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务坊的午后总是最嘈杂的。
十几个杂役挤在井台边上吃午饭,有人蹲着,有人靠着墙,有人干脆坐在倒扣的木桶上。碗里是清汤寡水面,上头飘着几片菜叶,油花稀薄得像没过水的抹布。但没人抱怨,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饭上。
"你们真看见了?"说话的是个矮个子杂役,姓丁,平时负责劈柴,嗓门大得能传遍半个山头,"扫帚?挡飞剑?"
"我看见的时候已经结束了,"另一个杂役接话,嚼着面片含含糊糊地说,"就看见小陈的剑掉在地上,林烨手里拿着扫帚站在三丈开外,老赵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"
"那不就是碰巧吗?"丁姓杂役把碗往地上一顿,"飞剑脱手,她刚好站在落点附近,扫帚一挥——这不就跟下雨天拿盆接水一样?接住了就是运气好,没接住也不奇怪。"
有人低声笑起来:"拿盆接水和拿扫帚接能一样吗?"
"反正都是碰运气。"丁姓杂役语气笃定,像是已经替所有人想好了标准答案,"你们想想,一个连剑气都感知不到的人,拿什么挡飞剑?内力?她连内力都没有。技巧?练了三天基础剑法的人谈什么技巧。不是碰巧是什么?"
井台边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有人点头:"也是,碰巧的事儿多了去了。上回伙房老李头炒菜翻锅,一铲子把飞起来的鸡蛋接住了,那也是碰巧,总不能让老李头去教炒菜吧?"
这话引来一阵笑,把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冲散了。杂役们重新端起碗,稀里哗啦地喝起面汤来。
"碰巧"这个解释,像是给所有人都发了一把椅子,坐着舒服,不用多想。
但总有人坐不住。
小陈端着碗蹲在井台最边缘,离人群隔了三四步远。他没有参与讨论,只是低着头,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拨弄碗里的面条,面条被他搅得稀烂,他一口也没吃。
他的剑就靠在旁边的墙上。剑鞘根部那块暗红色的漆面被磕掉了一小块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。小陈盯着那块缺漆看了很久,然后默默把剑转了个方向,让缺口朝里,对着墙壁。
"小陈!"丁姓杂役冲他喊了一声,"你倒是说句话啊——你那剑到底是怎么脱手的?"
小陈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,抬起头时脸上挤出一个笑:"手滑了,早上露水大,剑柄有点潮。"
"听见没?"丁姓杂役转头对其他人说,"他自己都说是手滑了。剑柄潮了,手滑,剑飞出去,碰巧被扫帚打下来——这不就连上了嘛。"
小陈没接话,又低下头去搅面条。
他没法说。
他没法说那根本不是手滑。他练剑三年,握剑的稳定性是从第一课就开始练的基本功,别说露水,就是下雨天也没脱过手。那把剑飞出去,是因为有一股力从他的手腕上方截断了运剑的路径——剑不是滑出去的,是被"请"出去的。
对,请。
那个动作太轻了,轻到他不愿意用"打""撞""挡"这种粗暴的字眼。林烨的扫帚根本没有硬碰硬地碰到剑身,只是从他剑势的边缘掠过,像一阵风吹过树枝,然后他的剑就顺着那股风的走向,自己脱了手。
问题是,这话说出去谁信?
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人,能用竹扫帚做到这个?
小陈把最后几根面条往嘴里扒了扒,味同嚼蜡地咽下去,站起来,端着碗往水缸走去。经过那把靠在墙上的剑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剑鞘上被磕掉漆的那块地方。
缺口摸上去很粗糙,木胎的纹理一根一根的。
竹扫帚的竹枝,削掉了剑鞘的漆。
竹枝能削木头?
小陈把手缩了回来,决定去找林烨。
晚饭前还有一个时辰的空闲。小陈把碗洗干净放回架子上,绕过后院的柴堆,穿过伙房旁边那条窄巷子,朝杂役房最靠角落的那间走去。
林烨住在那间。
说是住,其实就是一间堆杂物的屋子,半墙都是灰,窗户纸破了两三个洞,门栓也坏了,只能拿根木头顶着。老赵亲自挑的,说是"给新人腾地方"。
小陈走到门口时,门是开着的。屋里没人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,封面上沾了些草屑和泥土。
小陈探头看了一眼,是本拳谱,入门级的,市面上三文钱一本的那种。书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卷了,好几页空白处用木炭画着歪歪扭扭的箭头和圆圈,旁边还写着字,字迹笨拙,一笔一划,像是刚学写字的人描出来的。
"你看得懂?"
声音从身后传来,小陈吓了一跳,猛地转身,看见林烨端着一盆水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裤腿卷到膝盖,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,脚上还沾着泥。
小陈脸一下子红了:"前、前辈——我不是偷看你东西——"
"没事没事,"林烨把水盆放在地上,弯腰搓了搓脚上的泥,"那本书是我在镇上书摊上淘的,三文钱,卖书的老板说这是正宗的苍山派入门拳法,但我翻了一晚上,觉得跟刘长老早上教的好像不太一样。"
小陈愣了一下:"哪里不一样?"
林烨想了想,用湿漉漉的手比划了一个出拳的姿势:"书上说,出拳的时候要'气沉丹田,力从地起',但刘长老说'腰马合一,劲随步走'。这两个说法,好像不是同一个意思?"
小陈张了张嘴,想说"其实是一个意思,就是说法不同"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她不是在问。她是真的把两种说法都照着做了一遍,然后比较,然后把疑问记在书上。
大多数弟子拿到拳谱,要么照着练,要么不信。她是先照着书上出拳,再照着长老教的出拳,再问为什么。
这不像是一个"没天赋"的人会做的事。这像是一个真正想弄明白的人。
小陈站在门口,手在裤缝上蹭了蹭,嘴唇动了动,几次想开口,话到嘴边又变了形状。
"前辈……"他最终只挤出一句,"我想跟你说声谢谢。"
林烨正在把脚擦干,闻言抬起头,一脸疑惑:"谢什么?"
小陈差点脱口而出:谢谢你救了我的剑。
这句话几乎已经到了舌尖。但就在要出口的一瞬间,他脑海里闪过午间井台边那些笑声——"碰巧"——老赵黑着的脸——丁姓杂役拍着大腿说"不过是个废物"。
他把话吞了回去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变得又低又含糊:"谢谢你……扫茅厕。"
林烨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,拍着大腿站起来,满手的水也不擦,走过去拍了拍小陈的肩膀。拍的力道不小,小陈整个人都晃了一下。
"不客气!其实茅厕还没扫完,明天还得继续。"林烨笑眯眯地说,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,"你要是想帮忙,明天早上可以一起来,我教你用竹扫帚怎么使劲——省力,还扫得干净。"
小陈:"……"
他站在原地,看着林烨转身进屋,把那本三文钱的拳谱拿起来翻看,嘴里还念叨着"气沉丹田和腰马合一到底是不是一回事",然后蹲在门槛边,拿木炭在书页的空白处画了一连串歪歪扭扭的箭头。
小陈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晚霞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去,在屋子里铺了一道暖橙色的光。林烨的影子映在墙上,正蹲在地上画着什么,嘴里念念有词。
小陈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刚才被林烨拍过肩膀。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剑鞘上那块缺口,指尖触到粗糙的木胎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林烨。
废物?不是。天才?好像也不是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今天上午,那把竹扫帚碰到的不是他的剑,是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从杂役房往演武场走,要经过一排老槐树。杨天福坐在其中一棵树下,手里捏着一截枯枝,漫不经心地在泥地上画着圈。
他目睹了小陈从林烨屋里出来的全过程。
那个少年脸上的表情,杨天福见过——在他自己脸上见过。就是那种"我不确定我看到了什么,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都没发生"的表情。
杨天福没有多想小陈。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黑风寨的期限,已经过去五天了。
五天里,山道入口没有出现过任何人影,土屋空了,溪沟边连个新脚印都没有。探子们像一滴水渗进了地里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这才是最不对的地方。
要是他们死了心,不会把炭条留在土屋里。那截被削过的炭条还揣在杨天福怀里——探子随身带炭条,是用来记东西的。他们记了东西,然后撤了,撤得干干净净。
撤退,是为了再来。
杨天福这几天把苍山派的外围走了个遍。北面的溪口,西面的山道,东面的采药坡,能进来的路一共四条,每一条他都蹲过一夜。四条路,五天,一条人影都没有。
他们在等什么?
杨天福把枯枝插进泥地里,盯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——他们不是在等路,是在等时机。等苍山派自己乱起来的时机。
一个门派,什么时候最乱?
出事故的时候。
杨天福猛地抬起头。
演武场的方向,晚课的钟声刚刚响过。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,说笑声顺着风飘过来。一切正常。
但他的目光落在杂务坊的方向时,停住了。
食堂里,丁姓杂役正在拍桌子。
"我跟你们说,那个林烨就是个运气好的废物!"丁姓杂役把碗往桌上一顿,声音拔高了几个调,"今天是小陈的剑脱手,她碰巧站在那儿,碰巧挥了一下扫帚——你们还真以为她有什么本事?我赌五文钱,再来一次,她连根毛都碰不着!"
旁边有人起哄:"你倒是让她再来一次啊,人家又不跟你比。"
"我当然敢!"丁姓杂役拍着桌子站起来,"明天我就找她比,当着大家的面,看她还能不能'碰巧'第二回!"
食堂里安静了一瞬,所有人的目光往那边聚过去。有人兴奋,有人皱眉,有人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。
小陈坐在角落里,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他没有抬头。但他握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杨天福站在槐树下,看着食堂的方向,心里那点不安又沉了一分。
明天,丁杂役当众挑战林烨。全杂役坊都会去看。老赵会去看。说不定连外门的弟子都会围过去看。
整个苍山派的注意力,都会被引到杂役房那间破屋子门口。
一个门派的注意力被引到一处的时候,另一处就空了。
杨天福把插在地上的枯枝拔出来,攥在手里,指节捏得发白。
也许是我想多了。他对自己说。一个劈柴的杂役要挑战一个扫地的大妈,能跟黑风寨有什么关系?两码事。
可那截炭条硌着他的胸口。
探子撤走之前记下的东西,杨天福不知道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探子们在这附近蹲了大半个月,把苍山派的每一条路、每一班岗、每一个时辰都摸熟了。他们要动手,一定会挑一个最顺手的时候。
什么时候最顺手?
所有人都在看热闹的时候。
晚钟的余音在群山里震荡着,久久不散。杨天福把枯枝丢在地上,转身往杂役房走。
他得去找林烨。不是告诉她黑风寨的事——她听了也只会问"那我的茅厕怎么办"。他得去看一眼,她明天打算怎么应付那个姓丁的。
一个连马步都站不稳的女人,明天要当着全杂役坊的面,接一个练了五年劈柴功的壮汉的挑战。
而她到现在还不知道有人要挑战她。
杨天福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比平时迈得大。
暮色四合,杂役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。林烨的那间屋子最靠角落,窗纸破了一个洞,光线从洞里漏出来,在地上投出一个小小的、晃动的光斑。
光斑里,有个影子蹲在地上,正拿着一根树枝,一遍一遍地扫着同一块地。
她在练扫地。
明天有人要跟她比,她不知道。但她在练。
她每天都在练她手头的活儿。扫地,劈柴,站桩,画火柴人。没人看也练,被人笑也练。她大概根本不知道什么叫"准备",她只是在过她的日子——可她的日子里,每一样活儿都被她练了一遍又一遍。
杨天福在巷子口站住了。
明天,他得在场。
不为什么。他对自己说。就看个热闹。
(第19章完)