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山派后院的伤员房门口,火把的光在风里晃动了一下。
一个手臂缠着绷带的弟子被人搀着从房间里出来,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,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一样:“山……山上还有人没下来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。
围着伤员房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,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投出摇晃的影子。杨天福站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,手上捏着半个凉馒头,已经忘了往嘴里送。
“谁还在上面?”有人问。
伤员弟子动了动干裂的嘴:“小周……还有孙小六……”
后面还说了什么,杨天福没有听进去。他的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站在伤员房门框阴影里的那个人身上。
林烨握着一卷刚洗过的纱布,手指顿在那里,像是突然被人按了暂停。她看着那个伤员弟子的脸,看了大概两秒,然后把纱布往旁边的架子上一放,转身就往院子外走。
杨天福没有动,只是侧了侧身,让自己更彻底地隐入阴影里。他看到林烨走了七八步,在院子拐角停下来,站了一会儿,然后折返回来。
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。这种人他见过——不是不害怕,是把害怕藏得太深了,藏到连自己都以为是冷静。
院子另一头,管事老赵站在火把底下,叉着腰,扯着嗓子喊:“都听好了!后山那段塌了,黑风寨的人在界碑那头设了卡子,天黑之后谁也不准出去!掌门传了令,今晚封山,谁踏出山门一步,明天就给我卷铺盖滚蛋!”
火把噼啪响了一声,像是给这句话打了句号。
林烨站在人群外沿,听见了这句话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右手掌心还有一道旧茧,是这几年握扫帚、提水桶、干杂役磨出来的。她把手翻过来,看了看手心,又翻回去。
杨天福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,但那个角度足够他看出来——她在做计算。不是在算武功,是在算别的。
她转身进了伤员房旁边的杂物棚。
没有人注意她。所有人都集中在老赵的话上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山上还有谁、黑风寨的人会不会趁夜摸过来。
林烨从杂物棚里出来时,手上多了一根绳子——麻绳,小指粗,大概两丈长,是平时捆柴用的。她把绳子斜挎在肩膀上,又从棚子角落的油灯旁边拿了一支未点燃的火把。
她嘴里嘟囔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"规矩说不能出去——但没说不准去找人。"
这话说得理直气壮,好像她真是在跟谁讲道理。老赵说的是"谁也不准出去",她听成了"不准出去",然后自己加了个后缀。出去和找人,在她这里变成了两件事。
她走的不是大门。
杨天福的视线紧紧锁住她的背影,看着她贴着院墙根,借着柴垛的阴影,三步两步摸到了侧门。那扇门平时是锁着的,但今天伤员多,进进出出搬东西,锁被卸了,门虚掩着,用一根木棍从里面抵住。
林烨蹲在门边,从地上捡了根细树枝,伸进门缝里,轻轻拨了几下。木棍缓缓移动,滚到一旁,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。她停了一下,等了三秒,确认没人注意到,才把门推开一条缝,侧身挤了出去。
杨天福站在她身后大约十丈的位置,看着她消失在那道门缝后面。
他没有动。
他本可以走过去把门拉上,然后当作什么都没看见。他也可以去找老赵,说一声有人溜出去了。他甚至可以直接喊一声,让守门的弟子把林烨抓回来。
但他没有。
他把没吃完的馒头塞进衣兜里,往侧门方向走了几步,在拐角处停下来,靠着墙,看着那扇微微晃动的木门,低声说了一句:“有意思。”
然后他迈步跟了上去。
林烨出侧门后没有沿着山路走。
她拐了个弯,绕过山门正面的石阶,往山脚下那片灌木丛走去。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,照在山坡上,影子深一块浅一块,像是一幅被人打翻了墨的水墨画。
她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每一步踩下去之前,脚尖都会先探一下地面——这是她爹教她的,“晚上走山路,先探后踩,探的是虚实,踩的是踏实。”
杨天福保持大约二十丈的距离跟着她,看着她在一人多高的灌木丛里穿行,动作不算灵巧,好几次被树枝刮到衣服,发出一阵窸窣声响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
她在找路。
不是随便找一条路,而是在找有人走过的痕迹。
果然,在灌木丛深处,她蹲了下来,手指在地面上摸了摸——那里有几道被踩过的草印,已经有些硬了,不是今天踩的,但方向朝着山上。她顺着那道痕迹走了几步,又发现一块石头侧面有鞋底蹭过的泥印,泥色发黑,跟周围的黄土不一样。
“顺着走不会掉。”她低声重复了一句,像是在重复她爹的话,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杨天福在后面远远看着,微微抬了一下眉毛。
她在用的不是武功。是猎人的常识,或者说是一个铁匠女儿在山野里长大的基本功。不是高明,但有用。
他翻开笔记本,用炭笔飞快地画了一个简笔小人蹲在地上摸脚印的姿势,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“野外追踪,非功法,经验传承。”
写完,他抬头看了一眼,林烨已经往上爬了七八丈,身影隐没在一片黑松林的边缘。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。
黑松林里的光线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。
林烨蹲在一棵松树底下,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。火星溅出来,但没着,又吹了几下,还是没着,火折子受潮了。她把火折子凑到嘴边,低声骂了一句:“你爹的,早不受潮晚不受潮。”
骂完她沉默了两秒,像是在犹豫什么,然后从肩上解下那支火把,把火折子的残余火星往火把顶端的油布上一蹭,没着。又蹭了一下,还是没着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火把夹在腋下,双手合在一起揉了揉,往手心里哈了口气,重新拿起火折子,用手掌拢住,用力吹了第三下。
火折子的顶端终于亮起了一点橘红色的光。
她赶紧把火把凑过去,油布沾了火星,慢慢地燃烧起来,先是冒了一股青烟,然后“呼”一下蹿起拳头大的火焰。
林烨举起火把,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亮了起来,额头上有汗,鬓角的头发被山风吹乱了,嘴唇抿得很紧,但眼睛亮得不正常。
杨天福藏在三十步外的一棵松树后面,看着她这个表情,低头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字:“她在害怕。但火把亮起来之后,怕的程度下降了一点。”
他又想了一下,在后面加了一句:“她在这种时候倒是出奇地稳定。”
林烨举着火把继续往上走。黑松林的地面覆着一层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声响,但也容易滑脚。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,偶尔鞋底打滑,就赶紧抓住旁边的树干稳住身体。
她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在一处山壁前停了下来。
这里有一道将近一人高的陡坎,是山体断层形成的一道天然障碍,上面长满了苔藓,看起来很滑,一般人根本爬不上去。正路不在这里,正路在另一边,但林烨似乎没打算走正路,她抬头看了看那道坎,又看了看坎上方,把火把插在旁边的石缝里,开始活动手腕。
杨天福从树后探出半个头,微微皱眉。
她已经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山路,如果是普通人,早该累了。但她爬上那道坎的动作虽然笨拙,手抓苔藓滑了两次,膝盖在石壁上磕了一下,却一次比一次坚决。
她攀上去之后,跪在坎顶喘了几口气,然后站起来,把火把从石缝里拔出来,举高了一些,环顾四周。
“这边……”她自言自语地说,“应该是往这边。”
杨天福绕了一个弯,从另一条坡度较缓的小径绕到了高地,保持距离的同时保证视线不丢。他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个小图,林烨攀爬的路线,跟她平时练功那种荒唐动作完全不同的、朴实到几乎无趣的山野路线。
他写了一句:“普通人的办法。不是偏差,不是错误,不是歪打正着。是纯粹的不想放弃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,抬头看了一眼林烨的背影。
火把的光在林间跳跃,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像是一个在朝着山巅延伸的、没有人能拦住的什么东西。
“小周——”
林烨喊了一声,声音在夜风里被撕碎,传不出多远就被松涛吞没了。
她又喊了一声,这次更用力一些,能听到喉咙里带出的嘶哑。
没有回应。
她停下来,把耳朵侧向山风的方向,想听到任何不属于自然的声音,树枝断裂、脚步声、咳嗽、呼救。但除了风声和远远的、像是有野兽在低吼的声响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她咬了咬牙,把火把举得更稳了一些,继续往山深处走。
杨天福在后面走着,每一步都很轻,几乎不发出声响。他看了一下夜空的方向,云层在变厚,月光越来越暗,如果火把灭了,林烨在这片黑松林里几乎寸步难行。
但他没有上前。
他的任务是观察,不是干预。这是他从第一天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。
他低头走着,在笔记本上又草草写了一行字。然后他看到林烨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她站在一块大石头前面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石头的表面,然后举高火把照了照石头旁边的一片灌木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杨天福走近了一些,借着角度看到了她在看什么,那丛灌木有几根枝条折断了,断口还是新的,看起来折断不超过两个时辰。断口上挂着一点灰白色的东西,像是布料的碎屑。
林烨把那根断枝摘下来,对着火光看了看,然后把布屑捏在指尖上,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。
“小周今天穿的是灰衣服。”她说。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但杨天福听到了。
她放下断枝,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方,那里是一道山脊,顺着这道山脊翻过去,就是苍山派后山弟子们平时练功用的那片竹林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小周你个小崽子,”她说,“学了错的剑法还没学会呢——别死啊。”
说完她就抓着山脊上的岩石,一步一步往上攀去。
杨天福站在下面,看着她攀爬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他摸了摸衣兜里的那半个冷馒头,已经凉透了,硬得像块石头。他把它掰开,塞了一半进嘴里嚼着,跟在林烨身后,也往上攀去。
山脊上的风比下面大了一倍,吹得火把的火焰几乎贴着火把杆子横飞,好几次差点灭掉。林烨用手掌拢着火苗,护着它,弯着腰往前走。
她的衣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,头发散开了好几缕,糊在脸上,但她一只手护火把,一只手扒着岩石,没有停下来。
杨天福在后面数着她的步子。
一百步。
两百步。
三百步。
她翻过山脊,站在了另一侧的山坡上,火把的火焰在被风压低了之后重新稳定下来,照亮了前方的一片空地。
那是后山竹林的外沿。
竹林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林烨站在竹林边上,喊了第三声:“小周——”
这一次,她听到了回应。
很轻,很弱,像是一只猫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,从竹林深处某个方向飘出来,如果不仔细听,几乎被风声完全盖过。
林烨猛地转头,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,连脚下松动的碎石都顾不上管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,抓住一根竹竿稳住身形,继续往里跑。
杨天福站在竹林外面,没有跟进去。
他靠在竹林外沿的一棵大樟树上,把手里的馒头碎屑拍干净,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,云层更厚了,几乎看不到月亮,看样子后半夜要下雨。
他把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了四行字:
*违令。
*翻墙。
*靠泥印和布屑判断方向。
*在竹林深处找到了目标。
他停了一下,又加上一行:
*她走的路全是错的,但方向是对的。*
然后把笔记本收进怀里,抬头看着那片黑暗的竹林,等着里面的火把光再次亮起来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竹林里传出一个声音,像是在喊什么,但被风声搅得听不清楚。又过了一会儿,火把的光从竹林深处晃动着往外移,越来越近。
林烨从竹林里走了出来。
她身上多了几道竹叶刮过的痕迹,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。但她背上多了一个人,一个人趴在她的背上,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,脑袋垂着,似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。
是小周。
林烨背着他,一步一步从竹林里走出来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她的火把插在腰间的绳子上的,火焰在她身侧跳动,把她和小周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两个连在一起的东西。
她走到竹林外沿,弯腰把小周放下来,让他靠着一棵竹子坐着,然后蹲在他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脸。
“还活着吗?”
小周动了动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楚。
林烨松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天上厚厚的云层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:“你以后学剑再学错,我就不来找你了。”
小周动了动眼皮,嘴唇哆嗦了一下,挤出一句:“我没学错……”
“你学错了。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林烨没有再跟他说这个。她歇了一会儿,把小周重新拉起来,架在肩膀上,往山下走。
这一次她走的是正路,因为来的时候已经把山路记熟了,虽然她自己的理由是“点的火把能照亮正路了,走正路快”。
杨天福站在暗处,看着林烨架着小周从山路上一步步挪下来,看着她累得摇摇晃晃但仍然没有松手的样子,看着她那张在火把光里显得发红的脸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趟来苍山派,也许不是来看偏差的。
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,然后把本子合上,跟着前面那点火光,一起往山下走去。
下山的路还长。
但火把没灭。
(第22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