺长的刀口,从左肘一直延伸到前臂,皮肉外翻,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。伤口已经简单地包扎过,但血还在往外渗。

她从自己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瓷瓶,里面装着她自己调的止血药粉。这是她父母的方子,对付普通的刀伤枪伤效果不错。

她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,然后拿起干净的纱布开始重新包扎。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,事实上她确实做过不止一千遍。

守门弟子站在门口,看着她包扎,忽然开口问:“你以前学过医术?”

“没学过,”林烨一边包扎一边回答,“以前我爸妈打架的时候,我帮着包扎过几次。后来……”

“后来怎么样?”

“后来打得多了,就包得越来越好了。”林烨说得很自然,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饭。

守门弟子又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了一声:“你可真是个怪人。”

林烨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他:“怪人也没关系,能帮上忙就行。”

守门弟子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转了个话题:“伤员说山上还有人没下来,你知道吧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天黑之前要是不去救,就来不及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但是山门不能没人守,我不能去。”

林烨把纱布的最后一点塞进结里,拍了拍伤员的手臂:“好了。药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,换药的时候先用清水把伤口周围擦干净。”她站起来,对守门弟子说,“你们守门最要紧,山上的人……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
守门弟子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走出伤员房。

他走出门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因为他看到,临时靠在墙角的补给车旁边,又多了几样东西。

几把柴刀、两把斧头、一根粗麻绳、几根火把,还有一包干粮和两个水囊,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。

他转过头,看向伤员房里那个正在收拾纱布的女人。

林烨正好从伤员房走出来,看到守门弟子的目光,笑了一下:“我想着要是晚上有人要上山救人的话,这些东西用得上。先备着,省得到时候找不到。”

守门弟子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你……你叫什么来着?”

“林烨。杂役堂——我自己编的那个。”

守门弟子这次没有笑,而是直视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我记住了,林烨。”

林烨摆了摆手,转身走回伤员房,去收拾那些用过的纱布和药瓶。

杨天福站在院子另一头,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地收进了眼底。他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缓缓写了一行字:

*“她什么都没说。但她什么都准备好了。”*

写完,他又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。

然后他在问号下面加了一句:

*“所以——接下来她要干什么?”*

夜色从山脚往上升,像是有人把一瓶浓墨倒进了天池里,黑色的水正慢慢蔓延开来。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伤员房那盏油灯的光显得越来越亮。

山上还没下来的人,在山里的某个地方,可能正等着这盏灯。

也可能,已经等不到了。

(第2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