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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湖大妈》

第20章 · 边界

苍山派的晨练钟声在卯时三刻敲响,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。

杨天福端着茶碗站在偏院门口,看见外门弟子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从各条走廊涌出来,多数人衣衫不整,腰带都没系好。有人边跑边往嘴里塞馒头,有人提着鞋赤脚踩过青石板,一个弟子甚至把裤子穿反了——裤缝线在前面鼓着,他自己浑然不觉。

"怎么回事?"杨天福拉住一个跑过的杂役。

杂役脸色发白:"黑风寨的人……昨晚把后山界碑拔了三块,今早又在三里外的溪口设了卡子,拦了咱们采药的弟子,打伤了两个。"

界碑被拔。设卡。打伤采药弟子。

杨天福放下茶碗。

那截炭条还在他怀里。探子撤走之前记下的东西,现在他知道是什么了——不是记录,是回去报信。蹲了大半个月,把苍山派的每一条路、每一班岗、每一个时辰都摸熟了,然后撤回去,把摸熟的东西交给寨主。

探子撤走,不是死了心。

是部队要来了。

"掌门有令——所有外门弟子即刻到演武场集合!"传令弟子骑着马从主道上驰过,喊声在晨雾里撞出回音,"内门弟子在正殿前待命!"

训练场上瞬间炸了锅。刀架被撞倒,兵器散落一地,有人踩到了掉在地上的剑刃,骂了一声又弯腰去捡。那些平时练功时恨不得多歇两口气的弟子,此刻个个像打了鸡血,脸上不是恐惧,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——终于有仗打了。

杨天福站在偏院门口,没有往演武场去。

他在看西边的山。

黑风岭在那个方向。拔界碑,设卡子,打伤采药弟子——这三件事,一件比一件近,一件比一件响。这不是骚扰,这是下帖子。黑风寨在告诉苍山派:我来了,我来了,我来了。

正规的山寨不会这么干。这么干,说明他们根本不怕苍山派反应过来。

要么是人够多。要么是……他们算准了苍山派反应不过来。

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穿过人群,快步往杂役房的方向走。他腰间没佩兵器,手里攥着一卷名册,脸色铁青。杨天福认出这是负责外门庶务的王管事,一个永远板着脸、说话像念账本的中年人。

王管事走进杂役房时,林烨正蹲在井边洗脸。她把冷水泼到脸上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,抬头看见王管事站在面前,下意识站起来,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
"你今天别出去。"王管事没等她开口,直接把话砸过来,"你出去了只会给我们添乱。"

林烨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站在原地,眼睛看着王管事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发出一个音节:"……哦。"

王管事没等她说完,转身就走了。他的名册在晨风里翻动,脚步急促而坚定,像是已经认定这个回答不需要任何回应。

林烨就那么站着,一手湿漉漉地搭在井沿上,看着王管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然后她转过头,目光落在训练场上。

那里已经空了。

刚才还挤满了人的演武场,此刻只剩下几把被踢翻的木刀、两截断了的麻绳、还有一只被人踩掉的布鞋。弟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向正殿方向,脚步声和喊叫声正迅速远去,像一层薄雾被风吹散。

林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扫帚,又看了看训练场上散落的兵器。

长刀三把,短剑两柄,一根断了一半的铁枪,还有七八个箭袋散在各处,十几支箭矢滚落在地,有的被踩弯了,有的插在泥地里。晨光斜照过来,金属的反光明晃晃的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
林烨把扫帚靠在井沿上,走过去。

她第一个捡起的是那根断枪。枪杆从中间断开的,断口参差不齐,木茬子扎手。她把枪身横过来,掂了掂,又放到一边,先把地上散落的箭头捡起来。她的动作很慢,不急不躁,像一个农妇在地里捡麦穗,弯腰,伸手,捏起来,放到旁边的麻布上。

小伍从柴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地瓜。他看见林烨蹲在地上收拾兵器,愣了一下,快步走出来。

"烨姐你在干嘛?"

林烨头也没抬:"他们回来的时候要用的——兵器放乱了不好找。"

小伍站住了。他看了看林烨手里那把被踩弯的箭矢,又看了看远处正殿方向扬起的灰尘,嘴里的地瓜半天没咽下去。

"……你就不生气?"小伍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茫然,那种"如果是我,我已经摔东西了"的茫然。

林烨想了想,把捡起来的箭矢一支一支捋直了,整齐地码在麻布上。她的动作很专注,像是在做一件跟她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。

"生什么气?"她说,"他们不让我出去,是因为我武功差——这是事实。武功差的人出去就是添乱。但捡捡兵器总行吧。"

小伍看了她很久。那个十六岁的杂役站在晨光里,手里捏着半个冷地瓜,嘴巴微张,像是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他只是垂下眼睛,蹲下来,跟林烨一起捡起地上的箭袋。

"我帮你。"他说。

杨天福站在偏院门口,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。

他听到了林烨那几句话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他发现自己握着茶碗的手指有点麻,不是冷的,是一种奇怪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了个身,他还没来得及抓住,就又沉下去了。

他把茶碗放到石阶上,从怀里摸出笔记本。

笔停在纸页上方。

他本来想写的是:"此人缺乏基本自信,被排除在外而无反应,说明已接受自身定位。"

可笔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
因为刚才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根本不是这个。

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:她应该被允许出去。

杨天福盯着这个念头看了一会儿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这个念头不对。二十年的武学教养告诉他,这个念头不对——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杂役,放到战阵里就是送死,让她出去才是害她。理智上,王管事是对的。

可他就是觉得,那个在井边被人一句话砸回来、只能回一个"哦"的人,不该是现在这个待遇。

杨天福把笔收了回去,一个字没写。

远处正殿方向传来一阵号角声,沉闷而急促,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铁皮上刮。那是苍山派集结弟子的信号。

小伍把最后一支箭矢捡起来,放到麻布上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看了看远处扬起的尘土,又转头看了看林烨。

"烨姐,你说……会不会打起来?"小伍的声音里有紧张,也有期待。少年人对打仗总有一种天真的向往,觉得那是英雄气概的事。

林烨正在把那些捡回来的刀剑按长短排列。她没有把刀直接插回刀架,而是一把一把擦干净,用袖口擦掉刀刃上的泥土和露水,再小心地放回原处。她的动作像在收拾自己家的碗柜,细致而温柔。

"打起来也正常。"林烨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雨,"界碑都被拔了,不打怎么行。"

小伍蹲在她旁边,看她把最后一把剑插入剑架,忽然冒出了一句:"烨姐,你就……真的一点都不想去吗?"

林烨的手顿了一下。

她没抬头,只是继续把剑插好,又用手扶着剑柄转了两下,确认插稳了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西边正殿的方向。

那边有刀光,有剑影,有几百个年轻弟子列阵待命,有长老们在台上训话,有战鼓声沉闷地叩击着山谷的回音。而她站在这个空荡荡的训练场上,手里只有一把扫帚和一地捡回来的兵器。

"想。"她说。

她说得很轻,轻到小伍差点没听见。但她说的是"想",不是"想去",也不是"凭什么不让我去"。只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字,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倔强的诚实。

小伍沉默了。

他没见过林烨这样的表情。不是委屈,不是愤怒。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着一桌子饭菜摆在面前,有人告诉她"你不能吃",她不说饿,只是多看了饭菜两眼,然后转头去洗锅。

林烨低下头,把最后一根被踩弯的箭矢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掂了掂。箭杆已经裂了,箭头也歪了,废了,没法用了。她把箭矢放到一边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"走吧,柴房还没扫完呢。"她说。

她弯腰提起扫帚,往柴房的方向走。

小伍站在原地,看着她那个被晨光照得有些晃眼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堵,就是觉得,她不该只是去扫柴房的。

杨天福正要合上笔记本,忽然听见山道上马蹄声急。

一匹马从演武场那边冲过来,马上的人浑身是血,半边身子趴在马背上,是被马自己驮回来的。马跑到演武场边上就前腿一软,跪了下去,马上的人滚落在地。

几个弟子围过去。

"溪口……溪口……"那人趴在地上,嗓子哑得不成样子,"卡子不是十个人……是、是一百人……"

演武场边上嗡的一声。

"一百人?!"

"咱们采药的弟子呢?"

"被扣住了……全都扣住了……"伤员趴在地上,每说一个字都往外吐血沫,"寨主的人放话……让咱们掌门……带着那个女的……去溪口换人……"

"哪个女的?"

伤员喘了半天,吐出三个字:"扫地的……"

演武场边上的嗡声更大了。有人没听懂,有人在问,有人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杂役房的方向。

杨天福站在偏院门口,手指把笔记本的边角捏得变了形。

他们要的是林烨。

黑风寨蹲了大半个月,探子记下的东西,不是苍山派的路和岗——是林烨。她的住处,她的作息,她每天几点扫茅厕,几点砍柴,几点蹲在茅厕后面练功。

拔界碑,设卡子,打伤弟子,全是为了把苍山派的注意力调开,把弟子们从山上调出去。

而林烨,此刻正在柴房里扫地。

她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今天王管事让她别出去,她听了,她在捡兵器,她在扫地。

杨天福合上笔记本,大步往柴房走。
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。

正殿方向,号角声再起。弟子们正在列队,长老们正在定计,几百号人的注意力,此刻全在溪口,全在那一百个人身上,全在"掌门带哪个女的换人"这句话上。

没有人注意到杂役房。

而杂役房里,那个被点名的人,正一个人蹲在柴房里扫地。

杨天福转身,朝柴房跑去。

他跑得很快,快得完全不像一个世家子弟该有的样子。怀里的笔记本随着奔跑一下一下撞在胸口,撞得他心口发疼。

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。拦住她?告诉她有人点名要她?还是把她藏起来?
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黑风寨既然敢放这个话,就不会只派一百人在溪口等着。

声东击西。

溪口那一百人,是给掌门看的。

给林烨的那一拨人,已经在路上了。

(第2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